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要揍你啊。

这是沈清雪第二次见楼家姐妹。

先前祖母寿宴, 楼阁老染病卧床,两个孙女都在近前侍疾,楼家只派人送来寿礼, 并没有长辈露面。

祖母和楼阁老年少关系虽好,后来太祖帝登基, 她们二人却在政见上多生分歧。

一个文臣之首, 一个武将之首, 她们关系不好, 于皇帝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虞素星她娘和楼家大娘子的关系也不算好,但也没拘着小辈往来。

相处这么多年下来, 虞素星很清楚楼令昀的癖好:她喜欢让人唤她姐姐。

楼令遥比楼令昀晚出生,却怎么都不肯喊楼令昀一声姐姐, 天天嚷嚷着她才是姐姐。

亲妹妹不肯唤,听别人家的小姑娘唤两声也很好听。

但是她们才第二次见面, 就能谈得上喜欢不喜欢了?

沈清雪不仅没反驳, 还顺从又乖巧地唤了一声“姐姐”,难道清雪喜欢上楼令昀了?

怎么可能?!她们才见面两次!

虞素星心中的小人叫嚣着不可能, 她的视线在沈清雪和楼令昀中间来回看,两人言笑晏晏,谈话有来有回。

毕竟都是读诗书长大的女子, 闲聊也很有水平。

楼令昀看着花厅外面的窗景即兴赋诗一首,赢得沈清雪敬佩又仰慕的眼神。

虞素星看得抓心挠肝, 很想冲上去说一句诗有什么好吟的,不如看她耍枪。

但那样就显得她太小气了, 明明想好了, 要让清雪多认识认识一些朋友, 多看看外面的天地, 她不能做那个阻拦清雪跨出去的人。

不然她和秦沛瑾那厮有什么不同?

这念头闪过不久,虞素星侧首听侍女轻声通禀——四皇子来了。

虞素星眉梢一挑,秦沛瑾要是什么都不做,她反而会有些担心,担心他太沉得住气,私底下搞破坏。

现在秦沛瑾这样明晃晃大咧咧地跑过来算账,正合她心意。

虞素星看了一眼和楼令昀畅谈正欢的沈清雪,没有惊动她,悄悄往花厅外走。

她安排人将秦沛瑾领到一间待客的小厅内,小厅内窗棂皆合,秦沛瑾跨入小厅内的一刹那,侯府侍卫在后面关上仅开的一扇门。

厅内视线顿时昏暗下来。

虞素星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响起的争执声,慢慢将手中的糕点吃尽。

她太悠闲了,悠闲到不像是要做些什么的样子。

秦沛瑾神色不动,扬声提醒屋外的侍卫:“莫要妄动。”

屋外的争执声弱下去,直至安静无声。

虞素星吃完糕点,单手撑着下颌,看着秦沛瑾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视线从他身上的每一处掠过,那种轻慢的审视的打量的视线,常常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是男子看女子的眼神。

秦沛瑾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站在虞素星的面前:“虞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嗯?”虞素星神色困惑又轻慢,“四皇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写信邀你前来赴我的定亲宴。”

“定亲宴”三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慢。

秦沛瑾神色微动,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满是不可置信,如今他依然不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虞素星躲避婚事的权宜之计。

可她利用的对象不该是沈清雪,她们不该在一起。

“你刻意将定亲宴的消息传遍玉京,传到父皇耳中,”秦沛瑾一副自信不疑的神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让父皇察觉定亲宴是假躲避婚事为真,你便是欺君之罪。”

“哦?”虞素星面露好奇,“那四皇子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吗?说来听听。”

如此献计,仿佛他是求上门的门客一般,令秦沛瑾心生不适。

秦沛瑾面不改色,胸有成竹:“我若是你,不会采取这般的下下之策。六弟一向不懂,女子亦有才能,亦可与男子比肩而立。虞姑娘在军事上的才能,有目共睹,却被六弟轻言几句毁去一切,我为虞姑娘,为那些同样被轻易剥夺军功的女子感到痛心。你们本该像皇祖母那样在广阔的天地中驰骋自由,而非被拘束在这一方宅院中。”

秦沛瑾光明磊落地说着这些话,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更缓:“虞小将军,我懂你,同样懂那些被束缚的女子,你可以为她们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而非像现在这样,被一桩虚假的婚约困于宅中浪费光阴。”

“所以?”虞素星挑眉。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成同盟,”秦沛瑾神色笃定,胜券在握,“你的军功非虚,朝堂也不是六弟的一言堂,我可以帮你在禁军中谋事,帮你组建一支女子禁军,让你站上朝堂,成为所有人不敢轻言忤逆的存在。那些正在塌毁的属于太祖帝的基业,将会由我们一步步重建回来,元兴终会再现。”

元兴是太祖帝当政时期的年号。

虞素星眯眸看着秦沛瑾,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原著男主的口才,难怪能将虚情假意的利用演成刻骨铭心的痴情。

越是这般,越是叫人恶心。

轻巧的说几句同情支持,就想要她豁出命组建一支女子禁军去帮他夺皇位?

怎么,他们男子天生高贵些,非得她们女子拼尽全力才能与之比肩?

虞素星收拢闲散,眉眼变得冷肃起来,她起身问道:“这就是四皇子的上上策,那与我今日的定亲宴有何冲突?”

“我知道你并非磨镜,”秦沛瑾开始今日的正题,“今日的定亲宴也是迫不得已,与其留有后患,不如听我一言。我可以与贵府的表姑娘结缘,我纳沈姑娘入府,你与我心生怨怼,我们明面上不和,如此才是上上之策。”

虞素星气得咬紧后槽牙,好一个上上之策。

“四皇子这是要我利用表妹的一生来完成你的宏图伟业?”

