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陆无情

青木城外围的灵田,干涸了三百年,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张开。

姬长空蹲下身,把手掌贴在龟裂的泥土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如细流般渗入地底。他感受到了

——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苟延残喘,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风一吹就会灭,但如果有人往灯里添一勺油,它就能重新燃起来。

万年青木心已经被他吸收,无法再用来浇灌灵田,但他的长生青木体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生命源泉。

青木之种的能力可以将生命之力凝结成种子埋入地下,种子会在土壤中生根发芽,将生命力扩散到整片灵田。一棵青木之种需要消耗他目前三分之一的灵力,但覆盖范围只有区区三丈。

要覆盖外围十三座村落所有的灵田,他需要种下上千颗种子,耗干自己上百次。

这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现实——治病救人可以靠一己之力,但让一片大地重获生机,需要的是更多人的力量。

他需要盟友,需要帮手,需要那些愿意跟他站在同一边的人。

第二天清晨,姬长空在青木城木家的议事厅里见到了第一个人。

木家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和木云笙这个人一样,不讲究排场,只讲究实在。姬长空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木家的旁系子弟和外围村落的代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姬长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怀疑——一个冰雪宫的外门弟子,就算突破了通脉境,凭什么来管青木城的事?

姬长空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在木云笙旁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曼陀罗不会善罢甘休。万年青木心虽然已经被我用了,但曼陀罗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东西还在木家手里。所以他们会再来,而且会比上次来得更猛。”

厅内一片寂静。木云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了木家。”

“不是你连累了木家,是曼陀罗要对付木家。”姬长空纠正了他的说法,

“木先生,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是商量对策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青木城舆图前,用手指在灵田区域画了一个圈:

“外围十三座村落,呈扇形分布在青木城东、南、北三个方向。曼陀罗如果从苍梧山脉的据点出兵,最可能走的是北路和东路。南路靠近青木城,有城防军驻守,曼陀罗不会傻到去啃硬骨头。”

他转向木云笙:

“木先生,我需要知道曼陀罗在苍梧山脉的兵力部署,还有他们在青木城的眼线名单。”

木云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佩服。

这个年轻人不仅修为不弱、治病救人的本事不小,连排兵布阵都在行。他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外门弟子,倒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

“兵力部署我让人去查,两天之内给你消息。”木云笙说,

“眼线名单……这个我手头有一些,但未必全。”

“有多少算多少。”

就在姬长空和木云笙商讨防御对策的时候,天眼忽然震颤了一下。

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出现在感知范围的边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那个光点的气运浓度比木云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甚至比他在冰雪宫见过的周瑾和苏沐橙都要强上一截,直逼林无涯那个级别的天命级。

姬长空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青木城的主街上,一匹通体雪白的灵兽正缓步而行。那灵兽形似骏马,但额生独角,四蹄踏雪,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是独角兽,一种只对心性纯良之人亲近的上古异兽。

独角兽的背鞍上坐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白衣胜雪,长发以玉冠束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像是用最好的剑在最好的玉石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如果说林无涯的美是冷冽的、锋利的、带着少年人倔强的棱角,那么这个人的美是温润的、沉稳的、经过岁月打磨的。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腰间的佩剑。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但剑身上隐约流转着一种让姬长空的天眼都感到刺痛的锐利气息

——那是剑意,一种凝练到极致的、几乎要化成实质的剑意。能在佩剑上留下如此浓烈剑意的人,要么是剑道宗师,要么是天生剑体。

天眼的提示在姬长空意识中炸开。

“叮。检测到大气运者——身份不明。气运等级:天命级。”

“特别提示:此人身上剑意纯正,无杀孽之气,无业力缠身,心性评级为‘上上’。可深交,可信任。”

姬长空微微挑眉。系统还是第一次给一个人这么高的评价。之前遇到林无涯,系统说的是“濒死,建议立即治疗”;遇到木云笙,系统说的是“气运等级天命级,值得结交”。

而眼前这个人,系统用了“可深交,可信任”这六个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系统的判断里,这个人的人品、心性、行事准则,都是值得信赖的。

“那个人是谁?”姬长空问。

木云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街,脸色微微一变:

