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是瘦狗硬从她手上抓过那只“大姐大”皮包,拉开拉链,把两包烟塞进去,紧接着一包一包地还往里塞。

“你不要就说明你还在恨我,”瘦狗说,“我可就心中不安了。”

皮包塞得胀鼓鼓的,也不知塞了多少包。

尽管如此,欧阳娇还是打定主意,只等这支烟抽完,坚决起身告辞。

“新郎倌莫不就是火车上那个小伙子?”瘦狗闲扯似的问。

欧阳娇不吱声,她没有和这人谈话的兴趣。

“哈,还弄假成真了。”瘦狗笑道。

“你大概还要我们谢你吧?”欧阳娇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难道媒人不该谢?”瘦狗越说越亲热的样子。

常光福“哈哈”地笑着说:“欧妹你就该陪瘦狗跳一曲了。”

欧阳娇决不会和这家伙跳。烟抽完,她扔了烟头正要道再见,忽然眼睛一亮,她看见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汪诗人,是他!长头发,五官分明,下巴微抬,冷眼扫视,短袖衬衫扎在长裤腰里,虽显疲惫,却还是那样风流倜傥,潇洒飘然。他突然转过背去了,好象是有人在叫他,哦,原来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挺端庄的样子在向他微笑点头,他们显然非常熟悉,握手之后,便开始了一种挺亲切的交谈。

欧阳娇和王诗人已有三、四个月没见了,那还是在初春时分,也是在一家舞厅里,跳舞的时候,他表情颇为严肃地向她宣布,说什么要关进小楼成一统,与世隔绝了。关多久,不可预测,反正他要苦苦思索,潜心创作,从远古写到现代,只写一个主题。文明与野蛮。他要写一万多行的长诗,向人类奉献一本划时代的巨著。他要让全中国全世界的目光都向着枫山注视。王诗人的思想时常驰骋在意象纷杂的形象海洋,远离商品时代的现实大地。他不是不明白如今的现状,他说眼光一接触周围的人,带给他的大多是痛苦的迷离,他要超脱于此。人生在世,可以喜欢金钱,可以喜欢权力,但也应该允许喜欢创造、喜欢思考啊。生存是多方位的,孤高没有什么坏处,社会上有他这种孤高的诗人,对其他狂热的民众是一剂清醒剂。离开她时,他那样子很有几分慷慨悲壮。瞧他那样的认真,她感到好笑,又内心感动。

现在王诗人出来了,这么说,他的那首长诗;那部划时代的巨著完成了?想想他过的是多么枯燥乏味而又艰苦求索的日子,这时她都为他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匆忙地说,“有个熟人来了,我们要说点事。”也不等瘦询他们有所反应,就站了起来。

常光福和疫狗居然也没有挽留,倒是很礼貌很客气:“后会有期,想着我们点。”瘦狗说。

“向新郎倌问个好,道个歉。”常光福也搭上一句。

欧阳娇急急忙忙赶过去,可是快走近的时候,她突然又嘎然止步,不是因为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的缘故,而是自己的心情因激动而跳得厉害。第一句话说什么?她这是以一个好女孩的身份第一次与他见面,他,是为她付出了一腔真诚之心的王诗人啊!就在他帮助她的那段时间,假如他愿意,她大概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了。那次她离开范中医的诊所后就跑去对王诗人说:“你娶我吧,什么都解决了,我向老天爷发誓,我立刻就会变成一个好女孩!”

王诗人近四十岁,欧阳娇知道他与很多女人都有或深或浅的友谊,但他现在仍是孑然一身。他说女人毫无疑问会给他带来不可缺少的无法替代的灵感,但家庭带给他的则很可能是满腹的歉疚和不安,因为一个伟大的诗人和被他视为生命的诗歌呆在千起的时间,肯定要比与妻子和孩子的时间多得多。他以毫无虚假之意的神态说出了下面这句话:“我希望身心轻松,自由奔放的生活。”

啊,这不是与她的思想完全一致吗?王诗人其实是挽救了她,他的挽救就是他的拒绝。王诗人虽然在公众场合与她在一起有时候比蒋摄影家还要超脱,还要潇洒,但他却从未让她在他的面前有过份举动。王诗人的那番话她至今记得:“造物主派我来人间走一遭,是要借我的笔端流泻高尚的精神之液,……哦哦小娇你别误会,这和你没有关系,我是诗歌女神的代言人,肩负着诗国的神圣使命,你给了我一颗女人的真心就够了,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女人最美的精灵——”

她当时是大声粗气地打断他的话:“那你还有什么顾虑的,那我们之间就……不是高尚!”

