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章 恐慌
第二天，曾晓睡过头了，匆匆套了高领毛衣。走之前，他还十分甜蜜地给予曾虞兮一个早安吻，告诉他：“我今晚会回来，会过夜。”
大概是因为还困着，他的咬字有些黏糊糊的，就像刚回曾家那时候。最近的生活又有些变化，因为曾晓把他可以活动的铁链放得更长了，曾虞兮甚至可以走到房间外，但当然还无法触及厨房和大门。
一直想着和温寄书有关的事情，一整天都没有做什么，于是静静等待曾晓回家。
现如今已经是十月份，曾虞兮已经被囚禁快三个月，曾晓离开的时间他总是在思考，或是回忆。回忆的感觉更像是做梦，因为他会见到更痛苦的曾晓，咬着手臂，流泪尖叫，而自己强奸了他，把自己狠狠凿进他的身体里。
回忆里，温寄书的名字也反复出现。
曾虞兮一开始对这个名字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在曾晓最开始回归的时候，刻意忽略了大多和曾晓有关的事情。有时看到曾晓，他会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对方失去了什么。不过是利益既得者的愧怍。
他骨子里隐约是骄傲的，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许会平平无奇，像一粒灰尘般不起眼，便生出一种被剥离的恐惧。那时他尚未察觉，自己不敢面对曾晓，其实不过是出于愧疚。
愧疚这种情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这个词太陌生。从小他的情感就比一般人淡薄，这大概是天生的。他不能理解一些情绪，这个家庭就和所有商业联姻的家庭一样，完整，但没有爱。
算不上凄惨。但关心太少，于是没人发现曾虞兮的不正常。
后来上了学，曾虞兮发现，他的好成绩开始为自己博得了一些父母的关注。出于商业需要，父母开始经营夫妻和谐的形象。那些亲密被陈列。他被一并安放进去，站在适合的位置，被命名为“幸福”的一部分。
他起初并未分辨出其中的不正常，反而在这种被观测的虚假的幸福中感到一点安心。他被众人羡慕着，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他的幸福是一种完整的幻觉。
他所做的，他的优秀可以为他交换得完整，换得被看见的机会，一切都具体、清晰，可以被计量。他不再需要去理解那些难以触摸的东西。
曾虞兮其实也无法正常体会到亲情。这种父母对他的关照好像很虚假，这就是爱吗？他不知道。后来曾晓告诉他，这不是爱，原来你同我一样可怜，所以我原谅你了。
曾虞兮不觉得自己可怜，他也不允许自己觉得曾晓可怜。他隐隐觉得这个人是来诅咒自己的，于是逃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有人贬低曾晓，误会他，自己也跟着一起贬低，不做任何解释。每次他都早早地转头，不看曾晓的任何回应。而曾晓一次都没有回应，他只是默默承受。
人可以忍受到什么地步？人又可以承受到什么地步？
他不觉得这是逃避，曾晓让他感到一种危机感，他只是本能地规避危险。一切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变化，父母对自己的关爱依旧，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不同，危险降低了，于是他回头看自己立在那的警示牌。曾晓便是他的警示牌，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回头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软弱，眷恋，或是悔意。一个完整的人理应拥有这些情绪，可曾虞兮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于是替自己预设了一个结局——某种意义上的死。
死，是因为他终究要为这种拒绝付出代价。压抑得越久，反噬便越深。由此看来，他爱上曾晓几乎是必然的，是一次回头所引发的灾难——只因为那一眼，他忽然意识到，曾晓很痛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曾晓就这样落在他的身后。曾虞兮回头看他，看到他苍白的面孔。
对方没有在哭，只是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楼下，风把头发吹得向后，月光阔在曾晓的脸上。
曾虞兮又感到一种危机感，大脑疯狂地尖叫，耳鸣：快逃。
他看到曾晓四分五裂的迹象，并不知道大脑为什么给出这样的指示，因为曾虞兮看起来太脆弱了，无法给人造成任何伤害。
他主动走近了，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在想明天可以去哪里。”
去哪里？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停下来思考。
曾虞兮皱着眉看他，又突然想起来，曾晓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他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出色的样貌，哪里都普通，平淡。曾虞兮想，如果他像曾晓一样平淡，说不定早就被曾家放弃了，于是他产生了一点羡慕。
