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我……”欧阳娇忍着泪水,笑了一下,“我找到了你。”

“你?”他突然挣扎着向似乎很遥远的河滩望去,“一个人背得动?”

“是,”欧阳娇不清楚他何以会这样一副表情,只是不断地点着头,“一个人背得动。”

“为,”他喘息着问,“为什么……”

欧阳娇大为奇怪:“因为只有我是你的——”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词,她哽在那里。她确实说不准她是他的什么人,相熟?

相知?相爱?都不好说,都不能说。而这个倚在她怀里的年轻男人,脸上的那层冰冷令她好生难过,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心里一急,两串滚烫的眼泪滴落在男人的额头上。

但奇迹在慢慢发生,她的眼泪好似医治百病的仙丹灵药,滴在司徒强皮肤上,竟就逐渐化开了他脸上的那一层冰霜,他的眼里射出了一股热刺刺的光芒,他艰难地呓动着嘴唇,轻轻说了一句:“欧阳,谢谢……”

“你这是客什么气啊!”欧阳娇几乎叫了起来,“我马上带你上医院,啊?”

“不,”冰霜在彻底融解,“自己会好的。”他说。

“那就去我家。”她泪水不断线地掉。

“你,”他终于绽开了真挚的笑,“真好。”

“我们走吧。”

“唔。”

“我背你到路口。”

司徒强忽然把头埋在欧阳娇怀里,“呜呜”地抽泣起来……

31

下了车,欧阳娇搀扶着司徒强,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小巷,走到家门口,回到家中。

欧阳娇让司徒强靠在沙发上。

“别动。”

她叮嘱一声,走进厨房,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几分钟后,洗成了一盆血水。

他的脸现在肿得更厉害了,这比那次火车上伤得还重,还好,左眼没瞎,但肿成了一道缝。想着两次挨打都与她有关系,歉疚之泪又从她的眼里溢流出来。她轻轻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他的脸,她要吻平他的创伤,包括脸上的和心头的。

“没打赢。”他解嘲地说。

“你赢了。”她吻到了他的嘴唇上。

“哎哟!”

司徒强叫了一声,是欧阳娇的额头碰痛了他的左眼,她赶紧把头移开,盯着他看了片刻,站起来,不容置疑地说:“我找医生来。”

“不。”他说。

她又往他身上看了看,拉开抽屉拿了些钱,说了声:“我马上回来。”就转身出了门。

她到街上先挂电话,是打给陈医生的。

“是我。”她说。

“哦,是,是你呀,你,有事?”

“请你出个诊,啊,是的,出诊,我有个病人。”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泼悍的声音:“又是那个骚女人打来的?你敢!”是陈医生的老婆,那肥胖的母老虎。

“什么病?”陈医生不顾老婆发威,坚持着问。

为了司徒强的伤,欧阳娇也顾不得了,说:“外伤,他摔伤了,脸上。”

“好,我马上来。”

陈医生话音未落,话筒里的母老虎又吼起来了:“你敢去,我……”

电话挂上了。

陈医生因为作风问题两年前终于被请出厂门,开除公职。他出来后在西城自己住家附近开了个诊所,虽然名声有“前科”,但医术尚精,还能做到急病人所急,因此诊所很兴旺,收入也可观。欧阳娇心中对陈医生有种说不出的情结,不管咋讲,是他使她成了现在这模样。她说不上是该恨他还是感谢他,但归根结底,她与他就有了一段共同的历史。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历史中的人也是有因缘的,何况陈医生有学究气,不鲁莽,这正符合欧阳娇潜意识深处对文化人的小小的崇敬。于是从去年开始,每到寂寞来临,而蒋摄影家和王诗人又忙于自己的事业高挂“请勿打扰”的苦行僧标牌之时,欧阳娇就会给陈医生的诊所或住宅打电话,请他晚上“出诊”。陈医生到枫桥巷,也会象王诗人和蒋摄影家那样,带来一段温文尔雅的谈话,只不过话题涉及的是保键、长寿、养生之类。当然,陈医生也明白无误地向她申明性病的蔓延,爱滋病的可怕,言外之意,要她一定好好珍惜自己。陈医生再没摸过她的“肝区”,甚至对她某些亲切的小动作也仅报以祥和的一笑。他们就那么无拘无束的谈话,笑,喝茶,抽烟,然后一个多小时后陈医生告辞,她的心情就不再孤寂,就会美美睡上一个好觉。

可惜好景不长,几次以后,陈医生的行踪终于被老婆侦测得知,大闹之后,是严格的管束。欧阳娇无法再给陈医生打电话,因此近三个月,陈医生几乎没有“出诊”的可能了。今天欧阳娇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真正的出诊,她怕什么。但是她还是不敢肯定陈医生能否出来,他老婆能相信吗?

