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煞宗

青木大帝的传承在姬长空体内生根发芽的那个夜晚,苍梧山北麓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水从天而降,冲刷着冰雪宫千年的石殿和山道,冲刷着青帝宫碎裂的穹顶和散落的白骨,冲刷着姬长空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从外门废物一路走到今天的所有伤痕和疲惫。

他站在精舍的窗前,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丹田中的青木神种已经长成了一株小树,三尺来高,树干青翠如玉,枝叶繁茂如盖,树冠上缀着七颗青色的花蕾,每一颗花蕾都在缓慢地吸收着他体内的生命之力和灵力。

神种成长度从8000攀升到了9000,距离成熟只差最后一步。青木大帝传承珠子的力量还在他体内缓慢释放,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无声无息地扩散、渗透、融合。

他的修为稳定在筑基境巅峰,距离灵台境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但他不急。那层窗户纸会在该破的时候破,强求不得,急不得。

因为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可以安心地修炼了。

林无涯的根骨裂纹已经修复了九成,至尊骨诅咒被清除了八成,修为稳定在通脉境巅峰,距离筑基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的脸上多了血色,身上长了肉,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柄缺了口生了锈的铁剑,而是一柄被打磨得锋芒毕露的绝世好剑,只差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

那道工序不是修炼能给的,不是丹药能给的,不是任何外力能给的。那道工序叫“面对”。

林沧海。林家。那个雨夜。那把刀。那颗从他胸口挖出去的、现在还跳在别人胸腔里的至尊骨。

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林无涯心上,压了六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做噩梦,压得他在深夜惊醒时只能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如今山还在,但山顶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帮他把山搬走,但会陪他坐在山顶上,看日出,看日落,看山下的万家灯火。

那个人不会替他报仇,但会在他拔剑的时候站在他身后,替他挡冷箭。

这就够了。足够了。

雨停的第三天,冰雪宫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清晨,姬长空还在修炼,天眼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不是淡金色,不是亮金色,不是炽白色,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血红色。

血红色的气运光芒如同浓稠的血浆,从冰雪宫山门的方向涌来,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浓烈到让人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不是一个人的气运,是至少十个人的气运叠加在一起的效果,而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大气运者。

不是天命级,但至少是天骄级,气运等级比冰雪宫大部分内门弟子都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姬长空起身走出精舍,沿着山道往山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看到很多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脸上带着兴奋、好奇、紧张的表情。

他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外门弟子问了才知道

——血煞宗的人来了。天元大陆三大宗门之一,与冰雪宫、天剑宗齐名的血煞宗,突然派了一支十人使团造访冰雪宫。这在冰雪宫建宫千年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事。

血煞宗和冰雪宫的关系一向不好。冰雪宫修炼寒冰灵力,讲究清心寡欲、冰清玉洁;血煞宗修炼血煞之力,讲究以血养气、以煞炼神。

两家宗门的理念截然相反,历史上曾多次发生过冲突和摩擦,虽然没有爆发过全面战争,但小规模的争斗从未间断。

血煞宗这个时候派人来冰雪宫,目的不言而喻——曼陀罗。曼陀罗背后站着血煞宗,这件事在冰雪宫高层早就不是秘密。

韩仲远供出来的那些名字里,有一半和血煞宗有联系,赵鹤手上那十三条人命,有三条是血煞宗指名要的。曼陀罗是血煞宗的白手套,帮他们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现在曼陀罗在苍梧山脉的势力被姬长空连根拔起,噬灵花和噬灵虫的秘密被公之于众,韩仲远等一干内鬼被押入死牢等待发落。

血煞宗坐不住了。他们不能让冰雪宫继续查下去,不能让姬长空继续挖下去,不能让苍梧山脉这条利益链彻底断掉。所以派人来了。名义上是友好访问,实际上是来示威、来施压、来探姬长空的底。

山门前的广场上,十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的血红色长袍,衣襟上绣着黑色的骷髅头。

领头的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但阴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修为——灵台境后期,比顾长生还要高出两个小境界。

血煞宗宗主亲传大弟子,血无涯。

姬长空看着那张阴鸷的脸,看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看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故意把名字取得和林无涯这么像?

