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33 19岁III

“我不愿意。”白恪之漫不经心地颠了颠手里的枪。

江徊抹掉脸上的水,音量提高:“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白恪之举起步枪,漆黑枪口上扬对准右边公寓楼天台,扣动扳机,过热枪口冒出青白色的烟,五秒后,头顶沉闷的钟声响起,排行榜中从始至终都处于一位的107号再次得分。明明是铺天盖地的雨,但江徊却看见有一滴雨水顺着白恪之的眼尾睫毛滚落,砸向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我说。”放下枪,白恪之垂眸看他,轻声说:“我不愿意。”

明明不该去问原因,但身体比大脑动作更快,江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白恪之的眼睛一点点弯下去,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两下。白恪之最终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逼仄的小巷里走,很快消失在大雨中。

江徊在原地站着,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脚踝往上爬,缠绕身体和躯干,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后颈又开始隐隐发烫,江徊用手背贴着脸大致测了测体温,最终走进拐角处大门虚掩的两层小楼。

多数参赛者都已经朝尖塔聚拢,其他地方反而没有什么人,江徊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屋内设施简单老旧,直到看见二楼用铁栅栏隔开的三个小房间,江徊才意识到这里是底区的警察局。底区的警察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摆设,不管镇压过多少次暴乱,流过多少血,每年报上去的报告永远是以“治安良好”四个字为结尾。

办公桌上堆满揉成纸团的材料,江徊随便拿起来一个拆开,是一份报案回执单,具体内容看不太出来,因为里面包了一团嚼过的口香糖,某种劣质树胶牢牢地粘在纸上,把罪恶和希望和糖衣混在一起。

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走到办公室最角落,江徊停了下来,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玻璃门看向房间内挂满整面墙的监控显示屏。刚一推开门,黄褐色的尘烟呛的他喘不过气,用手捂住口鼻,江徊眯着眼走进去。桌上的灰尘比外面的还要厚,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没有人进来过,江徊随便敲了下键盘,墙面最中央的显示屏闪了几道白光,几秒后停在蓝色的进入界面。

监控系统还在运行,鼠标选中camera1,几段雪花般的噪点之后,屏幕黑了下来。后面接连试了好几个摄像头,结果都是一样的。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余光扫过堆放在脚底的纸箱,箱子侧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个字母S。

S级alpha和omega的意思吗。

几乎没怎么犹豫,江徊弯下身把箱子抽出来。

顶部的纸质封条因为时间久远变得毫无弹性,动作稍微大些长而窄的封条就化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纸屑。打开箱子,细密灰尘漂浮在空气中,江徊半闭起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风,停了几秒才重新睁开眼。

材质粗劣的黑色影像盒毫无规律地堆在箱子里,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

翻出一个贴着白色标签的盒子,拿出影像带推进播放器,江徊站在前面看,但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江徊皱了皱眉,可能是时间太久已经播不出来了,但还没等他伸手去取碟片,一道极其粗糙的尖叫声响起,狰狞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画面亮起,俗气的艳粉色占据整片屏幕,江徊垂眼看着屏幕里的铁制大床,挂满整面墙的鞭子、手铐、红色皮绳,以及滚落在床边胸口被戳出一个大洞的alpha,以及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omega。

Omega脸上和手上都是血,江徊一时间分不出来血究竟是谁的,直到他颤抖着举高双手,毫不犹豫地将沾满血腥的刀尖落在薄薄布料下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江徊按下了暂停键。音像盒上贴着数字09,江徊重新去翻箱子,又在里面找到了三盒同样标着09的盒子。挑出看起来最旧的那盒打开,推进播放器,江徊在显示屏中看见了这个omega最开始的样子。

皮肤不是很白,四肢都很纤细,眼睛圆圆的,嘴唇饱满,都是一个omega应该有的样子。画面里他另外一个男人正在大棚户区举行婚礼,说是婚礼,但前来的宾客只有七八个,低矮的木质茶几上摆了一盘炖牛肉和一瓶没有任何品牌名字的劣质香槟。

男人单膝下跪,手里拿着银色戒圈,omega捂着嘴笑,然后伸出手,在戒指戴上的那瞬间仿佛流了眼泪。进度条加快,他们过着底区最普通的生活,男人每天去码头搬海货,有时候也会去赌场帮忙,omega多数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去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第一盘影像带就这么结束了,江徊拿出第二盒,第二盒的分辨率要更高,所以当男人抱着omega的腿痛哭流涕时,江徊看清了omega绷直的唇角。

