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58 狱I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联盟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彻底瘫痪,后台服务人员疲于应付,最终索性将电源线直接拔掉。凌晨三点三十一分,Mega S的七家赞助商联名向政府后备部发了一份函件,要求越过秘书长,直接向联盟最高长官江赫汇报。

办公室内,李从策坐在办公桌后,细细看完手里的信纸后,将它对折又对折,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色绒布装帧的斯洛特之死,把手中的方块塞进书页之间。

同一时间,大门外传来争吵声,李从策把书放回书架,再回头的时候,多弗已经闯了进来,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黑而粗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策没看他,抬手抽走压在多弗手下的文件,不轻不重地回道:“安全官见秘书长应该也是要提前报备的。”

“Mega里的202号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要见联盟长!”多弗的音量提高,站在门外的保镖拿枪想要进来,但是被李从策制止了。

“比赛里的一个环节。 ”李从策抬起头,看着多弗由于常年暴露在紫外线下而过于松弛的脸,“策划组的事需要向安全官汇报吗?”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赞助商给我们打电话吗?他们在107号身上砸了多少钱你是不知道吗!”多弗死盯着李从策,“而且我问过策划组了,这个202号,是明年比赛的测试版本。”

李从策:“嗯,我挪到今年了。”

多弗眼睛陡然睁大,冲到嘴边的话被强咽了回去,他压低身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回道:“你明明知道江徊还在里面……”

合上文件夹,李从策抬起眼,不急不缓地反问道:“我是他的叔叔,你是谁?”

许久没人说话,最先放弃的人是多弗,他站直身体,有些僵硬地朝李从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在手握住冰凉把手时转过头,视线越过办公桌。

“我是江赫的部下。”

门被关上。联盟凌晨四点的天有一点微弱的天光,深紫色,穿过厚重窗帘缝隙落在酒柜里。胡桃木的边框,琥珀色的玻璃,款式有些老旧,与这间装潢华丽的办公室有些格格不入。

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来自李从燃。

二十二岁的李从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迷上了做木工,父亲拗不过他,在郊外为他找了一个专门做木工的老师傅。李从燃学的刻苦,每天七八个小时都耗在林子里,手上全是小刀划出来的口子。李从燃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把小手枪,比例很不协调,枪管和枪托几乎一样长,为了不打击弟弟的积极性,李从策违心夸了好看,并且让李从燃把木头手枪送给他。

那个时候李从燃只是笑,说这个做的太烂了,等熟练了做个漂亮的送给他。

李从燃做事很有毅力,到后来几乎已经算大半个木工师傅了,在李从策生日那天,李从燃做了这个酒柜送给他。他笑着打开酒柜,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熄灭,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照亮李从燃的脸。

一个星期后,李从燃嫁给了江赫,婚礼上李从燃拿出了定情礼物,是那把木头手枪。

江赫接过来,垂眼盯着看了好久,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了句好丑之后,俯身吻了一下李从燃的脸颊。

*

107号中枪事件霎时间成为联盟国的最热话题,节目收视率直线上升十一个点,连带着报纸、广播等媒体一时间挤满尖塔大厅,Mega S调整为全天二十四小时现场直播。

四天后的某一个凌晨,中城区出租屋,一个中年beta拍醒旁边昏昏欲睡的omega,瞪大眼指着面前有些失真的显示器画面:“他醒了!”

白恪之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唯一清晰的是不远处规律闪烁的摄像头红灯。喉咙很痛,嘴巴像是被什么糊住了,白恪之下意识想要咳嗽,没等他张开嘴,有人用手捂住他的脸。

“别出声。”温热的呼吸吹在耳廓,白恪之闻到很淡的血腥味。

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阵阵浮灰落在脸上,几分钟后,放在白恪之脸上的手挪开,点着一根火柴,燃起一根几乎已经要烧到底的白色蜡烛。

江徊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右眼很亮,瞳孔里映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橘色火光。

“你睡了四天,肋骨断了两根。”江徊轻描淡写地略过这四天发生的事,他凑近一点,右手按着白恪之的胸口,指腹微微用力,抬起眼,“这儿疼吗?”

白恪之盯着他看,停了几秒,朝他做了个口型:“眼睛怎么了。”

江徊愣了两秒,想起已经结痂的眼皮,说:“弹壳划的。”

许久没人说话,光影里江徊看见白恪之的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听到。江徊抬手护着脆弱的火光俯下身,侧过头,几秒后,听见白恪之沙哑的声音:“运气挺好的,没瞎。”

话说的难听,但江徊却无声地笑了笑。

四天,在漫长的人生中几乎没什么占比,回头看过去的二十年,江徊甚至无法回忆起某个四天里发生的事。

白恪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被江徊制止了,余光瞥了眼绑在胸口的布条,有点熟悉,颜色看起来好像是江徊穿过的外套。手摸到凹凸不平的土墙,白恪之费力地坐起身,江徊知道拦不住,只能伸手撑着白恪之的背让他借力坐起来。

坐起来后,白恪之用了几秒钟判断出自己是在一个暗道里,其实也不能算是暗道,更像是一个土洞,四周很窄,高度矮到他坐起来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洞顶。

在白恪之开口之前,江徊忽然把蜡烛吹灭了,洞内再次陷入黑暗。

“氧气不够,蜡烛不能点太长时间。”江徊主动开口,比起解释,听起来更像是底气不足的狡辩。

白恪之觉得有点好笑,但比笑容更快到来的是一阵很低的咳嗽声。

那天那枪没有打中要害,可能是策划组并不希望白恪之死,子弹偏离心脏几厘米,比起胸前的贯穿伤,更致命的是白恪之摔断的两根肋骨。江徊知道白恪之想说什么。

“202号进入mega第一天,淘汰了十七个人,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十三个。”没人接话,江徊顿了顿,接着说:“十三个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部分人跟着202号在外面,守着拱桥下唯一的资源获取点。”

江徊讲的很简单,停了几秒,白恪之突然开口问:“另一部分有几个人。”

“……2个。”

周围又变得很安静,因为坐的很近,江徊甚至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哪怕什么都看不清,但江徊知道白恪之正在看他。

没有什么阵营,在戴着金属面具的202号进入mega开始,就是一场屠杀,向排名第一的白恪之开枪,就是他的投名状。他让排名前十的人做选择,归顺或者死,考虑时间只有三秒,但只数到一,血花就溅了出来。

剩下活着的所有人,都已经自动归入202号的阵营,其中包括魏思峥、魏斯让、还有断了一根手指的尹嵘。

“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白恪之的声音很低,低到江徊觉得像是幻觉。

也确实像是幻觉,在他背着白恪之找到这个土洞的时候就觉得是幻觉了,因为这个洞不足以容纳两个人,但他只花了四个小时就把这个洞扩到这么大,也像是幻觉。

他白天藏在垃圾场,晚上回到这里,心惊胆战地跳进去发现白恪之还活着的时候,也觉得是幻觉。

“什么一个人。”江徊声音很小,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们不是两个人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