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午依旧是分开收集素材外加走访。

经过上午的事情, 村子里一下就传开,都说夏家逃出去的女儿回来了,村子不大, 八卦瞬间弥散开来。

夏轻索性抽了个空准备去祭拜外婆 。

老山路被重建, 变成了水泥台阶,后山的祖坟也被挪成区域,用水泥墙围起来,像是个小型墓园。

夏轻走在前面丝毫都不费力, 嘴里念叨着, “那天好像下雨了, 好像又没下,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 我想着这条路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外婆就可以再陪我久一点。”

贺羡跟在身后,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快过年了,许黛宁和沈见约着一起去看雪, 贺羡被本身也不回贺家过年,每年都是被这两人缠着满世界乱跑。

其实贺羡知道,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有家可回, 贺羡没有,所以他们打着出去玩的名义,陪着贺羡过完一年又一年。

那次贺羡以为夏轻也会一起去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南城一中附近的家里,有一整套粉色主题的滑雪装备, 其实也不能算特别准备的。

只是某个时间跟着那两人去商场。

许黛宁提议一起去北方看雪,她嘴巴碎,一直说着什么轻轻都没去过北方,肯定也没滑雪过,还说什么怕冷。

贺羡听着心里烦,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套新手用的滑雪装备,还有一套羽绒服。

究竟为什么做这些,十六岁的贺羡也搞不清楚。

后来许黛宁开始张罗着订票,定行程,沈见大嗓门问了一句 。

“哎夏轻妹妹呢?你俩连体婴,不一起去?”

其实这句话贺羡也想问 。

许黛宁都为了替她着想,把行程定在国内,还大张旗鼓给贺从打电话,安排了贺氏旗下的度假区,这样夏轻一分钱都不用掏。

结果临了订票又少了一张,贺羡心里烦,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撸着从一的脑袋,从一被撸得烦,但感觉到主任心情不大妙,敢怒不敢言。

许黛宁盯着手机,头也没抬。

“哎呀,别提了,轻轻要回老家过年。”

贺羡手上动作一厅停。

回老家,那她还能回来吗?

之前军训他去教务处交资料,听到校长在和夏轻的姑姑交谈,好像是没有学籍,很难办,贺羡第一次打电话找贺从就是这事儿。

贺家出面,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但贺羡没让说,贺从也就悄默安排手底下人办了。

但是看得出来,夏轻这趟读书,应该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不然家长签个字就行,哪会那么难办?

所以这样回去,还能回得来吗?

但是哪里是她的家,她要回家过年,谁能阻止?

沈见偏过头来,“夏轻妹妹要回家?她家哪里的?”

许黛宁:“云城。”

“云城?”沈见一惊一乍,“我靠,这么远?”

许黛宁还没来得及攻击沈见,就听有人少见地搭腔,“嗯,是挺远的。”

那一趟行程,贺羡一直很烦躁,很焦灼,想要赶紧结束,但又觉得好像不是赶紧结束的事。

而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已经和夏轻陷入冷战了。

冷战?

真是对他来说,好离谱的一个词,他从不和人较真这些。

浪费时间 。

而且自从夏轻回到云城以后,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就连许黛宁都收不到她的回信。

贺羡一天要翻手机八百次。

信息很多,但一条都不想看。

一起跟来的周林月嚷嚷着要拍雪景照,要美死贺从,许黛宁一边忙着指挥沈见一边说,“行,我到时候照片全都发给轻轻,让她不跟我们来!”

贺羡原本穿着黑色羽绒服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陡然起身,罕见地主动。

“我来吧,林月姐。”

那是贺羡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寒假。

渴望开学,又恐惧开学,像是被夺舍一般,想到自己这幅模样就想笑。

成绩出来的时候,贺羡第一个去翻熟悉的名字,前二十,他松了口气。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送奖励。

只是……想找个理由,冠冕堂皇地和她联系。

那场钢琴曲,贺羡其实弹错了三个音节。

还好,夏轻这个人本来就很迟钝,她听不出来。

贺羡站在云城这块土地上,耳边仿佛还在响起电话里小姑娘低低的笑声。

心脏蓦地刺痛。

贺羡被不算大的日光晃了眼。

一层一层的台阶铺就。

成群的墓碑就在前方,夏轻不知疲倦一样攀爬着。

贺羡在想。

所以他在无边的雪景里独自生闷气的时候,夏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自己唯一的外婆送到了那堆矮矮的泥土里吗。

所以那时候,十六岁的夏轻在想什么?

哭了吗?

有人为她擦去眼泪吗?