“是他?他怎么来青木城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木云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他叫陆无情。这个名字在苍梧山脉东麓的修仙界,知道的人不多。但他的另一个身份,知道的人就太多了——天剑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剑道天才,二十三岁便已踏入金丹境,是天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剑修。”

天剑宗,天元大陆三大宗门之一,与冰雪宫齐名,但论剑道造诣,天剑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冰雪宫以寒冰功法闻名,天剑宗以剑道称雄,两家宗门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差,属于那种见面客客气气、背后各玩各的的普通交情。

金丹境。二十三岁的金丹境。这个修为放眼整个天元大陆的年轻一代,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姬长空现在的修为是通脉境初期,上面还有筑基、灵台、金丹三个大境界,陆无情比他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这么一对比,差距确实不小。

姬长空看着陆无情的背影消失在主街尽头,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一个天剑宗的天才弟子,独自骑着独角兽跑到青木城来,是路过,还是有别的事?

他的天眼感知中,陆无情的气运光晕正在朝着城北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有一座青木城最大的茶楼——听雨楼。

“木先生,我出去一趟。”姬长空整了整衣袍,将那块遮面的白巾重新系好。

“去找那个天剑宗的人?”木云笙看穿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

“姬小友,天剑宗的人向来不掺和其他宗门的事务,陆无情来青木城多半是为了私事。咱们木家的事,还是别把外人牵扯进来为好。”

“我知道。只是去看看。”

姬长空出了木府,沿着青木城的主街一路向北。青木城的街市比他想象的要热闹许多,街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在人群中,白巾遮面,衣袍素净,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听雨楼在青木城北街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听风听雨听琴剑,论道论剑论春秋。”姬长空走上二楼,目光扫过大厅,在临窗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白衣青年。

陆无情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神情淡然。

他的独角兽安静地趴在茶楼门口,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但它对那些目光毫不在意,只是偶尔甩甩尾巴,像是在打盹。

姬长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见面,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甘醇,比他平时喝的那些粗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陆无情转过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交汇。陆无情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他看着姬长空,目光落在那块遮面的白巾上,又落在胸口微微发光的玉佩上,最后落在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上。

“你的茶好喝。”姬长空说。

陆无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你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变化。他给姬长空续了一杯茶,开口了。

声音清朗如玉磬,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是冰雪宫的弟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看到姬长空腰间的身份令牌了,冰雪宫的令牌是冰蓝色的,很好认。

“外门弟子,姬长空。”

“天剑宗,陆无情。”

两个人互相报了名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的那种尴尬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

像是两个本来就应该坐在一起喝茶的人终于坐在了一起,不需要太多言语,喝茶本身就是最好的交流。

“你不是路过青木城。”

姬长空放下茶杯。

“不是。”陆无情坦言。

“来找人?”

“来找一柄剑。”

陆无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姬长空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的远山。苍梧山脉的东麓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脊线上残雪未消,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个月前,天剑宗的剑冢有一柄古剑自行出鞘,破空而去。师父说那柄剑找到了它的主人,让我来寻。”

“一柄剑自己飞走了?”姬长空有些意外,冰雪宫也有剑修,但还没听说过哪柄剑能自己长腿跑的。

“那是一柄有灵的古剑,名唤‘斩尘’。在天剑宗的剑冢里沉睡了三百年,从未有过异动。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它忽然自己从剑冢中飞出来,朝着东方飞去了。师父用天机推演之法算了一卦,说它落在了青木城附近。”

姬长空听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个月前,他在冰雪宫第一次遇到林无涯,系统觉醒,长生青木体开始觉醒。

同一个月里,一柄沉睡了三百年的古剑自行出鞘飞走,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他想不出有什么关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世上很多事情看似毫无关系,实际上都是同一张大网上的不同节点。

“找到它了吗?”姬长空问。

陆无情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远山:

“还没有,但我感觉到它就在这里,在青木城的某个角落。它在等,等它的主人出现。”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姬长空,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姬长空,你的体质很特殊。你身上有很浓的生命气息,那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获得的?”

姬长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天生的,最近才觉醒。长生青木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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