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Ch112 锚点II

联盟迎来十三年最大的一场雪。

罗嘉禾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青白色烟雾顺着窗户缝隙往外流。车外,穿着厚外套的江徊正在进行这个月第七场路演,底区的每个角落他几乎都走遍了,码头、商店、警察局甚至还有废弃工厂。

但他的路演依旧没有观众。新闻媒体争相报道联盟长儿子的窘迫,铺天盖地的宣传稿散落一地,被化掉的雪形成的泥浆碾碎,但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的中校仿佛看不见,依旧固执地穿梭在底区的每条街道,街头小报称之为作秀,但更多人说他是无能为力。

江徊的肩膀和头发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雪,睫毛上也有,但很快那层白就被颤动的睫毛抖落了。

罗嘉禾灭掉手里的烟,招呼司机说:“走吧。”

汽车驶离狭窄脏乱的街道,在拐进十字路口时,罗嘉禾没忍住又回过头,透过满是哈气的玻璃看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联络器在口袋里震了半天,终于在三秒后,罗嘉禾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中气十足的男声喊他嘉禾,然后问:“又跟去了?”

“嗯。”罗嘉禾低着头,手指摆弄垂在身前羊绒围巾的流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他没戏。”罗震吸了口烟,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最后吐向天花板,“符玉成赢是板上钉钉的事,路演复盘我看了,底区的票符玉成拿了九成,剩下的也没落在姓江的手里,人家弃票都没投给他。”

罗嘉禾对竞选结果并不感兴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爸爸,你看过江徊的竞选稿吗?”

通讯器那头的罗蒙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谁会去看那玩意儿。”

竞选稿只是门面,富丽堂皇的门面,这个门面不需要有什么太多的内涵,只需要具有煽动性,煽动地大家热血沸腾,失去思考能力。冠冕堂皇的话底区人看不懂,中城的人懒得看,顶区那些人更是对此嗤之以鼻。

不远处尖塔高耸在白雾中,罗嘉禾唔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低声说:“江徊的竞选稿里讲了一个梦,他做的梦。”

罗震和罗嘉禾并不是傻子,当初愿意和江徊联姻,也只是看在江赫坐着的那把椅子,现在江赫被赶走,他们自然不用趟这滩混水。但有一天江徊来了,刚开始罗震闭门不见,只说公务出国,江徊并没有多留,只不过每天都来。

白墙红瓦,罗嘉禾站在窗边,看着站在花园里的江徊,有一天大脑短路,跑下去给他开了门。门打开的瞬间,江徊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很平淡地向他问好,然后询问罗震是否在家。

那天罗震请江徊上楼,两个人在书房谈了好久,罗嘉禾站在门外偷听,大多数话他都没听清,但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江徊问他的父亲:难道您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将军吗?

被人喊了大半辈子“罗将军”的罗蒙被打动了,酒会那天,罗蒙同意罗嘉禾跟江徊一起出席,即使罗蒙本人并没有出面,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罗蒙暂时站在了江徊那边。

江徊很有教养,一切行为都不越界,彬彬有礼,按照平时罗嘉禾的习惯,他应该对江徊很满意才对,但他没有。酒会结束时,江徊送罗嘉禾回家,在别墅门口分别时,罗嘉禾突然对江徊破口大骂,最后甚至拿花瓶朝江徊砸了过去。

花瓶砸在他的肩膀,但江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看他。

先大闹一场的罗嘉禾没了力气,他看着江徊坐车离开,很快消失在视线内。管家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最后走过去小声说:“少爷,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罗嘉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不能算是突然意识到的,这件事他早就清楚——江徊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积雪埋到江徊的脚踝,多弗跟在江徊身后,看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进去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宣传稿,他和江赫一样固执。

“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过来。”

“你先回去吧。”江徊没回头。

多弗压着火,声音提高了几倍:“昨天复盘会的时候你是不在吗?我们说的数据和结论你没听到吗?你现在做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江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置若罔闻:“昨天这些商铺都没开门,但是今天开门了。”

“那是他们也要做生意赚钱!”

江徊完全没理,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地笑容:“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会找地方吃饭。”

话说的好听,但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怒气直奔太阳穴,多弗气的转身上车,坐上去想了一会儿又发疯似地下来,交代了司机几句后转身往长街走。

这不是江徊第一次把多弗气走,江徊过于固执,按照多弗的话来说简直是单纯的蠢货。明明在mega和社交场合中都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怎么会在竞选这种环节如此执拗。

但不需要太久,多弗就会顶着一张猪肝色的脸重新站在他身边。

气温太低,裹在手套里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江徊钻进一家饭店,老板正猫在柜台里看电视,看见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头都不抬地说:“二十加仑。”

“这么贵。”

