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Ch89 坠到云II

“三百加仑。”

“就这破房间你要我三百加仑?”男人抬腿踢了下脚边的铁桶,揉成团的纸巾散落一地,沾着不知名的深褐色发出阵阵恶臭,“你怎么不去抢呢你?”

“那你们换地方呗。”女人卷了根烟,拿在手里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往前走,里面还有一家宾馆,我猜那边能给你们开三百五。”

“就这样吧。”江徊打断想要再次开口的叶嘉裕,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递过去,“四间房。”

女人把钱接过来,舔了下食指,慢吞吞地数手里的钱:“没那么多房间了,最多能给你们开两间。”

叶嘉裕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一倍:“大姐,我们四个人!”

女人抬眼,视线扫过面前穿着体面的四个人,穿成这样的人不会来自底区,她暗自懊恼刚才的三百加仑还是要少了。

“叫什么叫,我又没瞎,你们四个人怎么了?”手里的钞票终于数清楚,女人把钱卷在一起塞进内衣,看了眼他们的抑制手环,皮笑肉不笑,“四个alpha还怕晚上打起来不成。”不等叶嘉裕再次发作,女人甩门走了出去,顺便震掉了不知道在门上挂了多久的蜘蛛网。

屋内安静,其余三人都在看眼色,不知道该如何分配房间,最后还是叶嘉裕主动开口:“长官您就住这间吧,我们住对面。”

“你们三个人怎么住?”江徊背对着他们站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凑合凑合挤挤,也不碍事的。”叶嘉裕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给其他人打手势,示意赶快退出去。好在江徊没有再开口,三个人顺利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关上门后,松了口气。

底区的宾馆只有四家,这家叫almond最偏,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塔楼,从上到下四层楼,13间房。绕过旋转楼梯,叶嘉裕推开对面房间的门,门内漆黑一片,他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但却怎么也摸不到。

余亮打开手机,微弱光线下他们看到了房间的布局,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垫,窗边有一个五斗柜,以及在房间正中间悬挂着的灯绳。叶嘉裕走过去,一边骂人一边拉开灯,头顶光源闪了几下后维持稳定,浅黄色的光照的人心烦意乱。

“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叶嘉裕拍了拍床垫,浮灰荡起来,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真是有毛病。”

“你小点声。”余亮关上门,一边打量房间一边说,“小心长官听到。”

“我又不怕他听到,他这种人还不知道在心里骂过多少遍了。”

“不一定,听说这次暗访是他主动要来的。”余亮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床边双手抬着床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一起抬,“江联盟长正在准备竞选,儿子又不怕吃苦来底区暗访,我们辛苦点就辛苦点吧,好歹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叶嘉裕心情好了一点,这次机会本身也是他的大伯罗震让他来的,出发前也叮嘱了很多遍。

余亮正在清理床垫上的灰,叶嘉裕叹口气,转身往外走:“我去给我们大少爷要床干净的被子。”

这是江徊第三次来底区,几年过去,底区几乎毫无变化,唯一跟他记忆中有出处的,是开始生锈老化的建筑,以及堆得更高的生活垃圾。江徊站在窗边,远处乌云密密地压过来,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敲门声,江徊回了句进,叶嘉裕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床粗布被子。

“长官,我问他们要了床新被子……但估计也不是新的,看着还挺干净的,您凑合用吧。”

江徊说了谢谢,然后转过身往外走,没多说什么,只说出去转转。

底区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酸味,夹杂着工业油料和食物腐烂的味道。江徊对这里记忆不深,他只跟着江赫来过两次,每次都有安保人员跟着,所以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只沾着黑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江徊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很大的眼睛,安静地待在凹陷的皮肤上。

“叔叔,能给点吃的吗?”男孩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很可怜。

“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上没有带吃的。”话说完,男孩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打算给他点钱。但衣角被拽的很紧,江徊甚至没有办法去拿口袋内里的钱包,于是他稍微用力抽走男孩手里的衣角,下一秒,男孩像是受到了巨大冲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三秒内,原本站在街道两边的人全部涌过来,把江徊围在正中间,七嘴八舌地喊有人杀人了,有人拽他的衣领,有人伸手去摸他的抑制手环。酸臭味更加明显,围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看不到那个躺在旁边的男孩。

砰的一声,人声像是按下暂停键,挡在江徊面前的男人愣在原地,刚才子弹几乎擦着他耳朵飞出去。

滚烫枪管冒出几缕很淡的白烟,江徊举着枪,扫了一圈周围人,开口解释道:“走火了。”话说完,江徊利落打开枪匣,将子弹重新装满。

“再挤的话,可能还会走火。”

周围的人很快散开,江徊再次看见倒在路边的小孩,他眼睛闭得很急,睫毛轻微的颤。江徊走过去,垂眼看了他几秒,从内里口袋掏出钱包,掏出几张钞票丢在地上。印着狮虎兽的钱币在风中打了几个卷,最后安静地落在男孩手边。

那些人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走,这次是为了抢男孩已经攥在手里的钱。

江徊越走越远,余亮把窗帘拉上,旁边的叶嘉裕眼睛睁的很大,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开口道:“我刚才还想着赶快下去帮他。”

“他可是在mega里活下来的人。”

“那你说,如果这些人还继续敲诈他,他会不会开枪?”

