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居然也新鲜了几天。然而也仅仅是那么几天。她吃错了药吗?能把自己整天塞在那些花花草草里面吗?王诗人虽然也大恼其火,但还是一脸神圣地为拯救她的灵魂不倦地替她重找工作。

对王诗人,她既想他又怕他,最怕的就是假如自己再被抓住,让他知道了将是多么地对不起他那颗好心啊!她只有在王诗人面前才会产生自我可耻的念头,而这也成为她不敢再在外面做生意只在枫桥巷自己家中接客的原因。

走进宾馆,一眼就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韩老头公司的那个高胸脯圆屁股的女秘书,正在柜台边与台内的服务小姐以及台外的两个男士又说又笑。欧阳娇尽量避免和那个讨厌的女人打照面,走进大厅就贴着墙壁直朝楼梯走,打算上了楼再改乘电梯。

可是柜台那边的说笑声突然停了,该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发现了她的缘故吧?她正想加快脚步,不料却传来一个女人用普通话招呼的声音:“请问小姐,你找谁?”

她扭头一看,服务小姐的眼睛望着的是她,女秘书则靠在柜台上,叼支烟,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欧阳娇明白是这个女人在做恶作剧。一种报复的念头迅速闪现在她的脑子里,于是她胸脯一挺,仰起脖子抖抖披着的头发,迈着“梦露步态”,面带微笑走了过去,她知道自己的姿态和微笑的魅力。

“我不找人,跳舞。”

她娇音婉啭地朝两位男士眨了一下眼睛。

一位男士立刻就开口打圆场:“请原谅,履行职责,履行职责,小姐请。”还礼貌殷勤地伸出一只胳膊。

欧阳娇又是妩媚地一笑,眉挑目语,让红后白齿更显魅力,甜声甜气地说:“二位,要是想跳,上来请我就是。”

另一个男士凑上来说。

“荣幸,荣幸。”

欧阳娇转身时,没忘记给女秘书一个幸灾乐祸的嘲笑。

留在她身后的是女秘书那副极不自在的脸色和极为忿然的声音:“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哼!”

还有那位男士得意而又是陪笑的声音:“无缘无故的,啥事嘛。”

上了楼,来到那个房间,她按响了门铃,开门的老杨笑脸相迎:“好想你。”

老杨拉起欧阳娇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

“我相信。”欧阳娇哼笑一声。

老杨从来都是用一种温暖和蔼的姿态对人,他个子较高,接近五十岁,微微发福,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一口整齐的白牙灿然生辉。

走进房间,沙发上还坐了一男一女,经介绍,男的是一家丝绸公司的经理,女的在糖酒公司供职。经理四十来岁,其貌不扬,但很和气;女的估计三十多岁,身体丰润有致,两只眼睛眉目传情,她和经理换得很拢,见了生人也不把那只放在经理腿上的手抽回来。

女人很活跃,几句应酬话一说,就铺排起来:“好了,好了,欧小姐来了,战场摆起。杨大人去拿牌。经理大人安椅子。”

都坐上了桌,又是女人开口:“不打大了,打半截,五十承包,准碰准吃。”

“看老杨的。”经理满不在乎。

“随便。”老杨笑眯眯地望着欧阳娇。

欧阳娇把钱从皮包里拿出来,她只带了五百,就说:“来嘛,输得起!”

经理略为一惊,然后兴奋地对女人说:“听见没有?”

老杨只是“嘿嘿”地笑,却明显地流露出得意,这个年轻漂亮而又“开放搞活”的女人是属于他的嘛,谁都会羡慕他。

女人不理经理,对欧阳娇说:“不虚他们,我知道他们两个‘菜麻将’!”

经理越来越愉快,立刻回答;“我承认,我晓得。”

欧阳娇很快就发觉,经理和女人是惯说粗话但又粗而不俗的那一类人,这种人是很好相处的,到哪里都容易搞好关系。

女人和经理在桌上尽说些语意双关的“荤”话,连欧阳娇都不大插得上嘴。

经理说:“老子最怕跟她打麻将了,坐她上家,她啥都要吃,儿喂几喂老子就搞趴了。坐她下家呢,硬吃不起她一张牌,都吊到胸口上了也舍不得拿出来给你吃。打麻将有她,老子难得‘糊’一回牌。”

女人接过他的话:“赢钱哪个不想?”

