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兽潮

那团炽白的光芒在苍梧山深处的禁地中亮了七天七夜,然后在第八天的清晨,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姬长空的天眼再也感知不到那个帝命级的存在,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仿佛那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从那天开始,苍梧山北麓的灵气开始发生变化,像是一潭死水中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整片山脉。

妖兽开始躁动。先是外围的一级、二级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巢穴,成群结队地从深山老林中涌出,冲击冰雪宫设下的防线;

然后是更深处那些平日里从不露面的三级、四级妖兽,它们的躁动更加隐蔽,但也更加危险——三级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境修士,四级妖兽相当于灵台境,每一头都有着足以横扫一片的恐怖实力。

冰雪宫的巡山弟子在这些妖兽面前死伤惨重,短短三天之内就有十余人重伤,五人轻伤,药庐里躺满了伤员,黄药师忙得脚不沾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姬长空在药庐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把中级治疗术运转到了极限。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不要钱地往外涌,一个一个地将那些被妖兽咬断手脚、抓破肚皮、震碎经脉的弟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治疗点的数字疯狂地跳动,两千、三千、五千、八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个弟子的伤势稳定,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又一条命保住了。

三天下来,他的治疗点余额突破了两万大关,加上之前的积蓄,治疗点总额达到了惊人的八万。

治疗术的经验值也在飞速攀升,从四千三百一路冲到了四千九百,距离中级治疗术满级只差临门一脚。

就在姬长空以为这场妖兽躁动会逐渐平息的时候,真正的危机降临了。

第五天的深夜,冰雪宫的防御阵法被一头从苍梧山深处冲出来的妖兽撞开了一个缺口。

那是一头四级妖兽——幽冥虎,体型如同一座小山,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黑色的妖气,灵台境初期的恐怖气息如同山岳般碾压下来。

它在防御阵法的缺口处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带着十几头三级妖兽冲进了冰雪宫的外围区域。

外门弟子的住处首当其冲。那些木屋在幽冥虎的铁蹄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踏碎、碾平、化为废墟,尖叫声、哭泣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回荡,让人听了心都要碎了。

姬长空从药庐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住了八年的那排木屋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头,几个外门弟子被压在废墟下面,鲜血从碎木的缝隙中渗出,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他没有犹豫,拔腿就朝着废墟冲去。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青木领域展开到最大范围,覆盖了方圆五十丈的区域。

在领域之内,友方目标的伤势恢复速度提升三倍,灵力恢复速度提升两倍,这是他在青木城就验证过的能力,但从来没有在如此大范围的战斗中施展过。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林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脸色发白,但眼神镇定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头正在肆虐的幽冥虎,将手中的铁剑往地上一插,开始解自己腰间的布带。

“你要干什么?”

姬长空看着他解布带的动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林无涯没有回答。他将布带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的右手上,每缠一圈就拉紧一次,直到整只右手被布带缠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白色的铁拳。

然后他拔出铁剑,转过身,面朝那头幽冥虎的方向。

“我去引开它。”林无涯的声音很平静,

“你去救人。一炷香,够不够?”

姬长空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只右手缠了布带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不是害怕,是紧张。一个通脉境后期的修士,去引开一头灵台境初期的四级妖兽,这不是引开,是送死。

但他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你去会死的”,因为他知道,林无涯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在幽冥涧,他明知道凝气一层去那种地方是送死,还是报了名,因为他不想让姬长空一个人去冒险。

“一炷香。”姬长空松开他的衣袖,

“活着回来。”

林无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握着那柄缺了口的铁剑,朝着幽冥虎冲了过去。

姬长空转身冲进废墟。

倒塌的木屋有五间,至少压了十几个外门弟子。他用双手搬开碎木、推开断梁、刨开泥土,把那些被埋在废墟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挖出来,一个一个地治疗。

中级治疗术在手,长生青木体在身,重伤濒死的弟子在他手下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稳定伤势,轻伤的更快,几息就能愈合。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第十三个弟子被他从废墟最深处挖出来的时候,他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给他送桂花糕的少年,长得憨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此刻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左腿被一根断梁压断了,整个人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姬长空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将生命之力注入他的体内,一根一根地接上他断裂的骨头,一寸一寸地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少年的呼吸从微弱到平稳,脸色从惨白到恢复一丝血色,生命值从濒死的边缘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远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紧接着是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姬长空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治疗剩下的伤员。

