第14章

保险柜里有几叠钞票,佰元、伍拾元,拾元,都有。她想,暂住十天吧,于是从佰圆券那一叠上面数了四十张。

她坐回床边,一张张数给老头子看,数完说:“我就住这么久。”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你随便拿。”

佣人在门外叫:“韩老板,哪个时候开饭?”

“七点。”老头子答应一声。

欧阳娇起身穿衣服,一边在想,等回城的时候,一定去把那套黑底绣花的真丝针织套裙买到手,几天前她逛商店就看中了的,标价一千八,讲讲价,估计一千五买得下来。

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套衣裙,心里那股子兴奋劲真有些按捺不住,她真恨不得这就插翅飞到城里,买它到手,穿在身上。

17

老头子到公司去了,欧阳娇在床上躺到九点才起床。先到阳台,伸了个懒腰,呼吸了一阵新鲜空气。望望天空,依然是晴朗如洗。阳光下,山峦田野象镇了一层金。不远处的几处房屋升起了炊烟,狗在叫,汪汪的,隐隐传来,她动了心,决定吃了早饭出去走走。

今天天气热,她穿来的一身正合适:一条浅蓝发白的牛仔短裤,把圆实的臀部包得结实而有型,肉鱼真丝长袜,薄得仿佛没穿似的,看上去完全是两条更加细腻的光腿。

黑色的胸罩,加一件白色网眼背心,从里面散发出女人肌肤的气息。然后是一件浅灰色的短风衣式的真丝长衫,走起路来,飘飘洒洒,风度天然。

她给佣人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有条小路是上山的,与上公园的那条公路在半坡上一棵古老的黄桷树下相接,她便悠闲地沿着这条小路漫步。

空气清新,微风拂面,她感到一身的轻盈。路边的小草,虽然没有露珠的点缀,但是润浸浸的,绿茵茵的,仿佛有一股看得见的朝气直扑鼻腔。她弯腰摘了一叶,拿在鼻尖上,深情地闻了一阵,然后放在手臂上比了一比,一样的鲜嫩,芳香,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转了一个弯,走进一片金色的田地,农民们在收割麦子,零零散散的,这边一、两个,那边三、五个。这个她还是明白,农村的田地早已包给了一家一户。但是有个现象却让她感到奇怪,那就是男农民并不多,而那些勾腰挥镰的年轻妇女倒不少。不过很快也就想通了:男人们外出打工去了,而且肯定都出了远门。

她的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麦田,太阳炙烤着那些农妇黑油油的皮肤,她们脸上、腿上、胳膊、身上全是汗水,她们不停地割,割下的是麦子,割不断的是辛苦。

突然她的心猛然一跳,啊,自己不是也差不多跟她们一样了?不同的只是,她们是在田里勾腰,而她则是在织布车间来回奔命,一个班下来,差不多等于从这里步行进城三个来回,身心之累,并不见得比这些农妇们轻松。

她只在织布车间上了半年班就开始请病假,车间里织布机的声音响得你心烦,这声音从上班开始,八小时内除半个钟头吃饭就一直伴随你下班。一到夏天,许多姐妹就莫名的心慌,有人晕倒的情况时有发生。噪音还勉强能抵挡,她年轻身体好。但这么来回不停地走动,她就受不了,一个班下来,晕得只想躺,啥都懒得动,连饭都不想吃。而且这是一种多么单调乏味的劳动呀,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那半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厂医陈大夫是第一个触摸她身体的男人。陈医生三十岁,漂亮的面孔,对人很和气,对她就更和气了。她去找他开病假休息,撒谎说得过肝炎,现在不想吃东西,一身软,已无法坚持上班了。陈医生在她脸上望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后来陈医生对她说,她的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谎言揭穿了,也把她的意图摆明了。肝炎病人能有这么鲜活的脸色吗?

那天大家都去食堂吃中饭,医务室静悄悄,只剩陈医生一个人,这样求情方便一些。

陈医生听了她的讲述,也没多说,就叫她进里边去躺着,他要给她摸摸肝区。陈医生叫她把皮带松了,把衣服卷上去。她一切照办,露出了自己凉悠悠的肚皮。陈医生叫她吸气,同时几个指头就插在她的右肋下用力按压,反复几次。她害羞地偷看了陈医生一眼,发现他很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表情跟一个真正的医生在真正地看病没有两样。陈医生又说要给她好好检查一下,说完就去把外面的门关了。回来时他的手已经不再用力按压,而是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摩擦。他的手掌很软和,她觉得挺异样的,似乎有点舒服。一会儿她就感到这双手开始慢慢往上移动,她顿时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得咚咚地响,仿佛快要震破耳膜。她好害怕啊,随着那双手在她身上动来动去,她的脸上滚过一阵一阵的热浪,有时候热得象烧起了一堆大火,直烤得她浑身软绵绵、晕乎乎。

