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炼丹师大会

三个月的准备期转瞬即逝。临行前夜,姬长空没有睡觉,一个人坐在山巅,铁剑横在膝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仙界没有日出,但那一夜天边似乎亮了一些。也许不是天亮了,是他的心里亮了。林无涯从山道上走来,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他在姬长空身边坐下,和他并肩望着北方的天空。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脉,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姜太虚拄着竹杖来到山巅,苍老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站在两个少年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一卷竹简和一枚玉简放在姬长空身边。竹简是他花了三万年收集的关于仙界与下界通道的所有资料;玉简里是他毕生的积蓄——三万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多,一块不少。青云宗的全部家当。他对姬长空说,青云宗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的没了。老夫活了三万多年,够本了。姬长空,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在等你。所以你必须活着,活着回来。

姬长空没有说“我一定活着回来”,没有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太虚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但姬长空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天柱山在南域的中心,从青云宗过去,以姬长空和林无涯的脚力需要走整整一个月。他们提前半个月出发,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骑着仙鹤的白胡子老头,有驾着彩云的仙女,有踩着飞剑的年轻剑修,还有坐在轿子里被四个壮汉抬着的胖商人。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天柱山,南域炼丹师大会。

姬长空和林无涯在天柱山脚下的坊市里住了一晚。坊市很热闹,到处都是摆摊的修士,卖灵药的、卖丹药的、卖法宝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下界的集市一样。姬长空在一个卖灵药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些装在玉盒里的灵药。

四品灵药“天元花”,五品灵药“地脉根”,六品灵药“玄冰果”。他在下界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在这里就像白菜一样摆在地上。他问摊主价格。天元花五百下品灵石一株,地脉根一千,玄冰果五千。姬长空摸了摸袖中姜太虚给他的那枚玉简,三万块下品灵石,在青云宗是一笔巨款,在这里连一株玄冰果都买不了几株。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林无涯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摊位上的玄冰果全买了。三颗,一万五千块下品灵石。他把其中两颗递给姬长空,另一颗留给自己。姬长空看着他手里那颗果子,张了张嘴,想说“你哪来的灵石”,想说你不能乱花钱。林无涯把那颗果子塞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很甜。

姬长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玄冰果,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把果子收进袖中,跟那片银白色鳞片、那朵干枯白莲花、那卷空白竹简、那张灵药阁契约放在一起。

大会在林无涯吃下玄冰果的第二天正式开始。天柱山巅,一座巨大的白玉台悬浮在半空中,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足以承受太乙金仙以下的任何攻击。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修士,来自南域各个宗门、世家、散修,少说有上万人。

苏芸娘站在白玉台上,一袭青色长裙在风中飘飘,长发及腰,面容姣好。她身后站着灵药阁的几位长老,个个修为都在太乙金仙以上。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上万名修士,在姬长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南域炼丹师大会,现在开始。”

大会的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三轮淘汰。第一轮,辨药;第二轮,种药;第三轮,炼丹。胜出者不仅能获得灵药阁的全力扶持,还能得到一枚七品丹药“破境丹”,能让金仙以下的修士无条件突破一个大境界。

第一轮辨药,灵药阁准备了上百种灵药,从一品到六品,有常见的、稀有的、变异的、杂交的。参赛者需要辨认出每一种灵药的名称、品阶、药性、产地。答对最多者晋级。

姬长空拿到了九十八分,错了两株。一株是五品灵药“幻心草”,他认成了“迷魂草”。一株是六品灵药“龙血芝”,他根本没见过。总分排名第三,晋级第二轮。第一名不是他,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素白衣裙,长发及腰,面容清冷。

她拿了一百分,一株都没错。白芷,来自北域的灵药世家白家,据说从小就能辨认出上千种灵药,过目不忘,是天生的灵药师。

第二轮种药,灵药阁给每个参赛者发了一颗种子,三品灵药“凝元草”的种子。参赛者需要在三天内用自己的方法催熟这颗种子,种出来的凝元草品相最好者晋级。姬长空拿到种子的时候差点笑出声。凝元草,他闭着眼睛都能种出来。