曾晓抬起月亮一样的脸庞，湿漉漉的月亮。他很白，脸上缺少血色，好似死者从月亮走回人间。
曾虞兮有了很奇怪的念头：这个人一定破碎过。但曾晓的脸上并无悲伤，只是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回哪里去，曾虞兮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曾晓大概是说两个人回家去吧。那就回家。
住同一个家，同一个房子，曾虞兮对他居然没有多少了解。他这时候试着开始共情曾晓，如果自己因为曾晓的到来而恐慌，那么曾晓也会因为融入新家而不安。
发现曾晓是脆弱的，完全无害的。曾虞兮开始后悔自己之前那样对他，但仅仅只是态度变得温和了而已，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和人靠近。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点他的示好信号，曾晓也开始主动和自己接触。这听起来很荒谬，因为过了大半年，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才有第一次相对平淡正常的对话。
而曾虞兮是这时候发现曾晓和温寄书走得很近。
曾晓没什么朋友，而温寄书偏偏跟班里谁都交好。发现这件事时，曾虞兮的第一反应就是曾晓被温寄书廉价的示好所蒙骗了。
放学坐在车上的时候，曾晓在后座捧着平板看书。道路有些颠簸，曾虞兮嘱咐他说这对眼睛不好。曾晓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回温寄书消息。
他的神态让人难以捉摸，好像对待温寄书是件很纠结的事情似的。
曾虞兮说：“你不用因为他那点廉价的示好而对拒绝他有什么愧疚感。”
曾晓点点头：“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他啊。因为喜欢，所以不知道怎么对待，但或许不是喜欢，我只是放不下一些东西。”
“他对你好吗？”
“很好。”曾晓说，“好像再也没人对我很好了。”
曾虞兮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也可以对你好。”
曾晓怔怔地看着他一会，经过拐角，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点，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然后喃喃道：“你也可以……”
曾虞兮说：“可以什么？”
“唯一。”曾晓慢慢说道，“永远选择我的，不会抛弃我的唯一。我知道我一切都做错了，我太过贪婪，但是我仍然想要的唯一。”
大概是因为还困着，他的咬字有些黏糊糊的，就像刚回曾家那时候。最近的生活又有些变化，因为曾晓把他可以活动的铁链放得更长了，曾虞兮甚至可以走到房间外，但当然还无法触及厨房和大门。
一直想着和温寄书有关的事情，一整天都没有做什么，于是静静等待曾晓回家。
现如今已经是十月份，曾虞兮已经被囚禁快三个月，曾晓离开的时间他总是在思考，或是回忆。回忆的感觉更像是做梦，因为他会见到更痛苦的曾晓，咬着手臂，流泪尖叫，而自己强奸了他，把自己狠狠凿进他的身体里。
回忆里，温寄书的名字也反复出现。
曾虞兮一开始对这个名字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在曾晓最开始回归的时候，刻意忽略了大多和曾晓有关的事情。有时看到曾晓，他会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对方失去了什么。不过是利益既得者的愧怍。
他骨子里隐约是骄傲的，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许会平平无奇，像一粒灰尘般不起眼，便生出一种被剥离的恐惧。那时他尚未察觉，自己不敢面对曾晓，其实不过是出于愧疚。
愧疚这种情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这个词太陌生。从小他的情感就比一般人淡薄，这大概是天生的。他不能理解一些情绪，这个家庭就和所有商业联姻的家庭一样，完整，但没有爱。
算不上凄惨。但关心太少，于是没人发现曾虞兮的不正常。
后来上了学，曾虞兮发现，他的好成绩开始为自己博得了一些父母的关注。出于商业需要，父母开始经营夫妻和谐的形象。那些亲密被陈列。他被一并安放进去，站在适合的位置，被命名为“幸福”的一部分。
他起初并未分辨出其中的不正常，反而在这种被观测的虚假的幸福中感到一点安心。他被众人羡慕着，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他的幸福是一种完整的幻觉。
他所做的，他的优秀可以为他交换得完整，换得被看见的机会，一切都具体、清晰，可以被计量。他不再需要去理解那些难以触摸的东西。
曾虞兮其实也无法正常体会到亲情。这种父母对他的关照好像很虚假，这就是爱吗？他不知道。后来曾晓告诉他，这不是爱，原来你同我一样可怜，所以我原谅你了。
曾虞兮不觉得自己可怜，他也不允许自己觉得曾晓可怜。他隐隐觉得这个人是来诅咒自己的，于是逃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有人贬低曾晓，误会他，自己也跟着一起贬低，不做任何解释。每次他都早早地转头，不看曾晓的任何回应。而曾晓一次都没有回应，他只是默默承受。