血无涯站在一群人最前面,身后跟着九个血煞宗弟子,个个修为都在筑基境以上,最弱的也是筑基境初期,最强的灵台境初期。

他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围观的冰雪宫弟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挂在那里。

那种笑容不是骄傲,不是自信,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整个世界的轻蔑。就好像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修为比他高的长老,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古苍松从主峰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内门长老。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姬长空注意到他握着长老令牌的手指微微发白。

血煞宗的人突然造访,事先没有任何照会,没有任何礼节性的通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冰雪宫的山门前。这不是友好访问,这是踢馆。

“血贤侄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古苍松抱拳,礼数周到,声音平稳。元婴境的威压若有若无地释放着,不是攻击,是试探——试探血无涯的深浅,试探他身后的血煞宗宗主给了他多少保命的东西。

血无涯回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古长老客气。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冰雪宫交流学习,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交流学习。这四个字从血无涯嘴里说出来,在场的冰雪宫弟子全都变了脸色。血煞宗和冰雪宫“交流学习”的历史,就是一部血泪史。

上一次“交流学习”,血煞宗的弟子在切磋中打伤了冰雪宫三个内门核心弟子,全部重伤,有一个到现在都没能恢复修为。

再上一次,血煞宗的弟子在冰雪宫的藏经阁里偷偷拓印了好几部功法,被抓住后矢口否认,苦于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再再上一次,血煞宗的弟子在交流期间和冰雪宫女弟子发生了冲突,事后那名女弟子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交流学习。说得真好听。

古苍松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血无涯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九个血煞宗弟子,最后落在姬长空身上。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沉重。

“既如此,请血贤侄和诸位在冰雪宫小住几日,容老夫安排交流事宜。”

古苍松说。

血无涯笑了。那笑容阴冷而危险,带着一种“猎物已经入网”的愉悦。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古苍松,越过那些围观的冰雪宫弟子,越过广场上的青石地面,直直地落在了人群边缘的姬长空身上。

“姬长空。”血无涯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

“久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血无涯的视线看向了姬长空。他站在人群边缘,素衣白巾,腰悬铁剑和令牌,周身缭绕着淡青色的生命之力。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被白巾遮住半张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血无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血无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让姬长空想起了陈三才,想起了赵鹤,想起了厉天啸,想起了所有觊觎他玉佩、觊觎他体质、觊觎他美貌的人。

但血无涯和他们不一样,他的贪婪更深、更沉、更危险,因为他有实力支撑他的贪婪。

灵台境后期,血煞宗宗主亲传大弟子,血煞宗未来掌门人的有力竞争者。他想要的东西,很少有人能拦得住。

交接仪式结束后,古苍松让人安排血煞宗使团住进了主峰东麓的客院。姬长空正准备回精舍,张问天从人群中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角那抹苦涩的微笑比平时更苦,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抖。

“血无涯不是来交流学习的。”张问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姬长空一个人能听到,

“他是来杀你的。”

“曼陀罗在苍梧山脉的势力被我们连根拔起,噬灵花和噬灵虫的秘密被公之于众,韩仲远等一干内鬼被押入死牢待审,血煞宗在苍梧山脉经营了三十年的利益链彻底断了。”张问天深吸一口气,

“血煞宗宗主震怒,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血无涯主动请缨,他不仅要在冰雪宫杀了你,而且要杀得光明正大、杀得让冰雪宫无话可说。‘交流学习’,就是他的遮羞布。切磋中失手杀人,最多道个歉赔点灵石,你能奈他何?”

姬长空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张问天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他的弱点是什么?”

张问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弱点。至少我查到的所有资料里,没有任何弱点。他的血煞功已经修炼到了第六层,战斗力堪比灵台境巅峰的修士。他的身法诡异莫测,能在战斗中化作血雾让人无从捕捉。他的掌法阴毒狠辣,一掌拍出,血煞之力侵入经脉,中者全身血液凝固而死。他唯一的‘弱点’——如果那也算弱点的话——是他太骄傲了。他从不屑于用阴谋诡计,不屑于偷袭暗算,不屑于借助外力。他要用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把你踩在脚下。”

姬长空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转身朝精舍走去。

他走到精舍门口的时候,推门进去,看到林无涯蹲在灶台前煮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许多。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来:

“我听到消息了。血煞宗的人来了,血无涯指名要和你切磋。”

“嗯。”

“他的修为是灵台境后期,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嗯。”

“他的血煞功专门克制木系生命之力,你的长生青木体在他面前至少要打对折。”

“嗯。”

“你还是要打。”

姬长空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和林无涯并肩蹲着。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信我吗?”姬长空问。

林无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嵌入了两颗红色的星星。

“信。”林无涯说。只有一个字,但比一万句话都有分量。

第三天,血煞宗和冰雪宫的“交流学习”在论剑台正式举行。冰雪宫方面派出了五位内门核心弟子,血煞宗方面派出了包括血无涯在内的五位弟子,一对一切磋,五局三胜。

第一场,冰雪宫胜。第二场,血煞宗胜。第三场,冰雪宫胜。第四场,血煞宗胜。前四场双方战成二比二平,第五场成了决胜局。

血无涯纵身跃上论剑台,血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灵台境后期的灵压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他站在论剑台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姬长空身上。

“姬长空,上来。”

血无涯的声音不大,但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论剑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古苍松的脸色很难看。黄药师的脸色也很难看。所有知道姬长空和血无涯之间差距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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