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听我把话说完嘛,”胖警察的态度似乎挺有耐心的、“我们可以给你指条出路,这条路并不难走,你把你那些嫖客交待出来就行了。

正在这时,有人进来,只听胖警察很热情的声音:“你们来了,欢迎欢迎,来得正好。喏,这就是。”

欧阳娇偷偷瞟了一眼,来人是一男一女,女的手握一只话筒,男的肩扛一架摄像机,而且镜头已经对准了她,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连忙把头一埋,双手死死捂住脸。

胖警察的声音:“这是为了教育你,也是为了教育更多的人,你要争取表现,好好回答记者的提问。”

欧阳娇死活不开口。她决不在电视里亮相。

“那就拍背影吧,你们看呢?”胖警察征求记者的意见。

那个男的就绕到欧阳娇的身后。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体现了一种理解,她觉得抵触下去大概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慢慢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女记者的声音很好听,是轻柔的,宽容的:“走这条路,是自愿,还是受到什么逼迫?”

“自愿。”

“想到过女人的自尊、自爱、自强、自立没有?”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混日子。”

“这日子好混?”

“好混,也不好混。”

“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没人。”

“怎么,父母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从来就没有父母。”

“你是,孤儿?”

“差不多吧,他们从小就抛弃了我。”

“没别的亲人?”

“没有。”

“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

平时说到这个话题,她冷漠得很,即使心里堵得慌,她也要强打精神。但此刻不知为什么,竟然抑制不住了,她的所有不幸,全都源于她的“一个人”。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

屋里一片安静。

片刻,女记者显得更加关心地问:“还愿意过从前的那种生活?”

她一听,心里砰然一动,莫非这是在给她一个机会,她连忙抬起头,甚至嗓音也提高了许多:“不,我再不走那条路了,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与过去彻底决裂,回头是岸,获得新生。”

她把所知道的这类词语一古脑儿吐了出来,表情也非常激动、诚恳。

女记者点点头,还拍了拍她的肩,说:“好,好,希望照你说的做,我们相信会看到一个崭新的你。”

说完,他们与胖警察握握手,走了。

胖警察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气氛,连口气也与原来一样,没受丝毫影响:“说吧,交待!”

欧阳娇又哭了,无声的,这回是委屈的泪水。

又有人进来,是个警察,这个警察进来就没有离开,好象慢慢在朝这边靠近,最后这双移动的脚竟在她的跟前停了下来。欧阳娇不由抬起头来,一看,吓得心惊肉跳,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姓赵的警察!

赵警察的眉头皱得很紧,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子,声音也跟刀子无二:“为什么王诗人就相信了你?!”

欧阳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看赵警察。

“你认得她?”胖警察问。

“打过一次交道了。”赵警察冷冷地说:“她开始还想蒙混,说是谈恋爱,一个老头。”

欧阳娇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你不是说你找到了工作,”赵警察狠狠地问,“在一家商贸公司当公关小姐吗?”

欧阳娇猛一抬头,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连声哀求:“求你了,赵同志,求你了呀,别告诉他,别……我对不起他,我求求你了呀……”

她好害怕,真的害怕王诗人知道了,一个好人知道他自己受了欺骗,会是怎么的难过啊!

赵警察生气地不再理会,手一挥,对胖警察说:“依法处罚,关几天再说,没有惩罚,就没有教育。”

23

欧阳娇堕落了四年,基本上还算是平安的,除一次堕胎,一次被抓,还有就是遇到过几个无赖的纠缠和要挟,吃了些苦和亏。但这些都已经被她摆脱了,顶多还剩下常光福那头猪还能在她身上乱拱一阵,这也是个时间问题,迟早她要叫他彻底滚蛋。

但她终于还是进了收容所,这个她必然会来的地方。

“好了,好了,都是姐妹,不要疯了。”

这话还真管用。

说话的是个她似曾认识的叫张妹的,没想到这小个子女孩竟这样有权威。涌上来的人退了下去。

张妹过来替她拉拉衣裳,像在解释,又像是安慰地说:“别见气,她们跟你闹着玩的,大家心里闷,有时这样打发光阴。”

欧阳娇一直都没有抵抗,只是招架,尤姐跟她讲过,入乡随俗,才不吃亏,到哪儿都是这个理,牢房也不例外。尤姐是她的老师。于是她只是笑一笑,用手拢了拢头发。

有人哼一声说:“关在里面,不打不闹,不说不笑,怎么混到天黑?”