经理顺手就打出一张:“拿去嘛。”

话声未落,女人就倒牌了:“我跟你说了的,老娘不怕你,明说,就等你那个,你把老娘怎么样?”

老杨说:“打得好,打得好,今天我们就看她打个表演赛。”

欧阳娇点头接道:“还要听二位的表演唱。”

等到第二盘女人出牌时,女人把牌一直举到经理嘴边,说:“喂你一口,拿去吃嘛。”

经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看来他们三人很熟,是牌桌上的好朋友,彼此十分和谐随便,因为说“荤”话老杨也加了进来。老杨坐女人的上家,当他出一张牌有些举棋不定时,经理立刻大咧咧地开口了;“怕个球呀,拿出来给她吃嘛,她这个人爱吃。”

麻将只打了个把小时,经理和女人就起身告辞了,战况是,老杨赢五百,欧阳娇赢三百五,经理和那个女人都输了,经理输得多些。

老杨毫无挽留之意,但仍假装客气地说了一句:“还早嘛。”

女人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自觉。留步留步,不要送了。”

关上门后,欧阳娇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杨说:“情人一对。素质差。”

“你素质好。”欧阳娇抵他一句。

“别说这么难听嘛,”老杨得意地嘿嘿一笑。

“你跟他们好?”欧阳娇就改了口问。

“生意上的事他们有求于我。好了,好了,不说他们了,说我们。”

他揽住她的腰,两人一同进入卧室。

茶几上放着两束桂圆,上面还有几片绿叶,老杨说就是刚才走的那两位送来的。

“吃吧,”他说,“市面上是看不到的,鬼知道他从哪儿弄的,这些人,本事大。”

欧阳娇摘下一粒,剥了皮,刚才拿在手上的是一颗硕大的棕色的珍珠,现在变成了一颗真珍珠,灰白色的,水灵灵的,亮晃晃的。

“还是你的本事大,这不。成了你的,最终还是你弄到了手。”她把“珍珠”放进口中,很好吃,味道清甜。

“你这小鬼,嘴利害。”

老杨跷着他那二郎腿,吸着烟,舒心舒气地呵呵笑了两声。

欧阳娇听着“小鬼”的称呼总感到有点滑稽,她又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不过从他的年龄看,老杨也是有资格在年轻人面前使用这种口气称呼的。

欧阳娇又剥了一颗桂圆,边嚼边说。

“我看你们普遍都赌成了风。”

老杨这回似乎是真在沉思,然后说:“老实对你说,连我自己也没弄明白我自己。”但他马上又说,好像在表白似的,“不错,我喜欢打麻将。”

欧阳娇一笑,就逼他说:“你的工作一定更出色了,说不定今年要评个先进。”

老杨笑道:“请讲。”

“因为你现在又多了一样热爱,而且也很出色。”欧阳娇说。

“你还真会制造悬念。”老杨说。

“那我就说喽?”

“说吧。”

“三个字。”

“什么?”

“开房间。”

老杨的脸真的红了一下不等欧阳娇开口,他又补道:“这次在海口,从一住进饭店,那种电话可说是每天不断,还有敲开门硬要挤进来的,要来服务,周到的服务,满意的服务,那也是挺激动人心的呀,但是你看,本人挺过来了,一尘不染。”

老杨在这个方面的确是干净的,当然现在该说“曾经”是干净的了。

“你不相信我在海口守身如玉?”

老杨见欧阳娇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就又加了一句,像个多情的老情人似的。

欧阳娇才不去管他和别的女人怎样怎样,她又不是他的相好,更不是他的老婆。他盯着他而不说话,是突然从老杨身上联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便满怀兴趣的样子,笑嘻嘻地问道:“你们这些人,不近女人的大概不多吧?”

老杨一听,马上一本正经地说:“这我就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我们绝大多数都是很廉洁的,当然个别人也有。”

老杨挥挥手:“好了,好了,不跟你乱扯了,对了,那天晚上回来,还平安吧?”

