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瑟瑟抖抖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电话机走去,跌坐在那张沙发上。拨了查询电话,很快就和市公安局接通了。

"市公安局,"那边一个冷静的声音,"有什么事?" "我要,要,报案。"她声音直抖。

"你哪里?"那边立刻问。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边马上就改了问话;"出了什么事?"她突然觉得应该和一个可靠的人说,或者,她必须亲自去公安局,当面说。就在这时,她一下想起了那个叫赵灵的警察,那是个信得过的好警察,是那样机敏、严肃、心肠好。她居然脱口而出:"我要找一个警察,他叫赵灵。" "赵灵?" "对,是赵灵,年轻的,二十多岁。" "他是东风路辖区派出所所长。" "就是找他。" "现在一点多钟了。" "我有紧急事情报告他。" "你的电话?" "我,我不知道。" "好吧,你拨——"对方说了一个号码。

欧阳娇拨了,一个男人冷峻的声音传进话筒:"找谁?" "你是赵灵吗?"欧阳娇忙说。

"我是,什么事?" "我叫欧阳娇。" "是你?"那边立刻紧张地问,"你在哪里?" "我在南郊……" "好,我们马上来,告诉详细地址,我们找你好几天了……" "不不,你们先去抓瘦狗……" "瘦狗,他在哪里?" "一个医药仓库,他们偷东西去了,偷'杜冷丁'." "在那儿?" "不知道,他们出发了,他们还吸毒,贩毒,拐卖女人……" "几个人?" "四个。瘦狗,脸上有刀疤。还有雷贩子。其他人,不认识,还有一个人,吸毒,叫常光福,'巴黎韵时装精品屋'的老板,今晚没他,但他贩毒吸毒。" "还有什么?" "如果你们找不到他们,他们可能就回来了,他们住在……"一旁的那个年轻人拿过话筒就大声说:"南郊镇五村二组,我给你们带路。"说完把话筒交给欧阳娇。

赵灵说:"欧阳娇,你需要保护吗?"欧阳娇看一眼宋农民,似乎他还在害怕,就回答:"需要,这个院子的人都需要。" "好,你们等着。"但是欧阳娇打完电话却走了。她不能见警察,不能见赵灵,她该办的事办完了,她要走自己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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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娇"打的"回到旅馆,虚弱得连能不能成功地进行自杀都值得怀疑。她需要休息,储备足够的体力。

第二天她起床很晚,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但她昨晚几乎连一分钟的时间也未能入眠。她头疼如裂,两眼昏花,耳鸣似鼓,身上燥热难耐,从头到脚都痛得不可名状。她挣扎着吸了点白粉在鼻孔里,难受之感渐渐退去,她这才有可能爬起来,洗漱完毕,去餐厅吃饭。

她要了很多菜,本想好好吃一顿,长点精力,但是却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蕃茄鸡蛋汤就离开桌子,一席菜饭等于是原封未动。

唯一可安慰的是,瘦狗和雷贩子肯定被抓起来了,此刻肯定比她还要难受。还有常光福,大概也被请进公安局了吧。想到这里,她返身出门,到服务台给那家伙挂了个电话。

"常老板不在。"是个女人沮丧的声音,也许是他的情妇。

"去哪儿了?"她很想知道自己的估计是否正确。

"不,不知道。" "不回来吧?" "不知道。"声音要哭了。

"去公安局了吧?"她幸灾乐祸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一阵惊慌,"你是谁?" "哈哈……"欧阳娇只是痛快地大笑一声,就搁了电话。

回到房间,她抽烟静坐,只等夜幕降临便出门,一去永不归,到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去。

她仔细回想还有什么该办没办的事情,这一走就不能回头,那样的话,到了那个世界也会牵牵挂挂,过不舒坦。

她想起了应该归还王诗人和蒋摄影家的一千块钱,她当时说的是"借",她不能哄骗他们,于是便开始清理身上。还有六百多块钱,怎么还?左想右想,只好请司徒强替她还了。一想到司徒强,泪水立刻充盈在眼眶,但她感到奇怪的是,此时流泪她没有悲伤,倒是有某种欣慰之感。啊,欠着司徒强情债也好,这样她就会老想着他,想他,会使她在那个世界里仍有她唯一的一份爱情相伴。