也是,她进来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有了这种体会,也不知道要在里面呆多久,不免心中黯然。

有人对她的衣服发生了兴趣。

“你这是在哪儿买的?”说着伸手到她脖后翻开衣领,然后说:“进口的?”

她点了点头。

几个女人立刻围上来,都挺内行:“这料子好哟,高级棉麻上浆布。”

“做工才好,我们这里做不出来。”

“主要是款式好看,这种迷彩衬衣配灰短裙,我在电视里面才见到过,枫山没人穿。”

“好多钱?”

欧阳娇说:“八百多。”

“哇!男人送的?”

“唔。”

她不愿提“借”字,更不愿去想那头猪,她觉得说成其他男人送的比承认是常光福借的还干净些,干净得多。

张妹问欧阳娇:“怎样翻的船?”

欧阳娇把事情经过无保留地讲给大家听,只隐瞒了老杨的身份。

所有的女人都异口同声大骂那个女秘书,张妹则更为愤怒:“出去了,你点一下就是,姐姐找人帮你把她摆平。”

话说得很豪气,还有点杀气,这使欧阳娇大感吃惊,张妹涉世未深,幼稚单纯,顺从老实,她比自己也就大一两岁吧,不料,她竟俨然是“大姐大”了,似乎还染上了一层江湖女帮主的色彩。

“算了。”欧阳娇说,她既不想为自己添麻烦,也不愿让别人为自己惹祸。

当然,情况允许下能报仇她还是要报这个仇的。

开午饭了,才使这些关押妓女结束了杂乱无章的座谈会。

吃了饭,大家似乎谈够了说累了,都不出声也不想动了,躺在铺上,有的闭目睡觉,有的睁眼遐想,个别的甚至突然之间就独自落起泪来。欧阳娇发现有几个人脸色很难看,疲倦憔悴,眼圈发黑,不是劳累过度,就是营养不良,或者就是有病。刚才的那阵高兴只是虚火旺盛,此刻大家都陷入各自的心事之中。

张妹跟欧阳娇挨着一头睡,她问欧阳娇知不知道尤姐的消息,欧阳娇说不知道。张妹说有个姐妹从海口回来,说尤姐混得很不错,那儿生意好做。张妹还说,出去了她就去海口找尤姐,还问欧阳娇跟不跟她一起去。不知为什么欧阳娇想起那个司徒强来。进来之前,她在躲他,这时却有了一种想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她也弄不清楚。不过她却明确地回答了张妹,说她不打算离开枫山去海口。

张妹又给欧阳娇讲了她是为什么进来的,原来,跟她一起的几个姐妹和另一伙争“欢欢舞厅”的生意,双方打了起来,对方一个人被她一凳子砸过去打破了脑袋,据说缝了十来针。她说不晓得这回判不判她。

看来欧阳娇的直觉是正确的,张妹真是个“女江湖”了。

下午,欧阳娇情绪渐渐稳定了些,还主动讲了上午她在派出所被电视台录相的事,女人们的兴致又调动起来。

但是到了晚上,欧阳娇的心情却坏到了极点,身边的女人们居然很快就睡着了,孤独和凄凉袭上她的心头。她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脑海里清楚地浮现着她的枫桥巷,她那温暖可亲的家,以前觉得那么可怕的独守空屋,此刻却感到了它的安宁是那样的珍贵。

蚊子在飞翔,“嗡嗡”地怎么也赶不走。身上奇痒难熬,她总觉得有无数的蚊子在她皮肤上咬。一会儿有人错牙,听起来毛骨悚然。过一会儿有人起来屙尿,“哗哗哗”

地一阵之后,也不把盖子盖上就回到铺上,那臭气浓得好像尿桶就摆在你鼻子跟前。欧阳娇虽是贫贱出身,从小过的都是苦日子,但是自从沦入风尘后,整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不愁钱花,穿戴高贵,懒散惯了,渐渐养成了一种娇弱的心态和习性。现在一夜之间环境变得如此恶劣,她哪里还睡得着觉。