他说的那天晚上,就是指她和那个司徒强邂逅相遇的那趟夜行列车。老杨说要不是一路有人同行,他一定要带她去海口。欧阳娇想,假如那次去了海口,她也就不会与那个小伙子惹出这段麻烦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回答:“平安。”

好一阵,屋里很安静,欧阳娇回过神来,一看,发现老杨神情异样,两眼放射着光芒,像燃起了火焰。欧阳娇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征兆,老杨想与她亲热了。男人都这样,她一看就明白。

“洗个澡吧。”老杨温存地说。

“洗了才来的”她说。

“那就洗脸洗脚。”

他站起来,走进盥洗间。一会他出来,满面笑容地把温热的毛巾递给她。

欧阳娇把毛巾递给老杨,她只是指了揩手,没有擦脸,她站起来,随口问:“几点了?”

“十点半。”

“安全不?”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啊!”欧阳娇却一下生了气。

老杨忙一把搂住她,说:“我的意思是叫你别怕,这儿的经理是我的老下级,房间还是他亲自安排的。”

欧阳娇说:“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要是抓进去了,那滋味也是不好受的。”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改,还不行吗?”老杨把她又搂紧了些。

“我洗脚。”她说。

“这就对了。”

老杨松开她,返身又钻进盥洗间,很快端来一盆热水。

欧阳娇漱了口,洗了脸,搽了护肤霜,脱掉裙子,又脱掉丝质连裤袜,最后只剩下窄裤头。她没忙着脱上衣,也没忙着躺下,而是靠在床头,拿张毛巾被搭在腿上,点燃了一支烟。

没有立即躺下大概是由于对老杨刚才那句“怕”与“不怕”的话还有点气没消尽,怎么个消法?她刚这么一想,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便跳进了她的脑子。对,刺他一下,太好玩了。

“我跟你说件事。”她对他说。

“请讲。”

他在公文包里掏什么,背对着她站在写字台前。

“我要从良了。”她说。

“什么冲凉。”

他显然没懂,因为他的头没转过来。

她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爱上了一个人,想跟他结婚。”

他果然转过身来,吃惊地望着她:“哦,你说的是从良啊。”

“我大概要结束这种生活了。”

她平静地说,拿眼睛观察他。

“好嘛。”他说。

她看得出他这是言不由衷,继续说:“我这是最后一次。”

他思忖片刻,走了过来,把手上的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平和地问道:“可以告诉我吗,是个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

他立刻摆摆手,还摇着头说:“你要嫁人也别嫁年轻人嘛。”

“年轻人不好?”

“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应该嫁个完整的男人,青年人离完整的男人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青年人身上不足之处太多了,他们性格的成熟,人格的稳定,人生的经验,还有更具体更重要的比如名望、地位和金钱等等,这些东西,都只有人到中年之时或者之后,才能够牢固地拥有。”

她忍不住抢白了一句:“我和他在沙滩上跑,蹦蹦跳跳地奔跑。中年之时或者之后的人,还行吗?真正拥有这个世界的,还是我们年轻人。”“幼稚!”老杨不以为然,淡淡一笑,“不错,世界只有等到你们人到中年之时或者之后,才是属于你们的。很遗憾,目前的世界暂时还不被你们所有,现实地拥有这个世界的,永远只是中年人。小娇,你可千万别犯傻呀,你应该过好生活,但是好生活只有那些现实地拥有世界的人才能给你。否则,将会有无穷的烦恼等待着你。”

欧阳娇不说话了,这长篇大论真让你无懈可击,你只能承认他说得或许有些歪理。

虽然她没有达到恶作剧的预期效果,但她的气却消了,只是有一点他有所不知,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结婚的,她要等到玩不转了的时候,才把自己嫁出去。那时候,她也就是徐娘半老了,正好就去嫁个年龄相当的“完整”的男人。

她不知不觉地说出声来:“我什么人也不嫁,悠着点,还早。”

老杨很高兴;“这就对了……”

欧阳娇马上指着他的鼻子说:“原来你是在为你自己打算,好放心大胆地找我。”

老杨一副坚决否认的态度:“我是为了你好,真的。”

说着,他动作很轻地拿掉她的烟头,掐灭在烟缸里,爱怜地说:“把这个话题扔一边去吧,这和今天晚上多么的格格不入。”

“也是。”

她自语般点头表示同意,何苦要自寻烦恼,应该自寻快乐才对,她慵懒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说:“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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