离开电话亭,她立刻进了商店,买背心,短衬裤,衬衣、长裤,还有短袜,甚至睡衣,全是男人用的。她指着中档的买,花了七百多块钱,她只问商店小姐一米八的个子穿不穿得,得到点头,付钱就走。另外又买了一袋蛋糕。买东西时她始终右手捂住左脸,那上面的几条指印,虽然肿消了,但是已经由红变紫,影响观瞻。

“我不饿。”司徒强看到了蛋糕,说。

“那你等一会儿吃。”她说,“现在你去洗澡、医生一会就到。”

她把一堆崭新的衣裤放在沙发上。

“谁的?”他问。

“你的,洗了澡换。”

“买的?”他吃惊地看着她,“刚才?”

“你看你这一身,不换行吗?”

司徒强不安起来:“我没给你买,你倒给我买了。”

“洗澡去吧。”她说。

他看看衬衣、裤子,既感动又有些惭愧地说:“我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

“那你就从今天开始穿吧。”

她的眼光柔和得近似于爱抚。

洗了澡,穿好睡衣,司徒强刚坐下,门响了。欧阳娇正在整理床铺,一听,放下被子就去开门。

是陈医生,他挎了一只药箱,神态显得苦恼,原来此行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保驾护航的,那就是他那母老虎老婆。

“快进来吧。”

欧阳娇首先向陈夫人点头招呼,那女人一脸怒容,大概一路上都在跟她的男人争吵,欧阳娇要息母老虎的火,为了司徒强。

进了屋,那女人看见屋里果然坐了个伤员,绷紧的面容才有些缓和。

欧阳娇特意这样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司徒强,这是陈医生,这是陈夫人。”

陈医生没说话,点点头,坐下来观察司徒强的脸,他一看就知道是被拳头所击,但仍说:“摔得不轻。”

这是因为他发现欧阳娇的脸上也有伤,只是轻些。

陈医生按按司徒强各处的伤口,在司徒强右眼和太阳穴之间按得最仔细,然后说:“明天还是去医院照个片,大概有骨折,这块骨头是最脆弱的。”

他拿了一些外用药和内服药,向欧阳娇交待怎么用,然后开了张单子,让她明天去药店买这两种药,按说明坚持服用。前后花了半个多小时,那位夫人早已不耐烦了,首先说:“我们走了。”

“多少钱?”欧阳娇问。

陈医生吱唔着没有说出来,夫人没好气地说他一句:“问你,多少钱!”

陈医生才说:“五块。”

“你倒挺便宜的呀!”夫人撇撇嘴,脸皮绷紧了。

欧阳娇已从抽屉里拿了五十元的钞票走过来,递给女人:“不用找了,还有出诊费。打‘的’回去吧。”

女人立刻接在手上,平淡地说:“有天晚上我们出诊给一个酒店老板看病,他出手就是两百,当然,那是半夜。我们走了。”

陈医生一下闷闷不乐,皱着眉头,和司徒强握握手就转身。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但什么话也不能说。

欧阳娇送了陈医生夫妇二人,回来就给司徒强倒白开水吃药,然后拿棉花签伸进那只玻璃瓶,里面是一种糊状的黄色外敷药,有强烈的酒味和药味。她按照医嘱,给司徒强敷在伤处,一会儿,司徒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疼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欧阳,辛苦你了。”

他看她的额头沁出一层毛毛汗,在灯光下闪动着光泽。

“我还真没这么累过。”但她却快慰地一笑,更加关怀地说,“吃点东西吧。”

“我们一块吃。”他说。

她告诉他,把他从河滩背上河边街后,她第一次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司徒强不等她说完,一把紧紧地抱住欧阳娇,眼泪流湿了她的脖子。

