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论剑

三月十五,论剑台。

冰雪宫内门弟子的切磋场地建在主峰南麓的一片悬崖之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清底。

论剑台是一块方圆百丈的青石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布满了刀剑留下的痕迹和岁月侵蚀的裂纹。台的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着防御阵法的符文,可以承受金丹境以下的任何攻击。

天还没亮,论剑台周围就已经挤满了人。内门弟子来了大半,外门弟子能来的都来了,连一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长老都出现在了观战席上。

古苍松坐在主位,黄药师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他们知道这一战的份量——不只是两个内门弟子之间的切磋,更是冰雪宫未来走向的风向标。

姬长空来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到了。他站在论剑台的一角,素衣白巾,腰间悬着林无涯留下的那柄铁剑和一枚内门核心弟子的令牌。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白巾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林无涯站在论剑台下方的第一排石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那个素衣白巾的身影。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新的铁剑,是姬长空用宗门贡献值给他换的,品相比那柄缺了口的旧剑好了不少。

但剑柄上缠着的还是那条旧布带,被血浸透过、被水洗过、被风吹过、被日晒过,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边缘起了毛边。林无涯舍不得换,那上面有他和姬长空共同的记忆,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辰时三刻,顾长生到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和姬长空的素衣不同,他的白衣是那种一尘不染的、像雪一样的白,连衣领和袖口都找不到一个污点。

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秀,嘴角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但他的剑不是。

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也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它安静地躺在顾长生手中,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天眼的洞察力告诉姬长空,那柄剑上淬了剧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毒,而是一种诅咒

——一种能侵蚀灵力、腐蚀经脉、吞噬生机的东西。这种诅咒来自曼陀罗,因为他见过类似的气息,在厉天啸的碎骨掌上。

顾长生被曼陀罗利用了。他可能不知道,可能知道但不在乎,可能是被逼的,可能是自愿的。

无论如何,这柄剑上的诅咒是真的,它要杀姬长空,也是真的。

“姬师兄,请。”

顾长生抱拳,礼数周到。

“顾师弟,请。”姬长空还礼,声音平静。

两人在论剑台中央对峙,相距十丈。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射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两柄出鞘的剑。

顾长生先动了。

他的剑快到了极致,快到姬长空的天眼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那剑光从十丈外袭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姬长空的面前,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就是快、准、狠,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准到让人无处可躲,狠到让人心胆俱寒。

但姬长空没有躲。他的青木领域在战斗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展开,顾长生的剑进入领域的瞬间,速度被领域之力削弱了一成。就是这一成的削弱,让姬长空的铁剑有了格挡的时间。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论剑台上的防御阵法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顾长生退了三步,姬长空退了五步。

高下已分。灵台境初期对筑基境中期,灵力的量、质、运转速度都相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姬长空握着铁剑的右手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怯意,反而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终于知道了顾长生的弱点。不是剑术的破绽,不是灵力的运转方式,不是战斗习惯,他的心。他的心在发抖,在姬长空接住他的第一剑时就在抖。

因为他害怕了。害怕自己十年苦修的剑术,杀不死一个筑基境中期的对手。害怕自己的快剑,被一个比他还年轻的人接住了。害怕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姬长空面前不堪一击。

顾长生催动诅咒,漆黑剑身上的诅咒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朝着姬长空缠绕而来。

那些丝线所过之处,论剑台上的青石地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姬长空的青木领域在诅咒之力的侵蚀下剧烈地震颤,原本淡青色的光罩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一丝丝黑气。

诅咒之毒顺着灵力倒灌进他的体内,侵蚀经脉、腐蚀丹田、吞噬生机。那种感觉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啃噬,又像是被泡在冰水中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

顾长生看着他周身逐渐被黑气笼罩,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姬师兄,认输吧。”他说,声音依然温润如玉,

“你的青木领域挡不住我的诅咒。你的长生青木体救不了你。你的所有骄傲、所有荣耀、所有光环,在这一刻都不值一提。认输了,你还能活着走下论剑台。不认输,你会死在这里。”

死。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姬长空心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在论剑台上死了,林无涯怎么办?那个人的根骨还没有完全修复,至尊骨的诅咒还没有彻底清除,仇还没有报,还没有等到他一起去找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个人又要一个人了。

又要像六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一个人躺在血泊中,没有人替他包扎伤口,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告诉他“没事了,安全了”。

他不能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人还在等他。

“顾师弟。”姬长空抬起头,看着他。

白巾已经被诅咒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露出半张被黑气笼罩的脸。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温和与平静,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某种东西的黑。

“你说你的剑从没输过。那你知道,我输过多少次吗?”