只见王诗人深深地叹惜了一声:“也许……是啊!”

她一下就哭了。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卑贱而哭。王诗人送了一本书给她,是一本外国小说,书名叫《娜娜》,递到她手上的时候王诗人语气既柔和又深沉:“娜娜是一个法国妓女,这本书写了她短暂的一生,结局凄凉,令人震撼,读一读吧,你应该从中受到某种启示。”

一丝安慰在她心里升起,她终于决定哄哄他,就说她已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了公关小姐,天天上班,很是忙碌。没想到他也象蒋摄影家一样轻信,听了竟高兴得脸上挂起了孩子般的天真的笑容,以至于她都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深感不安起来。遗憾的是,从那天以后,王诗人就关起门来做他伟大的诗人去了。

如今,她用不着欺骗王诗人了,她不但穿上了白大褂,而且是为人之妻了,完全彻底地告别了过去。她为自己作为一个王诗人所希望的新人站在了他的面前而感到异常高兴。她猛然发现,原来她此刻的激动是因为高兴所致啊!

大概是自己的神态和目光的缘故吧,这时欧阳娇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对王诗人呶了呶嘴,示意他的背后有情况。王诗人把头转了过来,顿时,他的两眼大放光彩,惊喜地大叫一声:“欧阳娇!”

欧阳娇激动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却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她刹那间为自己的这种心态和这种举动感到好不惊奇,莫非一个女人一经变好,她就会害起羞来?

王诗人已经转口头去,只听他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了声:“真对不起,一个朋友。”

他把她称作朋友,欧阳娇好高兴。她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很优雅地一点头,落落大方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轻盈地转身走了。欧阳娇猜想这个女人大概是王诗人又一个女学生,写诗的文友,也有可能是情人,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的风度修养给她留了很好的印象。女人多读点书多好啊,处世待人就是不同。而自己从小在下层长大,懒堕又使她养成了怕下苦功的毛病,所以她虽然金玉其表,但肚里的内容其实不多啊。

她不由在心里头惋叹了一声。

王诗人张开双臂向她走,声音又提高了许多:“小娇,我真想拥抱你!”

“你是老师哟,”她心中高兴,却故意这么说,“你不怕?”

“我怕?我怕什么!”王诗人豪气十足地样子,“我是诗人,女性是诗的精灵,没女性就没有诗,没女性就没有伟大而著名的王诗人!”

“我们还是走吧。”她提议道。

现在反而是她有所顾忌。她是结了婚的女人了,她已经有了丈夫,她不能让她的司徒强万一知道了这一幕,何况常光福和那个刀疤脸瘦狗还在那边呆着。

她先行起步,把王诗人带到远远的一个茶座间。王诗人学识渊博,跟他在一起就跟与蒋摄影家在一起一样不会寂寞,而且诗人的嘴巴更会说话,总是那样如水涌泉喷一般,他一定会给她的无聊的夜晚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当然,你得随便给他点一个题目,不然他讲进他的专业领域中去,听起来就吃力了。

王诗人一坐下,她就“点题”了:“王老师,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招呼我,就不耽心别人讲你的闲话?”

王诗人果然就“泉水”大涌。

欧阳娇倒是一声不吭,专心专意地听他说创作,说诗,由此又说到恋爱和乱爱,关于乱爱,那确实没有一点好处,她曾经身处其中,吃苦不小。现在听到王诗人讲到这方面的话题,仿佛是听一个消逝久远的梦境,有的只是一种隔世的恍忽,和对现在生活的庆幸。

等到王诗人安静下来,她就赶紧拉开皮包,掏出“惠珍妮”要敬,王诗人一见,马上说:“抽我的,抽我的。”

他抽“良友”,这烟劲大,他抽烟厉害。

“还好吧?”他语气温和地问。

“嗯。”

她明白这是指她的生活,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把结婚的事告诉他,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向他介绍她的丈夫司徒强。

“我给你打过传呼。”王诗人吐一口烟询问地望着她,“没回音。”

她想,准是她结婚后的事了,她把BP机还给了韩总经理,没当面交,是交给他公司办公室一个人的。

“BP机是别人的,”她说,“还了。”

“难怪。”王诗人兴致勃勃,“今天我太高兴了,一来就碰到你。”

“你把自己放出来了?”她也想知道他的情况。

“整整一百天哪!”他感慨无比,“惨不忍睹,不堪复述。”

“总算大功告成了嘛。”

“还有关键的一步。”他变得忧郁起来。

“还没写完?”