她让他这样哭了一阵,才轻声说:“好了,吃了东西,我们就睡吧。”

这“我们”二字,溶进了她多少的情意啊,司徒强的泪水反而涌得更急。

在床上,他们合盖一床被子,欧阳娇搂着司徒强的脖子,让他的脸挨着她柔软的乳房,她知道他这样会感到舒服得多,她现在就是要让他心里充满舒服感。

“就这样睡吧,不要说话。睡到天亮。”

她在他耳边细语。

他像一个孩子,蜷着身子在她身边偎得更加熨贴:“不说,就这样睡。”

然而,欧阳娇的思绪,却在这黑暗中久久飞翔。

32

司徒强睁开眼睛,窗户一片明亮,看看身边,欧阳娇已经起床,听听,屋里静静的,喊了一声,也未见答应。他一下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司徒:醒来一看,不要怀疑,想睡就继续睡,要起来也可以,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欧阳早晨八点他正要起床,听见门响,一下又缩回被窝,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轻轻的走动声,还有什么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的声音。

他觉得她走到了床边,他闻到她的气息,这时候,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她的脖子。

欧阳娇叫了一声,倒在司徒强身边:“你吓我一跳。”

“你去哪儿了?”他撑起来,俯看她的脸。

“你猜?”

他抬眼去看茶几,上面摆着只搪瓷汤盆,汤盆上盖着盘子,盘子里是几根黄澄澄的油条。

“啊,香气扑鼻。”他深吸一口气。

“这只是其中的一项。”她得意地微笑。

“你还干了别的?”他问。

“大事。”她卖关子地说,“猜猜。”

他想想,摇摇头:“猜不出来。”

“我给你请假了。”她在他鼻尖上戳了一下。

“请假?”他给弄糊涂了。

“你们科长姓曹,是不是?”

“你去了?”他睁大了眼睛。

“胖胖的,五十来岁,对吧?”

“你真的去了?”他真的吃惊了。

“有什么了不起,”

“我是说,你把这件事都想到了。”

“你们那里的人真好笑,”她笑道,“我坐在那里,都把我看着,连对面的,隔壁的,也有不少人进来看,要来看看司徒强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子——为了给你请假,我只有这么说。不过,本人自信没给你丢面子。”

司徒强忍不住俯下去在她的唇上响亮地吻了一下,高兴地说:“你长我志气,长我威风了,他们任何人的老婆、女朋友都比你差远了。”

欧阳娇摸摸自己的脸,说:“我也是看见脸上的指印基本上消了,才亲自去的,不然就只好打电话。”

“伤痕不消你也美。”

他深情地凝视这张脸,一夜之间,那上面恢复了细腻和白净。

欧阳娇忍不住自个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问。

“我对你们科长大撒其谎,我说,你发高烧,四十度,还加肺炎,有个人就插了一句:”司徒强是怎么在玩,玩出病来了。‘满屋子的就大笑。我倒没什么,笑就笑吧,谎我是继续要撒的。我说司徒强住院了,正在输液,要输五瓶,已经输了两瓶。这回差点坏事,那位科长就对一个女的说;’买点东西去看看吧。‘我连忙说,不必不必。那个女的说’我们有制度的,同志们病了,工会小组都会去看。‘我只好说,医生不让人进病房,连我都在外面呆着,等司徒强病好转了,我再打电话向大家汇报。他们商量了一下,我看还挺郑重其事的,然后那个女的就交给我二十块钱,客气地说;’小意思,你就代劳吧。拿着拿着,工会有这笔开支。‘你们科长说:“司徒强就交给你了,拜托拜托,给我们送个好人回来。’你知道吗,当时把我听得好感动,从来没有过的感动,觉得你们革命大家庭真是温暖。所以我也特别惭愧,向同志们撒了那么大的谎。”

司徒强点头说:“我们科室的人关系很融洽。”

欧阳娇坐起来:“吃饭吧,吃了去看病。”

“算了,我觉得没什么了。”

“我号都给你挂了。”

欧阳娇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钱包,打开来抽出那张挂号单给司徒强看。

“欧阳,你什么都替我做了。”

他搂住她,轻轻地吻她的头发,吻她的耳朵和脸颊,这种吻是他的心声,是一种语言,他要把自己的全部,献给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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