还有什么事呢?好像就没有了。

她感到非常疲倦,决定躺到床上去。可是燥热又向她的全身袭来,她心烦地要脱去衣服。就在这时,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穿着,陡生自怜之情,这长衣长裤,谈不上面料,谈不上款式,谈不上色彩,可说是老气横秋。她是因为要遮住自己的胳膊和腿才穿这一身的。当然她已成了这个样子,也不在乎服装了,或者说穿得越平常越好,难道别人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投射过来的还嫌少了?想起昔日如时装模特儿似的大好风光,顿时泪水簌簌而落。这回是真正的悲伤,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既然是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还是穿好一点吧,她想,这是这个世界对自己最后的一次爱了。这里还有几百块钱,足够买一套过得去的衣裙。然而她马上就拼命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不能增加司徒强的负担。她突然想到,一年前离开枫山时,还有那套桔红色的西服套裙留在枫桥巷的家里,那是当时唯一没有卖掉的一套服装,就好像是为了有一天等她回来穿似的。司徒强大概不至于扔掉吧,那就回去取,穿上过去自己喜欢的、穿过的衣服,这更有利于找回曾经有过的美好的感觉。

主意已定,她甚至有了几分高兴。可是,怎么回去呢,她决不能让司徒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辗转反侧中,她到底想出一个好办法。

她没表,估计现在四点多钟,于是来到服务台,给王诗人打电话。

王诗人在家,她连忙说:"我是欧阳娇。" "真的是你?"王诗人的声音惊异而又响亮,"喂喂你在哪里?" "你和蒋老师的钱,我会还……" "别说这个了。你在哪里,我们到处找你,赵灵说你在南郊,我们赶去,你又走了,你这是为什么嘛,你的司徒强都快急疯了!你的病可以治好,你在哪里?"欧阳娇听着王诗人关怀的语言,特别是听他提到了司徒强,她的喉头哽了一下,差点失声抽泣。那边还在一叠连声地催问,她这才下定了回答的决心:"我在双江镇。" "你在那里干什么,你快回来!" "我,病了……" "我们来接你。" "我就是请你去告诉司徒强的,让他来,我有话对他说。还有,让他把一个叫梅冬的姑娘也带来,我想见见,你一定要替我通知到。" "一定,一定,我这就去,你在双江镇什么地方?" "双江饭店。"她随口答道,"告诉他一定在双江饭店等我,万一我有事……那就是找医生去了。" "好,你别出门,就在饭店等着。" "还有,叫他坐公共汽车来,六点钟还有最后一班车,不要坐出租,太贵。"夜幕刚刚降临,欧阳娇拎上皮包出门了,日常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扔在房间不要了,麻烦服务员打扫吧,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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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一直开进枫桥巷停在122号门前,欧阳娇下车就开门,钥匙是早就握在手中的。

静悄悄的,他们果然走了。进屋后,她立刻揿亮了灯,首先看见的,就是梳妆台上那两张照片,她的心一阵发颤,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照片被非常精致地装在镜框里,她一手拿一只,看看这张,看看那张,她为司徒强一直这样珍惜着她的照片而感动。但就在这时,一股悲哀猛然袭上心头,如风暴一般的猛烈,她连忙放下照片,不敢再看。

她立刻把目光投向了那只大衣橱,走过去,打开柜门。她以为能看见另一个女人的许多衣服,可是没有。拉开所有的门,也就只有那套桔红色的西服套裙在里面。她不觉有些困惑,再次返回梳妆台,左看右看,又拉开抽屉,也没发现一件女人用品。她这才有所醒悟地转过身来四下打量,整个房间,除了增加了一架钢琴,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外人的痕迹。难道他没与梅冬……

她感到头有些晕眩,但很快就控制住了。她看见床头柜上有纸有笔,立刻过去坐在床上,拿起笔就写:司徒:你和梅冬结婚吧,我求你,那才是个好姑娘,比我好。我欠王诗人和文化馆的蒋老师一千块钱,这里有六百,你替我再还四百吧,太对不起你了。别再找我了,你再也找不到那个叫欧阳娇的人了。

欧阳写到这里,她泪如雨下,是的,无论她死,她活,欧阳娇都永远不存在了。

这一半是那些坏人的引诱,一半是她本身的过错。或许本身的过错所占比例更大,世上那么多姑娘,她们都同样生活在五光十色的世界里,为什么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因物质引诱而堕落,而偏偏我就陷入了这龌龊的泥沼?这难道与我本身的贪图享受、好逸恶劳、不思上进、灵魂空虚设有关系吗?!