始终沉默的任勋晁突然开口,吝啬地给了一个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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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开的那一枪起了作用,江徊这一路走的很顺畅,十字路口,他抬头看了眼头顶警察局的名头,走进大门。跟mega地图里一样,警察局的陈设可以算的上是混乱,玻璃窗内的门岗正在闷头睡觉,手边的啤酒瓶倒在键盘上,显示屏里字母F已经敲到了第二十行。江徊抬手敲敲窗户,里面人没醒,江徊站了一会儿,手穿过闸口,拽住男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过来,满是油光的脸紧贴着玻璃窗。

男人费力地睁开眼,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等他喊完,江徊松开手,才说:“叫你们局长过来。”

局长正在打牌,听见门岗的电话也没怎么听清,就听见说有一个穿着很讲究的人在找他,底区是见不到这种人的。局长从隔壁楼上跑下来,进门的时候口袋里还掉出了几个筹码,脑门上全是汗。

江徊好像没看见,只是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我要看Black案件的监控。”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好的好的,没问题……我刚刚在隔壁开会,临时跑出来的。”

档案室门打开,男人在开灯前先注意到倒在地上的酒瓶和扑克牌,他用脚尖把挡在路前的杂物踢开,然后打开灯侧过身让江徊先进。江徊站着没动,转头看他,大概几秒,男人被盯的后背直冒汗,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徊问。

男人嘴唇动了动,江徊抢先一步,接着问:“随便一个陌生人都可以进警察局的档案室吗?”

“保密守则会背吗?”

江徊语速不快,但听起来却有咄咄逼人的意味,男人内里的衬衣已经紧贴着背,思忖过后,才笑着说:“不好意思长官,我也是太着急怕耽误您工作,忘记先让您登记……”

“我刚刚问。”江徊看他,“保密守则会背吗?”

许久等不到回答,江徊抬手,示意他把秘钥拿出来,拿到秘钥之后,江徊径直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坐下,插上秘钥后开机。男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到底要出去还是留在这儿。

“长官,监控录像在最上面的文件夹……”

桌面布局混乱,许多颜色的文件夹像掉在地上的跳棋,江徊点开文件夹,视频文件一行一行出现,标着BLACK字样的视频出现在眼前,江徊移动鼠标放在文件上,却没点开。

指尖冰凉,江徊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面前的显示屏暗下又亮,江徊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恐惧和期待同时出现,不知道谁会胜出。

按下左键,视频开始播放,的确很模糊,马赛克一般的画质在晚间看起来更像是劣质的方块拼图。白色进度条匀速向前,江徊面无表情地看,在进度条抵达终点时,江徊也没动,于是视频又播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恐惧和期待谁胜出了,但江徊知道他又踏空了,身体里的某个器官像铁块一样往下落,但他没有视频进度条幸运,没办法抵达终点。

关掉文件,拔出秘钥,江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出档案室,把秘钥放在柜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警察局局长站在门口送,直到确定江徊已经走出很远,才转过身骂了句脏话,把口袋里的筹码丢在桌上,转头跟里屋人说:“跟那边说,江赫的儿子来过了。”

周末上午十点,江徊返回联盟作报告,报告内容不多,但却有用。他们到访底区这五天,底区没有发生过一次暴乱,一切如常。但在他们走的那天,遇到了三个入住酒店的人,用的是中城区的通行证。

“什么人。”江赫站在窗边,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

“李科。”江徊坐在椅子上,想起那个男人通行证上的名字,“一个普通商贩,在中城经营一家维修店,alpha,没有配偶也没有孩子,但是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哥哥的名字叫符玉成。”

江赫沉默几秒后,开口问:“你觉得这次的事是符玉成做的。”

“合理怀疑。”江徊说。

“还查到了什么。”

“没有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几秒后门被推开,李从策站在门口,冲江徊点了点头:“联盟长,会议马上开始了。”

江赫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出办公室,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江徊一眼,让他晚上有空的话回家吃个饭。江徊点点头,门重新关上,江徊看了会儿江赫那杯一口未动的红茶,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即便已经要入秋,联盟的冷气依旧开的很足,江徊坐电梯从顶楼往下,中途进来了不少人,原本扬着的笑脸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消失,他们毕恭毕敬地向江徊打招呼,然后转过身。即便电梯拥挤,但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旁边,江徊看着挤在一起的人,没有说话。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挤在前面的人努力散开,为江徊留出一条出去的路,江徊侧身走出去,穿过玻璃长廊,走出大门。

今天来的时候江徊没有叫车,走下台阶,巡逻车停在面前,警员下车主动询问是否要送他回家。江徊没有拒绝,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或许是底区的床不太舒服,江徊很累,坐上车后就闭上了眼。

联盟巡逻车可以无视交通规则,大概率他就可以这么闭着眼一直到家,但车没开出去多久就停了下来。

江徊很慢地睁开眼,横在车头前面的黑色轿车像正在加载的图片一点点出现,最后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有人从车上下来,走过来,微微弯腰,抬手敲了敲他的车窗,然后江徊听到被阻挡在车外的声音,轻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

——长官,是否需要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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