她得到了五天的假条,以后她就常去开。陈医生自然是去一次给她摸一次肝区,但他也仅仅是摸而已。这位厂医成为她的床上伙伴是后来的事。他有一次给别的女工摸肝区败露了,戴着流氓的帽子被厂里除名,后来他当了一位个体医生。

就在这时尤姐出现了。

尤姐原来也是织布车间女工,比她大五岁,苗条、丰满、披肩发、瘦削的脸,不但漂亮,而且还有些气质。在厂里尤姐的傲慢是出了名的,在车间更是少言寡语,但尤姐对她却特别的照顾。她和尤姐在一个组,她发觉,尤姐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有一张友善亲切的脸。

可是两个月后,尤姐就在“严打”中被保卫科送公安局了,罪名是卖淫。她简直无法尤姐与被人叫做“业余妓女”的这个名称联系在一起。一个月后,尤姐被放了回来,除了消瘦了些,什么也没变,还是那样的气质和打扮。

但就那以后,尤姐辞职离厂了。传说她到处行走,“吃四方饭”。

有天吃了晚饭她上街准备逛逛商店,竟然碰到了尤姐,其实尤姐哪儿也没去,一直还在枫山。至于是不是做那种行业,她当然不好问,不过看穿戴,尤姐象是很有钱。

尤姐对她还是那样亲切,问她过得怎样,她如实说了自己的处境:寂寞,不想干活,经济拮据。尤姐仔细看了看她,让她今晚跟她去玩。

原来是带她参加一个家庭舞会,虽然她穿着寒枪,神情拘谨,但屋里的五、六个男人却以掌声欢迎她。那次,除了她和尤姐,好象还有三、四个年轻小姐,有个竟穿着三点式。

跳舞的时候,每个男人都和她跳了,有两个已年届四十,搂她的时候却比年轻人还要用劲,好象恨不得把她搂进肉里头去似的。一会儿灯熄了,只留下一盏很弱的红色彩灯,她凭感觉有几对已经在地毯上、沙发上纠结在了一起。正不知所措间,一个男人也把她往沙发上按,并且动手掀她的裙子。可只是一瞬间后,那个男人脱离了她的身体,走到了一边去,然后有人把她扶起来。原来是尤姐解救了她,那男人是被尤姐叫走的。

尤姐对她说,愿不愿意,全在于自己,她尤姐只不过是想帮助她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她好象是点了点头,于是尤姐便拍拍她的肩离开了。那个男人又回来了,动作象陈医生一样轻。

她第一次踩进了泥淖……

她是枫桥西边的姑娘,往昔的岁月里,枫桥两岸十里笙歌、十里脂粉的青楼生涯也许不只是停留在历史发黄的册页上。

她是枫桥西边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女儿,她天性中的简单和慵懒,助长了她无师自通地接受祖先风习中的糟粕。

那晚她与尤姐一道回家,路上,尤姐问她那男人给了多少钱,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数,竟是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

当时她只顾沉浸在两百五十元现钞的喜悦中,她几乎是怀着感恩的心情,要分一百块钱给尤姐,尤姐笑了,说:“我花你的钱?傻妹儿,老实告诉你,人和地上的一只蚂蚁差不了多少,彼此都是一条命,不要以为就高贵了多少。其实,好活赖活都是活,用不着想得那么多。”

尤姐的话与欧阳娇个性中喜好享乐的潜质合拍,她觉得尤姐懂得真多,一套一套的,让人佩服。尤姐最后说:“好了,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女人应该让男人供着我们。我的小妹妹,老了就没后悔药吃了。”

然而,三个月后,她怀孕了,而两个月中间她竟然大意到没注意月经的消失。尤姐陪她做了人流,当时她还不满十七岁。

那次的疼痛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妇科门诊室里嘶声惨嚎,觉得整个身子里都被掏空了一样,她在器械停顿的间隙里大声哭骂着没良心的男人,她说她宁愿去死啊,也不愿再受如此的折磨。