她在云南的吸毒生涯中经历了许多人和事,又在戒毒所里听了工作人员的讲课,思想得到一定程度的启发。他在夜深人静时解剖自己,发觉自己空有一副美丽的皮囊,本质上其实是非常的丑恶,她除了不能给这个社会创造任何物质财富外,相反还给它带来巨大的精神污染。原以为自己是女人当中的骄傲,如今反观来路,自己比一个最卑微的拾荒者都不如,拾荒者还能清除掉一部分街道边的垃圾,而自己却只能给社会制造无耻和堕落。

她是丑恶的呀,她的美丽只是不值一钱的肥皂泡,一阵狂风刮来,肥皂泡砰然破碎,她就走完自己灰暗肮脏的一生。

可她居然还曾占有过一颗纯洁的男人的心,这是更大的犯罪,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不配,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不配被称为一个有着庄严的内涵和丰富的外延的大写的人!不配与那么高尚的一个青年男子的名字相提并论!

她的心一阵猛烈颤抖,这一抖,一道闪亮的光芒在她黑沉沉的脑际中一划而过,对,把我的泪水和忏悔留在这个世界上吧,这或许有助于别的与我一样同陷泥沼的姑娘超拔出来:她毅然重新提笔,翻了一页信笺纸。这是写给王诗人的,王诗人是专门擦拭世人的灵魂的工程帅,王诗人的所作所为值得她信赖,值得她敬佩,这一封信要写得更为坚决。更为坦白:王老师:写我吧,把我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写我丑陋的灵魂和下贱的生活,就算是我给社会留下的一份道歉……

接下来她写了一连串的名字和地址,请王诗人去找他们,并希望王诗人能够想办法让他们毫无保留地开口,以便能够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欧阳娇。

办完了这些最重要的事,她的心居然平静如水。她喘定气息,起身回到梳妆台前,一狠心,把两张照片从镜框里取出来,对折两下,放进皮包。

"永远忘了我吧,司徒。"说完这句,她把钱从皮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现在要做的就剩下赶快换衣服了,万一司徒强他们突然从双江镇赶回来就麻烦了。

她脱去长衣长裤,衣服很脏,一会儿出去就把它扔垃圾桶去。可是当她把西服套裙取出来时,却又发现自己的内裤和背心也都脏兮兮的,身上还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从戒毒所出来半个月,回枫山也有五、六天了,天又这么热,她竟然没洗一次澡,她怕洗澡,怕被别人撞见。再说,她哪还有什么心思洗澡,洗不洗都没任何意义,反正死的决心已经下定。但此刻她的心情却复杂了,她觉得她应该干干净净地穿上这套衣裙,到那个世界去后,重新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

于是她决定清洗一下,然后穿上这套曾经让她在许多场合大受宠慕引以为荣的桔红色西服套裙,去迎接那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该洗澡了,经过穿衣镜时,她忍不住往镜子里看了一下,这一看她的腿再也无法迈动,多可怕的一幅景像!镜子里的哪是个人,简直就是一具骷髅!眉骨和颧骨突出得厉害,眼窝深陷,头发稀稀拉拉,僵硬、干湿,像一把灰暗的枯草,手和脚骨瘦如柴,锁骨和肋骨一清二楚,身上几乎就只有一张皮。这张皮发黑、打皱,上面遍布着深色的斑点,许多地方形成了痂壳,那是注射所致,是她自己给自己作的孽:这还是个女人吗?!

她两眼一闭,不忍目睹,可这时的脑海格外清晰,倏然一闪,出现那本书上所写的一个外国风尘女死后的可怕:一堆脓血烂肉,一具骇人死尸。她陡然感到,自己死后,比那个女人还要惨,那个女人还有一束像阳光一样闪亮而又美丽的头发,而自己呢……啊,我的浓黑亮柔的头发哪里去了?我的洁白细嫩的肌肤哪里去了?我的结实圆润的胳膊大腿哪里去了?我的丰腴俏丽的长圆脸哪里去了?我整个健壮的身体哪里去了?!

啊,天哪!谁能来救我,救我……

她在不能自己的悲恸中穿好那套桔红色的西服套裙,扶着门框走进了枫桥巷。

这是一个何等明朗的月夜,天上一轮玉盘,地上万道琼辉,她踩着月亮的光辉向着小巷口外的枫桥走去,她要从那里踏上她的不归之路,那是她进入另一个天地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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