还是像刚刚的那个所谓的弟弟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一开始就知道夏轻要做的项目主题,贺羡只当是他的姑娘本就是一往无前,心思澄澈的人。

直到站在这片土地,知道她来自这片土地。

贺羡刚刚得知。

哪有什么一往无前,不过是他的姑娘在拯救少女时期的自己,毫无退路。

甚至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重男轻女,没办法读书。

这样的字眼落在夏轻身上,贺羡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呼吸发紧,喉咙滞涩。

她就是这样从这里走到南城的吗?

“外婆的盒子一点也不重,他们说女生不能碰外婆的盒子,那天晚上守夜的人都在打牌,我其实偷偷过去抱了一下,外婆变成了好小的盒子,从此连拥抱我都不能。”

贺羡抄在兜里的手握得紧紧的,他平复着情绪,“所以我们夏轻最后抱到外婆了吗?”

夏轻脚步一停,清脆的声音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

“没有,我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我跪在外面很久,我妈妈不让我和姑姑进去。”

贺羡只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的神经都被人一把 揪起一般。

他忽然觉得好疼啊,心里好疼,所有的痛意聚集在一个锚点,令他不知道要怎么缓解才好。

他真的无法想象。、

十六岁的夏轻,跪在在这座小小的山里。

全部人都在欺负他的夏轻。

两人站定在杂草丛生的墓碑前,贺羡想拥抱夏轻,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然后风都不能吹动她。

可对面是她最敬爱的外婆,贺羡不行,他要克制。

鲜花是中午去镇上买的,现在还新鲜,花瓣上还有露珠,夏轻轻轻放在墓碑前,贺羡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过去。

墓碑上的立碑人很多,洋洋洒洒占了半张碑面,夏姓为主,但是仔细寻找好像没有一个名字叫夏轻。

夏轻和他像是突然心有灵犀,她扯出个笑来,看了贺羡一眼。

那一眼看的贺羡很难受,心里憋闷着。

“没有我的名字,可我也是外婆的宝贝啊。”

贺羡的心脏都抖了抖,眼底猩红一片,他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来。

“是的,你是很多人的宝贝,夏轻,你是最好的。”

夏轻满不在乎地笑笑,“一个名字而已,我也不是很在乎 。”

很久很久以后的贺羡才知道,他们以为的最普通的回家过年,差点要了夏轻半条命。

风很慢地吹过来,贺羡眯了眯眼朝前一步恭敬地作揖。

低沉的嗓音在山间响起。

“外婆,我是贺羡,以后,我会和你一样,把夏轻当作宝贝,请您放心。”

再次作揖,夏轻憋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外婆,我好想你啊。”

贺羡将人轻轻揽住,“那我们就一起想念。”

所有想念的伤心的情绪,我都想跟你共享。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两人下山后已经快晚上四点,在办事处门口遇到个小姑娘在卖桂花饼。

这个季节,山里很多野桂花都开了,到处都飘散着桂花的香味。

小姑娘的饼子应该是新打的,天气有点冷,她拎着篮子手冻得通红。

夏轻皱眉走过去,“怎么还在卖饼?我都要了,你回去吧。”

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她瞳仁很黑,和夏轻一样会发亮。

贺羡在她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就要从口袋里掏皮夹。

小姑娘没说话,夏轻有些奇怪地也看着她。

终于,她比划了一下耳朵又比划了一下嘴巴,最后指了指篮子,竖起两根手指。

夏轻一惊。

原来她是聋哑人。

她掏出手机想打字,小姑娘又猛地摇手。

夏轻后知后觉。

是啊,这里的聋哑姑娘怎么可能会识字?

夏轻火速从贺羡手里接过皮夹,然后自然地翻出他钱夹里的两张红色纸币直接塞进小姑娘的怀里,接着又一把接过她的篮子朝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明白这意思,转身离开。

贺羡盯着自己手掌心,空空如也,皮夹还握在夏轻的手上,刚刚那一套动作他仔细回味,接着忽然轻快地笑了一下。

夏轻后知后觉地尴尬。

刚刚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老夫老妻相处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里的皮夹,脸色瞬间一红,连带着脖颈都发红。

夏轻支支吾吾,“我……我……我不是……”

贺羡收回手,挺爽地笑笑,“嗯,你不是……”

然后又说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你害羞什么?”

夏轻被说得头垂下,然后把皮夹往贺羡怀里一塞,拎着篮子就往里走。

贺羡看着怀里的皮夹,手指指腹搓磨着皮夹剩下的温度。

空气里桂花的味道很沁人心脾,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身上带着桂花的味道。

是云水村九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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