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亮高高地挂着, 冷淡着光,模糊了贺羡凌厉的侧脸轮廓。

贺羡躬身折颈坐在石阶上,两手交叠又松开, 反复几次, 像个无措的孩子。

有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接着眼前出现一双白色帆布鞋。

贺羡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在工作的环境里,她总穿帆布鞋,说是这样方便跑一线。

贺羡迟缓地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或者说, 他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 他感觉到心口塌了一块,好像怎么也填不满似的。

夏轻见他表情古怪,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她弯腰垂着睫仔细瞧他,语气担忧,“怎么了?你刚刚去哪里了?”

贺羡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一片干涩,还有些沙哑的痛意,仿佛尖锐的沙粒流过喉管。

“我……”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狼狈的贺羡。

下一秒, 夏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贺羡脑袋上的碎发,贺羡听到她又轻又柔的声音。

“阿羡, 没事的, 有我在。”

眼眶就这样在一瞬间泛酸,湿润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外溢出,贺羡屏紧呼吸,轻慢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缓慢地重新跃动起来。

贺羡觉得自己奇异般地重生了。

“我……没事。”

尾音带着一丝丝的哭腔,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红色的血丝, 迎着清冷的月亮,台阶上是月影的放射状弧形。

冷白的脸被月影分割成两半,夏轻在贺羡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神性的破碎感。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

贺羡也会期期艾艾地掉眼泪。

可是不应该啊。

贺羡就应该是骄傲的,不驯的,看任何人都是漠视与冷情的。

所以贺羡又怎么会哭呢?

夏轻突然有些慌了神,她情不自禁再矮身一些两手拖着他的侧脸,焦急地询问。

“究竟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

好像过了很久,贺羡才反应过来,扯着唇角收了哭腔,回答她。

“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夏轻真的有些急了。

周遭的风过境,吹在人身上有了凉意,贺羡冲锋衣的衣领微微敞开,黑色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夏轻听到他又低又沉又挫败的声音。

“我只是……心好疼啊。”

夏轻愣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去看贺羡的表情,贺羡却一把将人拉近,用力圈住夏轻的纤细的腰身,然后整个人埋进她的胸口处。

潮湿席卷胸口处的衣襟,夏轻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不断地安抚,安抚着这样难过的贺羡。

——

那天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贺羡不说,夏轻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而那天以后贺羡也恢复正常,好像那天的脆弱是神灵下凡的一瞬,过后即消失。

采访团队在云水村的工作屡屡受阻,就算有林立觉反复说项,挨家挨户去走访,也不愿意有人接受采访,甚至拍摄组想要采风,只是远远拍摄一些画面,村民也会有意为难。

走访工作受到阻碍,团队的几个成员窝在办事处门口一边烤火,一边唉声叹气。

钱泳:“这没人接受采访,咱们也没招啊!”

周心怡:“我这边在云水初中门口找了几个姑娘,跟她们说好了过来接受采访,她们当场都答应得好好的,过后却突然就变了态度。”

唐甜:“肯定是回家家里人不同意呗!”

“你们都不知道,这里小姑娘的辍学率有多高!”

夏轻没说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唐甜凑过来,目光朝里八卦地看了看,“哎夏轻姐,贺总不出来烤烤火吗?这天还怪冷的。”

在这里耗了快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办事处并没有组装空调,这里的人流行入冬烤炉子。

将火堆和炉子放在院子里,一家人围着取暖,同时将一些红薯橘子火腿肠放上去烤着吃。

林立觉不知道从哪儿也给他们弄了一堆工具,还从家里带了半麻袋红薯。

红薯的香甜被烈火炙烤出来,几人就把这个当晚饭。

贺羡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山里信号不好,网线也是不久前刚费力拉的,会议几次终止,贺羡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

一想到他刚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样子,夏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回唐甜。

“别理他,饿死他!”

唐甜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冷冷的。

“这么盼着我死?”

夏轻拨红薯皮的手一顿,内心一阵奔腾。

他不是在开会?

怎么会突然下来?

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夏轻转过头。

贺羡穿着一身灰色卫衣卫裤,不怕冷似的就这么站在几人身后,表情倦怠,明显带着不耐烦 。

“饿不饿?要吃红薯吗?”夏轻习惯性扯开话题。

贺羡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火光闪耀在小姑娘的脸上,照得她白皙的肌肤有了几分暖意,乌黑的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密而卷的长睫下是一双发亮的眼。

这让贺羡想起看记录片时,森林里的小鹿。

狡黠又可爱。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错话还被抓包,小姑娘脸上讨好的表情很明显。

很没水平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但贺羡还是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

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么受用呢?