顾长生怔住。

“八年。”姬长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钉在论剑台的青石地面上,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八年里,我每天都在输。输给刘川的拳头,输给陈三才的脚,输给赵鹤的寒阴掌,输给这个冰冷的地方。我输了八年,但今天,我不会再输了。”

丹田中的青木神种在这一刻迸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光芒穿透他的身体,穿透他的经脉,穿透他的皮肤,将缠绕在他周身的那些黑色丝线全部撕碎。诅咒之力在青光的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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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长生青木体觉醒进度突破临界点。当前觉醒进度:75%→82%→89%→95%。”

“叮。青木神种成长度突破临界点。当前成长度:3478→5000→6789→8000。”

“叮。解锁新能力——青木真身。宿主可在短时间内化身青木大帝虚影,拥有其部分力量。持续时间与消耗的生命之力成正比。”

姬长空周身缭绕的青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光芒,而是变成了一种炽烈的、刺目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青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身披青袍,头顶苍穹,脚踏大地,周身环绕着无尽的生命之力。

那身影虽然虚淡,但散发出的威压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论剑台上,在场的所有人——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都被那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长生的脸色惨白。他握剑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看着青光中那个巨大的虚影,看着姬长空被青光笼罩的身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剑还在手中,但他已经不敢出了。

因为他的剑,对那个人没有用。

青木真身的加持下,姬长空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他——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但此刻,它真切地流淌在他的经脉中,与他的生命之力融为一体,与他的长生青木体产生共鸣,与他的青木神种交相辉映。

《青帝长生功》在他体内全速运转,第一层的瓶颈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轰然破碎,第二层、第三层接连突破,直到第四层的门槛前才堪堪停住。

他的修为从筑基境中期一路攀升,筑基境后期、筑基境巅峰,距离灵台境只差一步之遥。

他握紧铁剑,剑身上浮现出青色的光芒,那是生命之力与剑意的融合,是长生青木体与剑道的首次共鸣。他不知道这一剑有多强,但他知道,这一剑,顾长生接不住。

一剑挥出,青光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顾长生涌去。顾长生举剑格挡,诅咒之力倾泻而出,但在青光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城墙般一触即溃。

他被青光轰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数十丈远,论剑台的石柱被撞断了三根,防御阵法的符文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纷纷碎裂。

他摔在地上,白衣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嘴角溢出鲜血,玉冠歪了,头发散落,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漆黑长剑脱手飞出,插在论剑台的边缘,剑身上的诅咒之力在青光的冲击下彻底崩溃,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腐蚀了周围的青石。

姬长空收回剑,青光消散,青木真身的虚影缓缓隐去。他站在论剑台中央,素衣在风中飘飘,铁剑在手中,剑尖指向地面,身上没有一滴血,一道伤痕。

他胜了,胜得干干净净,胜得堂堂正正,胜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质疑。

论剑台上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青木师兄!青木师兄!青木师兄!”

林无涯没有鼓掌。他站在论剑台下的第一排石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那个素衣白巾的身影。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他不哭,从六年前那个雨夜起他就不哭了。他只是看着那个人,把他牢牢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姬长空从论剑台上走下来,走到林无涯面前,将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

那只手微凉如玉,但在他的掌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论剑台下,身后是欢呼的冰雪宫弟子,身前是无尽的山川和远方。

苍梧山北麓的三月风吹过他们的衣袍和发丝,带着雪和松脂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春天真的要来了,冰雪宫的春天,苍梧山的春天,也许,整个天元大陆的春天。

论剑台的一战,让姬长空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冰雪宫,也传到了苍梧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曼陀罗的眼线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总舵,天剑宗的陆无情收到了消息,青木城的木云笙收到了消息,苍梧山深处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收到了消息。

所有人都在关注他,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

姬长空没有急着走下一步。他在精舍里闭关了三天三夜,将论剑台上领悟的青木真身和《青帝长生功》的突破成果彻底消化吸收,将长生青木体的觉醒进度稳定在了95%的关口,将青木神种的成长度提升到了8000点。

他的修为稳固在筑基境巅峰,距离灵台境只差最后一步。那一步,他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外力来打破那道壁垒。

契机在第四天的清晨降临。

天眼再次剧烈地震颤,那团炽白的、帝命级的光芒在苍梧山深处亮起,比上一次更加刺目、更加炽烈、更加急迫。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安静地在禁地深处发光,而是在移动,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冰雪宫的方向移动。

姬长空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窗,望向苍梧山深处。晨雾中,一道人影从山道尽头走来,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

黑袍,兜帽,看不清面容。但帝命级的气运光芒如同一轮太阳,将方圆数百丈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他来了,他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来送功法的,不是来帮姬长空突破的,他是来带他走的。

“姬长空。”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中回荡,

“时间到了。”

姬长空站在窗前,望着晨雾中那道黑色的身影。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什么

——时间到了,该去苍梧山深处了,该去接受青木大帝的完整传承了,该去面对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无涯。

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精舍门口,铁剑在腰间,布带缠手,一身灰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握住了姬长空的手。那只手微凉如玉,但在姬长空的掌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我陪你去。”林无涯说。

姬长空握紧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然后转过头,看向黑袍人,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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