“还没有变成铅字。”

“印成书有问题吗?”

王诗人猛吸烟,显出一种紧张烦躁状态,沉默一阵,如自语一般:“好一部伟大的天书啊,太深邃,太博大了,有几人能读懂?”

“人家读不懂,那你写出来做什么?”她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这可是贡献给世界的智慧啊,”他满脸的神圣,“智慧是黑暗中的灯塔,人类社会现在还需要灯塔的指引。”

欧阳娇简直不知道王诗人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感到他认真得可爱,除了偶尔发起脾气来他可以威严,但大多时候有趣得就象儿童,怪有意思的,所以她喜欢呆在他身边听他神侃。

王诗人渐渐又上了情绪,只听他更加激昂:“这完全可以成为一部惊世之作,一万五千行的长篇巨制啊,稿纸一摞半尺高,是当代的《浮世德》,当代的《神曲》,人们将听到长空中划过一声惊雷般的号角,我的小娇。”

欧阳娇不太懂这些,但还是颇有共鸣地给以肯定的点头。她一直对他给予她的关爱心存感激,她对王诗人的迎合,就是她表达谢意的一种方式。

谁知道王诗人是个情绪易于波动的人,他坐直的身子无力地靠回到椅背上,摇摇头叹道。

“可惜能够被我唤醒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所以,出版社很可能要犯踌躇,没有一定的发行量,他们就要亏本,亏本的生意现在谁也不愿做啊。”

“那么几个月的心血不就白费了?”欧阳娇急问。

王诗人把烟头往烟缸里狠狠一摁,愤慨地说:“那些平庸之作横行于世,得意极了,而真正的文学却是难产,难产,再难产!悲哀啊,不幸啊!”

王诗人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眼光芒四射,声音高扬:“‘乌云围着太阳舞蹈/黑暗在欢笑/光明在呻吟/狂奔吧/风/万物向苍穹祈祷/我是风/风是我!’”

“这就是你的诗?”她猜想是的。

“半月前出版社就来人取走了,至今也不吭个声,唉,凶吉难卜。”

王诗人显得焦躁不安,这从他的手指把她的手腕越抓越紧体现得出来。

“说不定,要我自己掏钱出书。”王诗人苦笑一声,“这就是商品经济中文人的窘况,文学的窘况!”

“自己掏钱,”她心有所动,忙问,“也可以出书?”

“当然,出版社就不担风险了。”

“那就拉赞助嘛。”

“赞助?”

“我替你拉。”她冲口而出。

“你?”

“保证没问题。”

她想到了韩老头,那个腰缠万贯的总经理,她有把握,老头会念及旧情的。

“大概要多少钱?”她又问。

得了一阵,王诗人迟疑地反问:“你找谁?”

“你别管,总之是个大款。”她高兴地说,“我还可以找人给你设计封面,免费。”

她想蒋摄影家那里绝对没问题,况且诗人和摄影家本身也是朋友。

“不!”

没想到王诗人的声音比刚才还要铿锵有力:“难道我的才华就是四个字:自费出书?这岂不是莫大的嘲讽、羞侮?我宁肯藏之名山,也决不自费出书!”

“哎哟,”她叫起来,“你把我抓痛了。”

王诗人低头一看,赶紧松开。

“对不起。”他温和地说。

“你太激动了。”她笑嘻嘻的。

“但是欧阳娇,我要谢谢你,你的心真好。不过你知道,要自费出书,我有钱,但我就不,这贬低了我。”

“那我们跳舞吧。”刚才她朝门口瞟了一眼,发现常光福和瘦狗已经离去。

她站起来,对王诗人点一下头,这个诗人的思想离舞厅越来越远,她觉得该把他拉回现实中来。

王诗人确实立刻就从天上落到了地下。

“对对,跳舞,”王诗人站起来跟上,“我真是太糟糕了,只顾自己啰嗦,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

“我愿意听,我不是听了那么久吗?”她转身面对着他,右手搭在他的肩上,“只是现在,该是跳舞的时候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