一夜失眠,欧阳娇第二天没精打采,整日躺着,闷闷不乐,饭也不想吃。张妹安慰她说,过一两天习惯了就好了,她进来时也是这样,用不着发愁。

可是第二个晚上又是前一夜的重演。欧阳娇感到头疼如裂,浑身都是疙瘩,她拼命地抠,有几次她难忍得近似于自残一般在身上乱抓,天亮了醒来一看,白嫩嫩的手臂,腿,肚子,布满了一道道血痕,她吓得差点晕了过去,无声的泪水像小河一样止不住地流。

幸好就在第三天的早上,她被唤出去带到了值班室,那里有三个人在等她:看管员,赵警察,和夏姨。夏姨是枫桥巷街道办事处主任,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赵警察告诉欧阳娇,他们到街道,到她原来工作的纺织厂了解过了,鉴于她举目无亲,孤独一人,本著有利于挽救的精神,决定让街道办事处将她接回去。以后要经常向街道办事处汇报,纺织厂已答应考虑她回去重新上班,不可再旧病复萌,否则,再进来的话,那就是劳教和劳改两种前景等待她了。赵警察叫她现在就和街道办事处签一份互保协议书,一式三份,派出所、街道办事处和她本人各持一份,签毕她就可以回家了。

夏姨告诉她:“赵同志为你的事,上上下下跑,在你们厂,嘴皮子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把厂里说通。你遇上好人啦。”

赵警察倒是很平静:“你的事,”他说,“我什么人也没讲,就让王老师继续蒙在美好的自以为是之中吧。以后,就看你了。”

欧阳娇愣了愣,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24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欧阳娇从头到脚把自己洗了无数遍,连脚指甲缝都拿什刮了又刮,她要把收容所里一切可疑之物包括灰尘、气味,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缝隙之中彻底冲洗干净。

她把全身换下的衣服塞进一只塑料袋,包括那套迷彩装。她扎紧袋口,好象这是一包随时可能泻出毒素致人死命的剧毒药品。她把它暂时放在门背后。

然后就是睡觉,把枫山宾馆和派出所值班室的那一夜算起,她已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她眼睛涩得厉害,头昏脑胀,头重脚轻,从浴室到床这几米远的距离,她迷迷糊糊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大吃一惊,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心情一紧张,头脑立刻也清楚了,原来是黑暗笼罩了室内,已经是晚上了。

她拧开电灯,八点钟,她是上午九点钟回家的,就算洗澡花了一小时,她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可她觉得还没一会儿呢。她回忆了一下,她能肯定她是头挨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三天没抽了,这烟好像比什么都有味道。好舒服呀,这软软的席梦思,这干净的被子,这安静的一切,没经过灾难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到幸福的。

那地方是再也进去不得了。

她想起了那个赵警察,其实他真是个好人。虽说自己在收容所里吃了苦,但放她出来的也是他。她是那里边最后进去的一个,却是最早离开的,连款也没罚,连收容费都没交。而且,这个少见的警察还居然为她的事跑来跑去,把纺织厂也说通了,愿意安排她的工作。

这也许是王诗人的原因,或许就是赵警察本人的恻隐之心,不管怎么说,好警察还是有的,要是所有的警察都这么好就好了,说不定她都不好意思再干这种事了。

她真想好好感谢那个赵警察。

对了,赵警察是怎么说的?“你的事,我什么人也没说,就让王老师继续蒙在美好的自以为是之中吧。”那个“王老师”还会是谁,当然就是王诗人。啊,赵警察,我一定要给你烧高香!

欧阳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手臂长仲舒展了一下身体。现在,一切危险都过去了,向前看吧。

一种“咕咕”的声音传来,她仔细听了听,又响了一串,结果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她这才感到饥饿,这饥饿像上午的瞌睡那样厉害,心慌得一分钟也耽搁不了。她抛掉被子匆匆下床。

穿衣服的时候她顺使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惊喜地发现身上的红点差不多消失了,她猜想,看来这不是什么虫咬的,而只是一种皮肤过敏。那一道道的血痕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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