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土壤,那颗种子在半天内发芽,一天内长叶,两天内开花,三天内结果。评委们围在姬长空种出来的凝元草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品灵药的凝元草,品相比四品灵药还好,甚至比五品灵药的天元花还稀有。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种出来的,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能得罪。

第二轮姬长空排名第一晋级,那些没晋级的、晋级的、看热闹的,都在议论他的名字。姬长空,从青云宗那个小破门派来的,种灵药很厉害的一个人。灵药阁的人、天煞宗的人、白芷的人,都在看着他。

第三轮炼丹,参赛者需要在一天内炼出一枚四品以上的丹药。丹药的品阶、品质、药效,综合评分最高者夺冠。姬长空炼的是四品丹药“凝元丹”,用凝元草为主药,配以七八种辅药,以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为火引。丹成九颗,颗颗圆润,药香浓郁。评委们尝了一颗后,集体陷入了沉默。

凝元丹的药效比普通凝元丹高出三成,而且是四品丹药能炼出五品的品质。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白芷炼的是五品丹药“天元丹”,以天元花为主药,品阶比姬长空高一品,品质也不差,但药效只比普通天元丹高出一成。综合评分,姬长空比白芷高了零点五分。

夺冠。

白芷走到姬长空面前,素白衣裙,面容清冷,眼睛很好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她说她输得心服口服,约定下次再比。说完转身走了。

姬长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对白芷没有什么印象,但她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血玲珑,那个一袭血红长裙、后来换上素白孝服、送他白莲花的女孩。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血煞宗,不知道她有没有放下她爹的事,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白芷走后的当天晚上,姬长空在天柱山脚下的小客栈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没想到、不想见、也不得不见的人。殷无极站在客栈门口,白衣如雪,金冠束发,面容英俊。他的眼睛还是深紫色的,但瞳孔中那些星辰已经黯淡了。

“恭喜你夺冠。”殷无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曾经试图囚禁他的人。

“你想说什么?”姬长空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想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殷无极弯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看着姬长空,将一枚紫色的玉简递给他。玉简里记载的是殷天仇收藏的一本古籍,关于仙界与下界通道的记载,比他找到的所有资料都全。他需要它,不是因为他想赎罪,是因为他欠他的。说完他走了。

林无涯从他身后走出来,灰色衣袍,手腕上缠着旧布带。他没有问“他说了什么”,没有问“这是什么”。他伸出手,从姬长空手中取过那枚玉简,灵力探入,片刻后抬起头看着姬长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面说,仙界与下界之间有一道壁垒,是上古诸神为了防止两界生灵互相侵扰而设下的。这道壁垒需要圣人的全部修为才能撕开,但圣人不愿意为了一个下界的蝼蚁牺牲自己。还有另一个方法——找到上古诸神留下的‘归墟之门’,从那里可以返回下界。但归墟之门在哪里,连诸神都不知道。”

姬长空从他手中接过玉简收入袖中。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越来越满了。归墟之门的线索,他迟早会找到的。回下界的方法,他迟早会找到的。冰雪宫的那棵树,他迟早会回去种的。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

林无涯握回了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姬长空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林无涯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在林无涯吞下玄冰果的那个夜晚,至尊骨在他体内发生了一种他不理解的变化。青木大帝的残魂告诉他,这种变化叫“血脉觉醒”。至尊骨中蕴藏的不仅是青木大帝的力量,还有上古诸神的一丝血脉。那丝血脉在林无涯体内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直到那颗玄冰果的药力将它唤醒。

归墟之门,是上古诸神留下的最后一道门。只有拥有诸神血脉的人才能找到它,也只有拥有诸神血脉的人才能打开它。林无涯体内刚好有那一丝血脉。

夜风从山巅吹下来,很冷。姬长空把旧布带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到林无涯的手腕上。布带很长,绕了好几圈,在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是活结,很容易解开。林无涯看着那条布带,看了很久。他手腕上已经有了一条旧布带,姬长空给他系的那条。现在又多了一条,他自己系的。

“两条了。”姬长空说。

“嗯。”

“会不会太多?”

林无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条叠在一起的旧布带,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说,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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