“我会照顾好沈姑娘,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欺辱,倘若事成那一日,她想离开,我也绝不阻拦。我可以写下放妾书,将放妾书交由你……”

“去你的放妾书!”虞素星怒色上脸,她一脚踢过去,正中秦沛瑾的胸口,踢得人往后踉跄着倒向对面的桌椅。

秦沛瑾捂着闷痛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虞素星,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虞素星边往前走边卷着袖子,理所当然地道,“我要揍你啊。”

秦沛瑾瞳孔一缩,扬声就要唤侍卫进来。

虞素星伸手一点,击中他的哑穴,在秦沛瑾不住的挣扎下,拎起他的衣领,拍拍那张虚伪的脸,膝盖一抬,击中秦沛瑾的腹部,“四皇子,你要抢我妻,还说一大堆混账至极的话,我揍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你该谢谢我才是。”

虞素星下手极有分寸,揍那些纨绔子弟揍出经验,她知道击中哪里最疼,也知道如何不伤及性命,更不会在秦沛瑾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秦沛瑾疼得浑身发抖一身冷汗,他看着恶如凶煞的虞素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虞素星已不可能再站队秦沛言,那与他结盟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不都说四殿下能文能武吗?怎么这么弱啊?”虞素星拧着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后背将他稳稳按压在地面上,鄙夷轻嗤,“还说什么效仿太祖,就你这个样子,太祖帝要是知道,怕是都得被从陵墓里气活过来。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可惜你没有。”

秦沛瑾拼命扭过头,双眼喷火地看向虞素星,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放肆?”虞素星轻笑一声,“我还就放肆了。”

她轻轻拍着秦沛瑾的脸,轻声又恶意地提醒:“我要是四皇子,今日出去定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你今日都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用我提醒你吧。陛下正当圣年,你却觉得他正在毁损太祖帝留下的根基,这样的话要是传到陛下耳中,你会如何呢?”

秦沛瑾的脸上出现一丝惊恐。

如果虞素星不能成为他的盟友,那么他方才所说的话就会成为他的把柄。

这些年他明面上支持女官,已经惹来父皇的许多不满。

假使虞素星真的发疯将今日发生的事告到宫中,他不敢赌父皇会不会信,即使不信,那些话也一定会在父皇心中留下隔阂。

他不能赌,不能赌父皇的疑心。

就像不能赌虞素星会不会发疯一样。

虞府之内,她竟敢动手狠揍天潢贵胄?!

她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礼法?!还有没有理智?!

她就不怕他将此事捅出去,让她被大理寺严惩吗?

虞素星看出他的想法,她嫌弃地松开秦沛瑾的手。

秦沛瑾顾忌得太多,而她呢,又疯又无所顾忌,秦沛瑾根本不敢赌。

虞素星点开他的哑穴,站起身,将匆忙卷好的袖口放下去,冷色未消:“秦沛瑾,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对我的妻子心存觊觎。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否则下一次,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开门!”虞素星扬声道,根本不给秦沛瑾从地上爬起来的时间。

侯府侍卫将门打开,外面盛灿的阳光宣泄得满屋尽是。

虞素星转身,看见有人站在逆光里,怔怔地望向她。

虞素星停下脚步,将右手背到身后藏起来,有些心虚和无措。

沈清雪迈进屋内,她看了一眼被冲进来的侍卫扶着艰难起身的秦沛瑾,神色冰冷,接着她将视线转向虞素星,神态瞬间柔和下来。

她上前握住虞素星的左手,柔声道:“宴席要开始了,我是来接你的。”

虞素星一时拿不定主意,看沈清雪这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她心存一丝侥幸,将手指插入沈清雪的指缝间,“好,那我们走吧。”

秦沛瑾看向她们十指交扣的双手,想起虞素星那句“我的妻子”,目眦尽裂。

虞素星当真是个磨镜?这场定亲宴竟是真的?

不可能,沈清雪明明应该是他的!那场预知梦才是真正应该发生的未来!

“沈清雪!”秦沛瑾在侍卫的扶持下勉强站稳,他厉声一喊,“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若与我在一起,未来等着你的就是数不尽的尊崇与荣耀,而你与她在一起能得到什么?一个磨镜的名声,再也无法延续的血脉,她能护你多久,又会爱你多久?等你年老色衰,你将孤身一人,什么也得不到!而她虞素星尽可以去找更多更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那你呢,不会吗?”沈清雪没有转身,她不想看秦沛瑾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她看向虞素星,看向那双漂亮的长眸,看向那眼中满满的关切和在意,“我不需要她长长久久的护着我,我会成长起来,会变得越来越厉害,我有我自己路要走。如今我们走在一起,倘若真有那一日,我们半道分途,我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和你不同,以己之心夺她人之腹,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你配吗?”

逆光中,虞素星和沈清雪越走越远。

秦沛瑾感觉到一种失控和失去的恐慌。

沈清雪那般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梦到了预知梦?

不行,他要抢先一步。

玉扣!那枚玉扣!他要先一步拿到手!

离小厅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到秦沛瑾,虞素星拉着沈清雪在一处葱茏花丛后停下,直言相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沈清雪打断她的话,扑进她的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腰,“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报仇。你这样以身试险,我只会很担心,很自责。”

门口守着的侍卫并未阻拦她靠近,所以里面的动静她大概听了个清楚。

明明上一次寿宴的时候,虞素星还有心情和秦沛瑾虚与委蛇,如今却直接撕破脸,若不是为她还能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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