尤姐开头还对医生撒谎,说这位小姐妹的丈夫在外无法赶回,但医生们对这些明显的谎言连揭穿一下都不屑,她们看着欧阳娇过于稚嫩的脸蛋,听着她在手术过程中丧失理智地乱骂好多男人,她们的神情上就充满了轻蔑和讥笑。她们喝斥她,教训她,她们力图给她一个深刻的印象,要她走下这个手术床后,以后不要因为同样的原因再第二次走进来。

幸好欧阳娇的身体不错,恢复很快,但心理上的创伤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平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出去干了,尤姐也没再去找她。

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她悲哀地想到,看那些女医生的表情和眼神,这是世间最为不齿的肮脏事。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她们与尤姐给予她的教导就大相径庭呢?在她们眼里,那种事是那么下贱,她们不会因为你是女人、是她们中的一员而对你稍加同情。

看来人还是分三六九等的,尤姐所谓的人与蚂蚁一样轻贱的论断,似乎在这些神情高贵、嫉恶如仇的女人那里行不通。应该说,人类中间有属于蚂蚁一类的虫豕,但只是很少一部分,就是她和尤姐这类人。而另外绝大多数,却根本与她和尤姐是两码事。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她的脑袋痛了起来,一深入思考,她就感到颇为吃力,于是象以往绝大多数时候一样,她放弃了思考的权力。

还是听天由命地干纺织工作吧,她最后结论道,苦是苦,走在街上却省了别人戳脊梁骨。

第二年的一天,她上街买衣服,路过“巴黎韵时装精品屋”,忍不住进去了,一进去就陷进了以后的虎狼窝。各种高档漂亮色彩缤纷的进口时装搅得她眼花缭乱,心情激动,钦羡不已。她选了件羊毛衫,一看,哇,三百六,烫得她连忙丢手去看别的,那价格竟然连着翅膀一件一件往上飞,三百六还是最低的。可是她兜里只揣了两百元,这也是她所有的钱。除了身体,衣服就是她的第二条生命,她看重穿戴,她不能没有新衣服穿。可哪去弄钱。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她想到了卖血。并马上付诸实行。当他从医院的领款处接过一百八十元,再次回到时装屋拿着羊毛衫准备一试时,竟然一下晕倒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再一看,是医院,身边还坐了一个粗壮的男人,正关切地看着她。是这个男人送她进医院的,又送她回枫桥巷的家。在家里男人说他们好象在哪里见过,他说了一个地方,就是开私人舞会那家。也许男人真的见过她,但她的印象里却怎么也摸索不出有关他的记忆,当然,其原因是她在那灯光暗淡的私人舞会里接触男人太多,不管哪个在她的脑屏幕上都成了模糊的一团。男人问她为什么要卖血,就为这件衣服?她窘得无地自容。原来他们去的正是她卖血的医院,接待他们的也正好是给她抽过血的那位男医生。人漂亮也有不利的一面,总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巴黎韵时装精品屋”的老板——常光福。

人的堕落有多方面因素可以成为导火索,而欧阳娇的重蹈覆辙,竟是这一次的卖血买衣服。

这个晚上,就成了她在家中接客的开始。

与吃喝玩乐相比,穿着打扮是她人生的第一要义,玩得再快活,但穿得太穷酸,也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人要衣装,马要鞍装,这是她孩提时代就耳熟能详的民谚。而穿得高贵漂亮,泛在心里的便是人上之人的骄傲的浪花。头脑单纯,贪图虚荣,爱慕打扮,象几股拧在一起的合力,推着她向大多数正经女人所不齿的轨道迅速滑坠,而常光福的引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因。

前年冬天,她终于痛快淋漓地报了当年受辱的一箭之仇,她碰到了那个拿花裙子欺侮她的女同学,刚好那天她穿了一件常光福才进回来的五千多元的貂皮大衣,她有意迎着那个女同学走上去,并且拿肩头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当女同学认出她来时,她高傲而轻蔑地嘲弄了一句:“瞧你这身破烂,象他妈个拔了毛的小母鸡,认得老子是谁?认得老子这一身是什么?自己跳大河羞死去吧。”女同学是哭着跑开的,而她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当然貂皮大衣并非她买的,仅仅是常光福借给她过几天瘾。靠男人给的钱,她还可能拥有许许多多昂贵的衣服,可她偏偏恨不得每天换一套穿在身上,漂亮衣服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诱人太重要了,于是,才有了她和常光福的那个以上床借衣穿的协议。那时,尤姐已真的去了海口,再没人给她出主意,人工流产的痛苦教训不能在衣服的诱惑中常胜不败,她在一阵思前想后的犹豫中,最终决定永远离开令她心情复杂的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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