“天气冷,新鲜吃的都贵。”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看清来人后迅速坐起来,舔了舔嘴唇,有点结巴地说,“您……您吃点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的路演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起初他们得到符玉成的命令,全都闭门不出。大概是觉得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没有多少耐心,吃了几次闭门羹和冷言冷语自然就会放弃,但江徊依旧每天都来。

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好奇,最后会趴在门上和窗户边听江徊到底在讲些什么。

断断续续地听,后来他们听懂了,这位二十出头的大少爷在讲他做过的一个梦。

江徊在角落里坐下,桌沿是厚厚的油渍,还有一股没有酸臭的霉味。江徊从旁边拿过桌布,摊开垫上,中途又有人进来,男人熟稔地笑着和老板打招呼:“今天也没生意啊。”

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秒,江徊没抬头,自顾自地把桌布抚平。

“怎么没生意?那边儿不是坐着一个吗。”老板靠近一点,装模做样地低声说,“还是大人物。”

白恪之的视线飘到角落,没有停留,随即说:“一份汤饭,打包。”

老板进到厨房,白恪之依旧站在门口,手肘支在柜台上,垂着眼睛看桌上的东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他们没说话,直到老板把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江徊面前,江徊低着头,热气吹在脸上,脸颊很快变得湿润。

两份汤饭是一起做好的,白恪之拧紧铁质饭盒盖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没回头。门外有两个人说话,江徊能分辨的出来,一个是白恪之,另外一个是蒋又铭。

声音很快消失,江徊三两口吃完没什么味道的汤饭,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然后笑着说:“老板,我是本次大选的候选人,您如果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聊两句?”

多弗再次赶来的时候,看见江徊坐在饭馆里,袖口蹭着满是油渍的桌沿,面前坐着四五个老人,有两个穿着破烂,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长官,您跟我们说也没用……我们没办法投给你。”男人表情有些为难,但江徊看起来太过真诚,他们不忍心打碎环绕在江徊身边的单纯泡沫,只能小声说,“票不在我们手里……”

“这或许是你们第一次拥有权利,但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最后一次。”

有人的眼睛慢慢睁大,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在昏暗空间里,多弗看见好几双发亮的眼睛。多弗没去打扰,他回到车上,让司机把车开到外面等待,或许不用过太久,这里会有站着很多人,他要给这些人留位置。

这场路演最后有了十六位观众,他们坐在那儿,室外的低温冻得他们眼泪和鼻涕乱流,但他们还是从头听到了尾,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能提问,到了结尾,江徊听见有人嘟囔:“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徊没回答只是笑,他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烟分给众人,看着他们咧着嘴笑,口袋里的火机突然找不到,江徊主动站起来说去买打火机。杂货店就开在对面,江徊推开门,站在货架旁的人转过头,视线相交又迅速移开。

“老板,一个打火机。”

“没了。”男人抬了抬下巴,“最后一个被他买走了。”

江徊站着没动,站在货架旁的人拿了两袋糖粉,付了钱后往外走,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没有要买的东西,江徊突然觉得很累,也没了路演的心思,江徊推开门走出去,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他正在抽烟,烟燃了一小半,烟灰扑簌簌地落在台阶上。江徊往外走,身体却突然被伸出来的手臂挡住,视线顺着往下,江徊看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拿着一个打火机。

僵直的后背无法放松,江徊没接,开口说:“我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我刚才没有跟你说话。”白恪之没看他,“而且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还有烟吗?”

白恪之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江徊看着他,说:“我的烟都分光了。”

“最后一根。”白恪之吸了一口,然后把嘴里的烟递给他。

呼出来的气几乎快要把江徊冻住,摘掉手套,江徊伸手接过烟,含在嘴里。

“听说你要结婚了。”

“还没确定。”江徊抽了一口烟,雾混着哈气吐在冷空气里,“只是这么计划。”

许久没人说话,一根烟抽的很快,还剩下一点的时候,江徊把烟递过去,白恪之伸出手,温热指腹擦过江徊的指节。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完整的家,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一日三餐,普通的医院,普通的商店和工厂。”白恪之语速平缓,他侧过头,半边脸藏在雪白的空气里,“我现在想要这个梦成真。”

江徊突然觉得胸口破了一个洞,寒气和烟都钻了进去。

“想不到你还是很会讲故事蛊惑人心的。”

“政客的表演一向如此。”

一根烟抽完,白恪之走近一点,站在江徊面前,然后把那只塑料打火机放进江徊的外套口袋。

白恪之的眼睛垂着,睫毛密的像羽绒,似有若无的岩兰草味混在烟草气里。江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袋一点点低下去,直到额头贴着白恪之的胸口。

一只手轻轻贴着江徊的后颈,头顶响起白恪之很沉的声音:“你发烧了。”

“是吗。”江徊的声音像闷在罐子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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