陆陆续续有别的男人进入到他们的新房,开始是一个,后面是两个,最多的时候有六七个。挂在墙上的新婚照片被摘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手铐、皮鞭、夹子还有橡胶手套。江徊按下快进,于是omega的衰老变得具象化,逐渐下垂的眼尾、松弛的皮肤、还有眼下那一片乌黑。

第四盘影像带他不用再看,omega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江徊站在监控室里,只觉得全身肌肉都十分僵硬,甚至连眨眼都困难。

原来S不是S级,是Suicide。

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江徊重新把它们装回盒子,看着地上烂纸箱里被扔的乱七八糟的音像盒,停了几秒,江徊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然后再一个个整齐地放进去。门外有钟声响起,有人又在赛区火拼、杀人、得分,但这些江徊都不在意,他看着安静躺在手里,贴着107号标签的黑色音像盒,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耳鸣。

107号的音像盒只有两个,两个盒子看起来都很旧,江徊挑了其中一个,打开后想要推进播放器,但却因为不停颤抖的手怎么也塞不进去,连着尝试了好几次,直到第五次,江徊短暂地获得成功。色彩有些怪异的显示屏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如果一开始江徊还抱有侥幸的话,那么从这一秒开始,那股侥幸已经被捂住口鼻,狠狠掐死了。

二十岁的白恪之好像比现在要更瘦一些,明明是冬天,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看不出一点身体轮廓。他倚着电线杆站,有些长的头发用黑色的小皮筋松松束在脑后,手里虚虚抓着一串钥匙,抛起来又抓住、抛起来又抓住,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巷口尽头出现一道矮小身影,白恪之才停下来。

男人走近后,江徊才发现这个男人是一个侏儒,身体像七八岁的小孩,但一张脸看起来却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监控器收音效果太差,江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白恪之在接过那个箱子后,巷口忽然出现了二十几个人,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白恪之没躲,从口袋里掏出伸缩小刀,在手背上利落地转了个圈后稳稳捏在手里。肯定是打不过的,虽然前一分钟短暂占据上风,但很快白恪之就被四五个alpha控制住,其中两个人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跪在地上。白恪之始终仰着头,脸上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神情,不甘、愤怒、不屑一顾。

但唯独没有委屈。

镜头里开始下雪,雪并不密集,但是每一片雪花都很大,晶莹剔透,拥有完整的六角形。

江徊按下暂停键。

不论后面会发生什么,江徊都不保证自己能看下去,他伸手想要去拿另外一盒影像带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紧攥成拳,指痕在掌心留下一条交错的白。江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放松早已麻痹的右手,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换了另外一张放进去。

左下角的时间比上一张碟片早了一年,这是十九岁的白恪之。

但江徊始终都没有在显示器里看见白恪之,屏幕里是白茫茫一片的大棚户区,周围没有人,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缓缓驶进镜头,江徊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后排车门来开,穿着深色军装的男人走下车,是他的父亲江赫。

是开膛破肚般的展露,江徊看见屏幕中的自己与玻璃屏幕中的倒影逐渐重合,镜头中的他,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脑后,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装,因为担心他会感冒,在下车后管家还在他身上披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那是帮助江赫顺利连任的底区,江赫是一名完美的政治家,屏幕里的江赫露出亲切的微笑,主动伸手去揽皮货店老板的肩膀,尽管那名老板已经许久没有洗过头发,打成绺的棕色头发黏糊糊地搭在肩头,上面还粘有大片大片的头皮屑,但江赫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宛如亲兄弟一般靠在一起。

偶尔有脾气暴躁的居民吆喝着让江赫兑现当年来拉选票时说过的诺言,大声咒骂江赫是个猪狗不如的骗子,江赫也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跟他分析底区当下的现状以及未来注重工业化的发展方向,神情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真诚。屏幕中的自己似乎并没有被江赫的高谈阔论打动,他走的很慢,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后。管家始终落他两步距离,但是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

江徊看着自己在玻璃橱窗前停下,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看橱窗内工艺粗糙的狗熊玩偶。似乎是见他看的认真,管家走上来,主动问他是不是想要买什么东西。屏幕中的自己摇了摇头,管家只是笑笑,沉默着退回原处。

江徊知道自己不是在看玩偶,熟悉的记忆像停止休眠的活火山,岩浆热浪滚烫的吓人。

——他看的是橱窗下铁笼子里的那双溅上血的眼睛,他无数次做梦梦见的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谁,只知道那双眼睛很好看,他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某种漂亮鸟类振翅时的慢动作回放。所以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保镖站在他身后喊他,他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后,将搭在铁笼子上的布重新盖回去。