靠!

还真是应了那句。

夏轻怎么做都是对的。

唐甜早就很有眼力见地让开夏轻身旁的位置,贺羡从兜里拿出手,顺势坐了下来,然后发泄似的倾身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夏轻手里的红薯。

其实不好吃,很甜,贺羡并不喜欢吃甜的。

但夏轻喜欢。

贺羡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然后收身靠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火。

他声音幽幽地传来,“你以后给我少吃甜的,牙齿还要不要了。”

夏轻举着被啃了大块的红薯L:……

周围几人忽然收声,听了这句很像爸爸教育女儿的话,纷纷以一种瞳孔震惊的眼神朝两人看过来。

夏轻虽然长得软,但在工作里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再加上她在采访稿里的行文用词又出了名的犀利精准,所以大家对这位领导的印象还是有些惧怕的。

贺羡这一句,夏轻威严的形象瞬间尽失。

夏轻张了张唇,不大高兴。

“你……”

“我又不是高中了!”

贺羡扯开唇,轻哧一声。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人看着?等回南城就去给我复查。”

一听复查这个词,夏轻就想起上次被贺羡带着去看牙医。

嘴巴被工具撑开,牙医拿着小锤子在她的口腔里敲敲打打。

想着想着就开始打寒颤,夏轻摇摇头。

“我不要。”

贺羡眯眼,从她手里拿过红薯,语气严肃下来。

“我没有再跟你商量,夏轻。”

夏轻还想反驳,看着贺羡那张脸,最后也只能撅撅嘴,应下。

“知道了。”

贺羡满意地收回眼,目光落向其他几人。

“遇到什么问题了,我听听。”

几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周心怡:“贺总,是这样,我们想要采访这些女孩儿,但是他们家里不允许,我们根本没办法推进。”

贺羡吃了两口,将红薯放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橙茶,语气淡淡的。

“没办法推进,是因为你们没有找到对方的核心需求。”

唐甜疑惑地跟着念了一遍,“核心需求?这些村民能有什么核心需求啊?”

她傻傻地笑着,举起自己手里的红薯,“他们的需求难道是红薯吗?”

贺羡没说话,而是目光看向身边的夏轻。

小姑娘转了转眼,豁然开朗。

“没错!就是红薯!”

唐甜笑意僵住,“啊 ?”

其余几人:啊?

夏轻兴奋起来,“不止是红薯,还有鸡蛋,还有米面粮油,还有洗衣液!”

她说着开始分派任务,“钱泳,你明天跟着村长去镇里才买,要大点的车!多买一些!”

然后吩咐周心怡和唐甜,“明天你们两人去村里宣传!就说凡是愿意接受采访的,都可以免费领东西!”

几人终于想通。

村民本就愚昧,唯利是图,况且他们眼界小且生活艰难,日常就是米面粮油这些生计,所以只要有这些好处,他们才不会傻到拒绝。

一帮人都瞬间干净十足,钱泳嚷嚷着现在就要去找林立觉提前联系车,周心怡和唐甜也一起起身说要去搞宣传。

夏轻笑着坐在原地,身旁是同样八风不动的贺羡。

“谢谢你!贺羡。”夏轻发自内心。

贺羡抿了口茶,笑意荡开,“你明明那天叫我阿羡的。”

几人都走开,火炉旁只剩下贺羡和夏轻两个人。

可能是火烧得太旺了,夏轻觉得脸颊发烫,她低下头拨弄火柴。

“谢谢……谢谢你,阿羡。”

贺羡瞧着她的脑袋,忽然想起高中带她去后勤处,她也是这样,一颗圆圆的脑袋埋着往前走。

又慢,又谨慎。

像乌龟。

“不用谢,是你比较聪明。”

“宝宝。”

夏轻猛地抬头,脸上红得能滴血。

“你……你乱说什么。”

贺羡站起来,一下探身过去,两手扶住夏轻的椅子两边,姿势像圈禁。

他声音哑哑的,低低的。

“没乱说。”

“现在没人了,接个吻吧,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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