他相信林无涯,相信他能撑过一炷香,相信他会活着回来。

这头幽冥虎与普通的妖兽不同,它的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缭绕的黑色妖气中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天眼的洞察力告诉姬长空,这头幽冥虎不是自然发狂,而是被某种力量控制了。那股力量来自苍梧山深处。

来自那个帝命级存在的方向,来自那片被冰雪宫列为禁地的远古森林。有人在操控这些妖兽,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们。

林无涯被幽冥虎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棵松树才停下来。铁剑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雪地上,剑身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上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虎爪划的还是他自己的骨头刺出来的。

但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用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了铁剑。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姬长空治好了第十七个伤者,将最后一个人从废墟中拉出来,确认周围再也没有被埋的人。

他的灵力在连续高强度的治疗中消耗了大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也有些不支,但还撑得住。

他看到林无涯握着铁剑站在那里,看到那头幽冥虎正在蓄力准备最后一击,看到周围那些更弱的三级妖兽还在四处肆虐。

是时候结束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木城任务奖励的筑基境巩固丹,塞进嘴里。

他不是要用它来巩固境界,而是要用它来突破——筑基境初期到筑基境中期的突破,正好差一个契机,而那头幽冥虎和它身上的那股神秘力量,就是最好的那个。

丹药入腹,药力炸开。不同于筑基丹的狂暴,巩固丹的药力温和而绵长,像是一条涓涓细流在他的经脉中流淌,补充着他消耗的灵力和生命之力。

在巩固丹药力的推动下,他体内那层筑基境初期到中期的瓶颈开始松动,像是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吱呀吱呀地响着,等待有人将它推开。

控兽之人来了。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从苍梧山深处的黑暗中走出,他的速度看似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数丈之遥,几个呼吸便出现在了幽冥虎的身侧。

天眼剧烈地震颤起来,那团炽白的、帝命级的光芒就在眼前。那个黑袍人,就是那个帝命级的存在。

黑袍宽大,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灵压,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命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又像是天命的辉光从他体内透出。他的修为,天眼看不透,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至少是元婴境,甚至可能是化神境。

古苍松从主峰的方向掠来,元婴境的灵压如同天塌地陷般碾压下来。这位年迈的执法堂大长老此刻周身缭绕着刺目的寒冰灵力,手中多了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锋上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裂出细密的冰晶。

黑袍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手中的一枚黑色令牌抛向空中。令牌悬在半空,散发出诡异的黑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妖兽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

幽冥虎赤红的双目恢复清明,低吼了一声,转身朝着苍梧山深处奔去。其余妖兽紧随其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血腥。

第二件事,是将一枚青色玉简朝姬长空抛了过来。

姬长空伸手接住玉简,灵力探入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篇功法,完整的、上乘的、与他的长生青木体完美契合的木系功法——《青帝长生功》,不在天元大陆已知的任何功法品级体系中,因为它不是这个时代的功法,它来自上古,来自那个青木大帝纵横天下的时代,是青木大帝留给后世继承者的传承。

“叮。检测到上古功法《青帝长生功》残篇,品级:圣级。与宿主长生青木体契合度:100%。当前完整度:30%。建议立即学习。”

圣级功法。天元大陆已知的功法品级从低到高依次是黄级、玄级、地级、天级,天级之上是王级,王级之上是皇级,皇级之上才是圣级。

冰雪宫最强的功法是皇级下品的《冰云真解》,整个宗门只有古苍松一个人修炼到了大成境界。

而这部《青帝长生功》是圣级,比冰雪宫的镇派功法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大品级,是青木大帝留下的无价之宝。

姬长空握住玉简,那团炽白的光芒还在剧烈地震颤,帝命级的气运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在黑暗中散发着刺目的光芒。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这部功法?他是敌是友?他来自哪里?要往哪里去?他和苍梧山深处的禁地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控制妖兽冲击冰雪宫?

这些问题在姬长空心中翻涌,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因为黑袍人已经消失了,和他来时一样突然,一样无声无息,像是融入了夜色,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不见了踪影。

“叮。支线任务‘妖兽之潮’完成。任务评价:完美。获得奖励:治疗点×8000,生命精华×400,宗门贡献值×1500。隐藏奖励:冰雪宫声望+300。”

“叮。中级治疗术经验值达到5000/5000,满足升级条件。”

“叮。治疗术:中级→高级。”

“高级治疗术解锁:治疗效果提升400%,治疗速度提升300%;新增能力——生命共享。可将宿主的生命之力临时赋予目标,使其在短时间内拥有超常的自愈能力和战斗续航能力;新增能力——群体治疗。可同时治疗方圆三十丈内的所有友方目标,治疗效果随距离衰减。”

