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比结束

天元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苍梧之巅下了一场大雨。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放一万串鞭炮。

各宗弟子们被困在自己的营地里,百无聊赖地等着雨停——因为天命秘境的入口要等雨停之后才会开启,这是规矩,没人知道为什么,但规矩就是规矩。三百年前上一次天命秘境开启的时候也下了雨,再上一次也下了,再上上一次也下了。

有人开玩笑说,天命秘境的开启条件不是灵气潮汐,而是下雨。这个笑话冷得连说笑话的人自己都没笑。

冰雪宫的营地里,姬长空盘腿坐在蒲团上,铁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修炼,又像是在打盹。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不是受了多重的伤,是黄药师非要给他缠的。

老头子说“金丹境的修士身体恢复快,但该包扎还是要包扎,不然要我这个药师有什么用”。姬长空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乖乖地让他把自己缠成了一个木乃伊。此刻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僵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张问天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卷竹简,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落在姬长空那张只露出眼睛和嘴的脸上,嘴角那抹苦涩的微笑变成了明显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弧度。

“想笑就笑。”姬长空的声音从绷带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张问天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点点。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竹简上某个上古文字的含义,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姬长空叹了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拆绷带。

他拆得很慢,因为黄药师缠得很紧,每一圈都缠了至少三层,像是在包扎一个易碎的瓷器。等他终于把最后一圈绷带从脸上拆下来的时候,张问天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耳根出卖了他——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师兄,你的耳朵红了。”姬长空说。

“风吹的。”张问天面不改色。

“帐篷里没有风。”

“那就是你眼花了。”

姬长空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跟张问天争论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张问天被他戳穿的时候,都会用“风吹的”或“你眼花了”来搪塞,而且每次都不脸红的,只有耳根会红。

这个人修炼了至少二十年,在冰雪宫潜伏了六年,面对过曼陀罗的追杀和林家村的血海深仇,从来面不改色,但他会因为一个“你耳朵红了”就耳根通红。

姬长空忽然觉得,张问天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爱得多。

雨在第四天的清晨停了。苍梧之巅的天空被雨水洗过之后,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像几只吃饱了在散步的绵羊。

各宗弟子从帐篷里涌出来,伸懒腰、打哈欠、活动筋骨,场面像极了赶集。

天命秘境的入口在苍梧之巅的最深处,一块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古老大门前。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由整块不知名的黑色巨石雕凿而成,门面上刻满了古朴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三位掌门站在门前。天剑宗掌门面容儒雅,负手而立,周身缭绕着凌厉的剑意;血煞宗掌门一袭血红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流淌的血河;古苍松松站在他们中间,苍老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古苍松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令牌,按在石门的中央。令牌没入石门,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石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天剑宗掌门也走上前,取出一枚银白色的令牌按在石门上。血煞宗掌门最后一个走上前,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按在石门上。三枚令牌同时亮起,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开启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广阔的、看不到边际的空间,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永恒的、静谧的、让人感到渺小的紫色。

地面是黑色的,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远处有山,有河流,有森林,有湖泊,但所有的东西都是紫色的——紫色的山,紫色的水,紫色的树,紫色的草。整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瓶紫色的墨水,把天地万物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姬长空站在甬道的出口,望着这片紫色的世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灵气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灵泉。丹田中的青木神树在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灵气,枝叶轻轻摇曳,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舞蹈。金丹缓缓旋转,灵力运转的速度比外界快了至少五倍。

天命秘境,果然名不虚传。

前十名的弟子按照抽签的顺序依次进入秘境。姬长空抽到了第七位,在他前面的是陆无情、血玲珑、张问天,以及来自其他中小宗门和世家的六位弟子。他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甬道,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陆无情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紫色的光芒中。血玲珑进去之前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血瞳中流转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轮到姬长空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甬道。紫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升,又像是在下降,方向感在这一刻完全丧失,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