车子开走了,底区居民恋恋不舍地送别高高在山的联盟长,有人开始追车,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到后来所有都开始高声呼喊联盟长三个字,脚步混乱地跟在车后拼命的跑。街道顿时一片混乱,甚至连警察都无法维持秩序,如果当着联盟长的面发生踩踏事件或是暴乱可就收不了场了。

所以没人注意到从笼子里爬出来的人,满身是血,左手紧攥着一把军用匕首。

门后传来一声响动,但由于江徊的手抖个不停,手枪直接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黑色手枪,江徊很慢地转过身,准备面对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死亡。

但瞄准他的不是枪口,而是一张有些错愕的脸。

“你……你不是被沙缪抓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自己跑出来的啊?想不到啊,你这人还真有点儿东西,能从沙缪眼皮子底下跑出来。”江徊始终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尹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伪装实在做的太好,他走近一点,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煤灰,指着自己的脸:“我啊,不认识了?我是尹嵘啊,不记得我总该记得白恪之吧?白恪之,就是那个把你卖给沙缪那个混蛋!”

“白恪之。”江徊很轻地低喃,然后很轻地笑了出来,“是眼睛的主人。”

“你没事吧?”尹嵘微微皱眉,他打量了江徊一会儿,小心试探着问:“你这是哭还是笑呢?”

“尹嵘。”突然被喊名字的尹嵘被吓了一跳,在他的记忆中,这是201号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他的名字,尹嵘的身体不自觉绷直。

“干嘛?”

江徊抬起眼跟他对视,眼睛溢满水光,脸上依旧挂着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神情,“你觉得,白恪之会自杀吗。”

听见这个问题,尹嵘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尹嵘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江徊转过身,将所有影像带整理好重新装进纸箱,把箱子放回他本来的位置后,才接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就随便问问。”江徊的语气很轻松,尹嵘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其实他刚刚想要直接反驳江徊,但却没办法说出口。

他和白恪之认识五年,看着白恪之是如何一步步在大棚户区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看他随意掰断其他alpha的手指,被底区团伙按在地上打,因为带着邻国的难民偷渡被边警追出三四条街。

但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白恪之。白恪之会不会自杀?可能会吧,虽然不知道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遇到什么事才会选择亲手了断自己的人生,但如果是白恪之愿意,他应该能下得了这个手。

“走吧。”江徊捡起地上的枪别到腰后,绕过尹嵘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尹嵘愣了愣,抬腿跟上:“去哪儿?”

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江徊收回目光,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尹嵘:“去告诉白恪之,你还没死。”

“谁说我死了?我可是为了找那兄弟俩在西边轨道潜伏了整整两天!我那么辛苦就是为了帮他找那个什么破药,他居然还咒我死?”尹嵘语速很快,发恨似地撸起袖子。

“不会死的。”江徊看了一眼放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纸箱,小声念,“都不会死的。”

显示屏开始进行最后的三分钟倒计时,瑞蒙输入交换码后摘掉耳机站起来,朝身后前来做交接手续的omega微微俯身算是打招呼。操控室每过10个小时会更换一批操控员,瑞蒙是个哑巴,听力也不大好,大家默认残疾人更能耐得住寂寞,所以自从瑞蒙进入监控室后就一直负责晚班。

穿过走廊,瑞蒙打开储物柜,从包里翻出助听器戴上。在听力清明的瞬间,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走来的人是谁。

关上储物柜门,瑞蒙走到门口,原本准备进入监控室的男人突然停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吃晚饭了吗?”瑞蒙打了个手语。

“还没有。”李从策拨开袖口看了眼表,“你呢?”

瑞蒙摇了摇头。

“那快点去吃饭吧,餐厅应该还有些吃的。”话说完,李从策转身就要走,身后忽然有一股力道抓住他的衣摆,李从策回过头,视线中是瑞蒙急忙收回去的手。

Omega看起来有些慌乱,李从策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自己不小心翻起来的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有些磕磕绊绊地朝他比划:要不要一起去吃?

瑞蒙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李从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头顶,他已经后悔了——一个从研究室出生的残疾omega,到底有多大胆子才敢开口邀请秘书长和他一起吃饭。

“下次吧。”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再好听的声音,通过助听器也会变得犹如机器般干瘪。

瑞蒙张了张嘴,但连一个简短的音节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李从策的背影消失在门的那一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