人可以忍受到什么地步？人又可以承受到什么地步？
他不觉得这是逃避，曾晓让他感到一种危机感，他只是本能地规避危险。一切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变化，父母对自己的关爱依旧，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不同，危险降低了，于是他回头看自己立在那的警示牌。曾晓便是他的警示牌，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回头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软弱，眷恋，或是悔意。一个完整的人理应拥有这些情绪，可曾虞兮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于是替自己预设了一个结局——某种意义上的死。
死，是因为他终究要为这种拒绝付出代价。压抑得越久，反噬便越深。由此看来，他爱上曾晓几乎是必然的，是一次回头所引发的灾难——只因为那一眼，他忽然意识到，曾晓很痛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曾晓就这样落在他的身后。曾虞兮回头看他，看到他苍白的面孔。
对方没有在哭，只是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楼下，风把头发吹得向后，月光阔在曾晓的脸上。
曾虞兮又感到一种危机感，大脑疯狂地尖叫，耳鸣：快逃。
他看到曾晓四分五裂的迹象，并不知道大脑为什么给出这样的指示，因为曾虞兮看起来太脆弱了，无法给人造成任何伤害。
他主动走近了，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在想明天可以去哪里。”
去哪里？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停下来思考。
曾虞兮皱着眉看他，又突然想起来，曾晓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他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出色的样貌，哪里都普通，平淡。曾虞兮想，如果他像曾晓一样平淡，说不定早就被曾家放弃了，于是他产生了一点羡慕。
曾晓抬起月亮一样的脸庞，湿漉漉的月亮。他很白，脸上缺少血色，好似死者从月亮走回人间。
曾虞兮有了很奇怪的念头：这个人一定破碎过。但曾晓的脸上并无悲伤，只是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回哪里去，曾虞兮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曾晓大概是说两个人回家去吧。那就回家。
住同一个家，同一个房子，曾虞兮对他居然没有多少了解。他这时候试着开始共情曾晓，如果自己因为曾晓的到来而恐慌，那么曾晓也会因为融入新家而不安。
发现曾晓是脆弱的，完全无害的。曾虞兮开始后悔自己之前那样对他，但仅仅只是态度变得温和了而已，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和人靠近。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点他的示好信号，曾晓也开始主动和自己接触。这听起来很荒谬，因为过了大半年，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才有第一次相对平淡正常的对话。
而曾虞兮是这时候发现曾晓和温寄书走得很近。
曾晓没什么朋友，而温寄书偏偏跟班里谁都交好。发现这件事时，曾虞兮的第一反应就是曾晓被温寄书廉价的示好所蒙骗了。
放学坐在车上的时候，曾晓在后座捧着平板看书。道路有些颠簸，曾虞兮嘱咐他说这对眼睛不好。曾晓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回温寄书消息。
他的神态让人难以捉摸，好像对待温寄书是件很纠结的事情似的。
曾虞兮说：“你不用因为他那点廉价的示好而对拒绝他有什么愧疚感。”
曾晓点点头：“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他啊。因为喜欢，所以不知道怎么对待，但或许不是喜欢，我只是放不下一些东西。”
“他对你好吗？”
“很好。”曾晓说，“好像再也没人对我很好了。”
曾虞兮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也可以对你好。”
曾晓怔怔地看着他一会，经过拐角，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点，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然后喃喃道：“你也可以……”
曾虞兮说：“可以什么？”
“唯一。”曾晓慢慢说道，“永远选择我的，不会抛弃我的唯一。我知道我一切都做错了，我太过贪婪，但是我仍然想要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