光芒消散的时候,姬长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紫色的森林中。森林的树木很高,至少百丈,树干是紫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转的紫色液体,像是在输液。树叶是紫色的,发着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枝头。地面上的苔藓是紫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天命秘境的规则很简单——活着走出来。秘境中有无数机缘——上古大能的遗蜕、失传已久的功法、品级无法估量的灵药、甚至还有传说中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天命石。但机缘往往伴随着危险,秘境中有无数妖兽、陷阱、禁制、诅咒,还有来自其他宗门的竞争对手。

在这里,杀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天命秘境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姬长空在紫色森林中走了一段路,天眼全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方圆数千丈内,有至少十几头妖兽的气息,修为最高的是一头五级妖兽,相当于金丹境后期的修士。还有至少五个人类的气息,应该是其他宗门进入秘境的弟子,他们的位置在移动,有的在向他靠近,有的在远离。他没有刻意避开那些人,也没有刻意去寻找他们。

他在找一个人。不是陆无情,不是张问天,是林无涯。林沧溟说过,林无涯在天命秘境开启前会赶到苍梧之巅。但现在秘境已经开启了,他还没有出现。姬长空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来的。至尊骨重塑后的稳固期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算算日子,正好是今天。他会来的,他答应过。

在紫色森林的深处,姬长空找到了第一样机缘——一株紫色的灵芝,品相完美,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品级比幽冥灵芝还要高出两个档次。他蹲下身,正准备采摘,天眼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道血红色的身影从森林深处掠出,速度快到极致,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姬长空侧身避开,铁剑出鞘,青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那道血红色的身影落在他面前,血红色的长发及腰,血瞳在紫色的光芒中泛着妖异的光芒。血玲珑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姬长空,我们又见面了。”

姬长空看着血玲珑那双妖异的血瞳,看着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人昨天还在比武台上跟他拼命,今天就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好像他们是什么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血玲珑这个人,当真是捉摸不透。

“这株紫灵芝是我先看到的。”姬长空说。

“你先看到的?”血玲珑挑了挑眉,“我先看到的。我跟踪这株紫灵芝已经跟踪了半个时辰,从它还是一个小花苞的时候就跟着了。你倒好,一来就想摘,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姬长空沉默了片刻,铁剑插回剑鞘,蹲下身,把紫灵芝连根拔起,然后做了一件让血玲珑目瞪口呆的事——他把紫灵芝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收好。

“一人一半。”姬长空说,“公平合理。”

血玲珑看着手中那半株紫灵芝,又看了看姬长空手中那半株紫灵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惊讶、不解、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你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上。在天命秘境中,机缘就是一切。为了半株紫灵芝,别说同门师兄弟,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可这人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半株紫灵芝分给了对手,好像这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一个馒头。

“你……你就不怕我拿了这半株紫灵芝,转头就杀了你?”血玲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好奇。

“不怕。”姬长空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血玲珑沉默了。她看着姬长空那双平静的、真诚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天剑宗的陆无情,剑心纯粹,一心向道,不食人间烟火;血煞宗的师兄师弟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一个修炼资源可以打得头破血流。

可姬长空不是,他是一个会在比武台上把铁剑插回剑鞘、跟对手说“一人一半”的人,是一个会在冰雪宫论剑台上跟血无涯说“来吧”的人,是一个会在苍梧之巅的比武台上跟陆无情打出平局后笑着说“平局”的人。

他这种人,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血玲珑没有想出答案。她把那半株紫灵芝收好,转身走进了紫色的森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姬长空,你要是死在别人手里,我会很失望的。”

姬长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紫色的森林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紫色森林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天眼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在密林的尽头,有一种气息,不是灵力的气息,不是生命力的气息,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让他心脏停止跳动了一拍的气息。那种气息在召唤他,在呼唤他,在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他的灵魂。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紫色的森林,跨过紫色的河流,翻过紫色的山丘,走到了紫色森林的尽头。那里有一棵紫色的巨树,高约千丈,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树干粗到一百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流转着古老的金色符文。

巨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是紫色的,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紫色的莲花。莲花中央,站着一个人。灰色衣袍,腰悬铁剑,长发以布带随意束起,背脊挺得笔直。

那个人转过身来。

林无涯站在那里。林无涯周身的灵力波动如山如岳,金丹境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姬长空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那条他留在精舍灶台上的旧布带。

“师兄,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