姬长空站在废墟中央,感受着高级治疗术带来的质变。治疗效果提升四倍,这意味着他原本需要一盏茶才能治好的重伤,现在只需要十几息;

治疗速度提升三倍,这意味着他在战斗中为队友提供支援时的反应时间大大缩短;

生命共享和群体治疗,这两个新能力让他从一个单体治疗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支援者,可以在战斗中同时庇护数十人。

他走到林无涯身边,将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高级治疗术的力量涌入,那些被幽冥虎拍出的内伤、被虎爪划出的外伤、被断骨刺穿的血肉,在短短几息之间全部愈合。

林无涯的身体从剧烈颤抖到慢慢平静,脸色从惨白到恢复血色,呼吸从急促到平稳。他抬起头看着姬长空,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火光。

“我说过,一炷香。”林无涯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姬长空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到处是伤、右手上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你疯了”,想说“你不要命了”,想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林无涯被埋在废墟下面,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嗯。”姬长空伸出手,把林无涯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和灰,

“一炷香,你做到了。”

林无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右手上那条被血浸透的布带。他的手指在发抖,布带缠得太紧了,浸了血之后又缩得更紧,手指根本解不开。

姬长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一条一条地帮他解。布带下面,是青紫的手背、红肿的指节、被磨破的掌心、还有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深深的伤痕。

姬长空把那只手捧在掌心里,高级治疗术的力量涌入,那些伤痕在几息之间愈合如新,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古苍松从主峰的方向走来,元婴境的灵压已经收起,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走到姬长空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枚青色的玉简,又看了一眼黑衣人的方向,然后长叹一声。

“姬长空,你跟我来。”古苍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执法堂大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古苍松苍老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冰雪宫不是冰云祖师一个人建起来的。”古苍松开口说道,

“冰云祖师在上古遗迹中得到玉佩传承的同时,还得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青帝长生功》的残篇,一样是青木大帝的一缕残魂。”

姬长空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木大帝的残魂告诉冰云祖师,他当年与域外天魔一战,肉身毁灭,魂魄破碎,只剩这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他把自己毕生所学和大部分修为封印在了苍梧山深处的那片远古森林中,等待有朝一日,长生青木体的继承者出现,去接受他的传承,继承他的衣钵,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古苍松转过头来,看着姬长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冰云祖师等了八百年,没有等到长生青木体的继承者。她寿元将尽的时候,把玉佩、功法、残魂的所在都封印了起来,留待后人。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开启这一切。”

姬长空握紧了手中的玉简。青木大帝的传承,圣级功法,长生青木体的源头,苍梧山深处的秘密——所有这些从他走出青木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了。

“那个黑衣人,他是谁?”姬长空问。

古苍松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能控制妖兽,能驱动四级妖兽冲击冰雪宫,能随手给你一枚圣级功法的玉简,他的修为至少是元婴境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境。这样的人,整个天元大陆不超过十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姬长空,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对你没有恶意。他给你功法,帮你突破,替你引开妖兽。如果他想要你的玉佩,想要你的长生青木体,他完全可以直接动手。他没有,说明他在等,等你去苍梧山深处找他。”

姬长空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朝古苍松抱拳行礼。他知道这个人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但至少现在,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提升修为,需要时间将《青帝长生功》炼至小成,需要时间将长生青木体的觉醒进度推到第三重甚至更高,需要时间让自己从筑基境中期走到灵台境、金丹境、元婴境,走到有资格去面对那个黑衣人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他保证。

从执法堂大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苍梧山北麓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朝着精舍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青木城的灵田还需要后续的关注,曼陀罗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清除,冰雪宫内门的那些长老还需要笼络和提防。

禁地深处的黑衣人和青木大帝的传承还需要时间去探索,林无涯的根骨和至尊骨诅咒还需要持续的治疗和养护。

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推开精舍的院门,他看到林无涯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袍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石缝中的松树,瘦削但挺拔,孤独但坚韧。他的手里捧着那碗粥,碗边还冒着热气。

姬长空走过去,接过那碗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杂粮粥,加野菜和盐,从柴房到精舍,从凝气三层到筑基境中期,从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到被宗门赐号“青木”的核心弟子,这个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林无涯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晨光落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两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

“师兄。”他说。

“嗯。”

“粥够吗?锅里还有。”

姬长空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笑了。他点了点头,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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