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山门

冰雪宫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白色的石殿像一排冻僵的牙齿嵌在苍梧山北麓的山脊上。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抬头望着那座他待了八年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八年前他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一个小布包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那个考核长老,心里想的是

——求求你收下我吧,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考核长老看了他的根骨测试结果,黄级中品,撇了撇嘴,在那个“是否录取”的栏里画了个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八年后的今天,他十七岁,修为筑基境初期,根骨地级中品,悟性地级中品,身怀长生青木体和青木神种,腰悬林无涯留下的铁剑,胸佩母亲留下的神秘玉佩。

他从青木城一路走回来,沿途的妖兽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都绕着他走,路过的修士看到他的修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山门前迎接他的不是欢迎,不是祝贺,而是两个执法堂弟子冰冷的面孔和一纸拘捕令。

“姬长空,奉内门长老会之命,以涉嫌勾结外部势力危害宗门安全为由,对你进行拘审查。请配合。”

执法堂弟子的声音没有感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拘捕令上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美貌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就是他们要抓的人。

姬长空看了一眼拘捕令,上面的罪名写得很模糊

——“涉嫌勾结外部势力危害宗门安全”,

没有具体指哪股外部势力,没有具体危害了什么安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句空话。

这张拘捕令就是一张网,网住了就可以随便扣帽子,网不住就换个说法再来一次。他看过赵鹤给那十三条人命编的罪名,跟这个差不多,都是空话套话,含糊其辞,让人抓不住把柄却又百口莫辩。

他把拘捕令还给执法堂弟子,语气平静:

“带路。”

执法堂大殿在冰雪宫主峰的最高处,灰白色的石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内门长老十六位,外门长老八位,内门核心弟子代表五位,加上执法堂的执事和书记官,乌泱泱坐了七八十号人。

姬长空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袍,头发高束,白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即使遮住了半张脸,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

即使刻意低着头不想引人注目,他身上那股筑基境的气息和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依然如同一盏明灯,在这座灰白色的大殿中亮得刺眼。

坐在主位上的执法堂大长老姓古,名苍松,是冰雪宫硕果仅存的几位元婴境长老之一。

赵鹤一案就是他亲手主审,那十三条人命的影像也是在他的允许下当众公映的。此人在冰雪宫德高望重,为人刚正不阿,是少数几个让姬长空感到安心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姬长空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姬长空,你可知罪?”

古苍松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姬长空站在殿中央,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弟子不知。请大长老明示。”

左侧第三位子上坐着的内门长老站了起来。此人姓韩,名仲远,通脉境巅峰的修为,面容清瘦,三角眼里透着精光。

他是赵鹤的远房表亲,赵鹤倒台后,他一直暗中活动,试图给姬长空定一个罪名。拘捕令就是他的主意,罪名也是他拟的。

韩仲远走出来,指着姬长空,声音尖锐:

“你勾结曼陀罗,在青木城与曼陀罗分舵发生冲突,将宗门卷入外部势力纠纷,以致曼陀罗向冰雪宫发出通牒,要求交出你以平息事端。此等行径,不是勾结是什么?不是危害宗门安全是什么?”

殿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曼陀罗向冰雪宫发出通牒这件事,在座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还是头一次从韩仲远嘴里听到。

古苍松皱了皱眉,沉声道:

“韩长老此话当真?”

韩仲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脸上露出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表情。

信件是曼陀罗总舵发出的,内容大意是:姬长空在青木城毁我分舵、杀我手下、夺我宝物,此仇不报非君子。限冰雪宫一月之内将姬长空交出,否则曼陀罗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进行报复。

殿内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一次声音更大,态度也更加明确。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用微妙的眼神打量着姬长空,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囚犯。

曼陀罗的威胁不是儿戏,横跨三国的地下势力,连元婴境的老怪物都不敢轻易招惹,冰雪宫一个中等宗门,得罪了曼陀罗会有什么后果,在座的人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交出姬长空,平息曼陀罗的怒火,冰雪宫继续过安稳日子。不交,曼陀罗打上门来,冰雪宫血流成河。这个选择题在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姬长空等这个故事的主角,开口了。

“韩长老,你说我勾结曼陀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我问你,我毁了曼陀罗的分舵,杀了他们的人,抢了他们的宝物。这是勾结?勾结的意思是联合、合伙、狼狈为奸。我联合了谁?我跟谁合伙了?我跟曼陀罗狼狈为奸了?我毁他们的分舵、杀他们的人、抢他们的宝物,这叫勾结?”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韩仲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罪名,被姬长空轻飘飘一句话就拆了个干干净净。

古苍松看着那封信函,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把信函放下,缓缓道:

“姬长空,你说自己没有勾结曼陀罗,那你为何要在青木城与他们发生冲突?”

“因为他们在青木城外围的村落里种噬灵花,掳掠无辜百姓,贩卖人口。”

姬长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大殿的地板上,

“因为青木城外围十三座村落的两千多人求告无门,冰雪宫离得太远管不着,青木城的城防军不愿意管,木家管不了。所有人都有理由不管,但如果我也不管,那些人的死活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激昂慷慨,没有任何义愤填膺,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的话有了千钧之力。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不是惊讶,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沉默。一种因为被触动了某根弦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

“那曼陀罗的通牒呢?”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是韩仲远的同党,一个叫孙茂的外门长老,修为不高,但嘴皮子厉害得很,

“你惹出来的祸,难道要宗门替你背?”

姬长空转向他,白巾上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曼陀罗的通牒,不是因为我惹事才来的。”

他说,“是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好事才来的。这两者有区别。前者是我错了,后者是他们急了。孙长老,你分得清吗?”

孙茂的脸也涨红了。他说不过姬长空,但他有自己的底牌,他是奉了韩仲远的命令来唱白脸的,唱白脸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把水搅浑就够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猫爪子挠玻璃:

“牙尖嘴利。你说你在青木城做的事是为了救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那枚玉佩?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万年青木心?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在天剑宗的人面前表现?你一个外门弟子,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殿内不少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同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姬长空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心里的不平衡。

一个外门废物,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一个黄级中品根骨的废物,为什么能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凝气九层突破到筑基境?

一个在冰雪宫八年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为什么突然就成了整个宗门最耀眼的存在?

姬长空看着孙茂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看着殿内那些交头接耳、目光闪烁的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在青木城拼死拼活,救人毁据点斗曼陀罗,回来之后等着他的不是嘉奖,不是认可,而是一纸拘捕令和一屋子的质疑。

“叮。触发支线任务:冰雪宫之证。”

“任务目标:在宗门审查中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实力,获得至少三分之二长老的认可。任务奖励:治疗点×5000,生命精华×200,宗门贡献值×1000。隐藏奖励:视任务完成度而定。”

姬长空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疲惫压了下去。他没有和孙茂争辩,争辩没有意义,跟一群用偏见看人的人讲道理,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手移开了。

不是拔剑,不是出手,而是将自己的长生青木体气息完全释放了出来。

一股磅礴的生命之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如同千年枯木上绽放的第一朵新花。

那股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它的温暖和善意——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喝下一碗热汤,像是在漫长的跋涉后看到一汪清泉。

“这是——长生青木体?”古苍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苍老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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