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庆功宴的意外

晚上八点,珠海凯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金色大厅照得一片璀璨,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荡着高档香水和食物的混合气息。珉宇车队的庆功宴包下了半个宴会厅,来了五六十人——车队成员,赞助商代表,媒体朋友,还有几个和顾珉有商业往来的本地企业家。

李宇站在宴会厅边缘,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他换了身简单的黑衬衫和长裤,头发还微湿,脸上带着得体的、礼貌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僵的,肌肉是绷的,心跳是乱的。

因为顾珉还没来。而那个女人——下午站在顾珉身边那个——已经在了。

她就站在宴会厅中央,被几个人围着,谈笑风生。她换了一身酒红色长裙,剪裁完美,衬得肤色雪白,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很漂亮,很从容,很……像这个场合的女主人。

“那是顾雪,顾珉的妹妹。”陈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宇身边,压低声音说,“顾家的大小姐,二十四岁,刚从伦敦政经学院毕业回国,现在是顾氏集团的战略投资部总监。很厉害的女人。”

妹妹。顾珉的妹妹。

李宇的心脏猛地一松,然后又莫名地一紧。是妹妹。不是女朋友。但那种亲昵,那种自然,那种并肩站在一起像一幅画的样子……

“她和顾总感情很好?”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

“听说很好。顾家那种家庭,兄弟姐妹之间斗得你死我活,但他们俩例外。”陈志喝了口酒,“顾雪从小就很黏她哥,顾珉也很护着她。不过我也是听说,毕竟这是他们顾家的家事。”

李宇没再问。他看向顾雪,她正好转过头,目光对上他的。很短暂的一瞥,但李宇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评估——冷静,锐利,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就转回去继续谈话了。

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一件她哥哥投资的资产。

李宇握紧酒杯,指尖发白。他低头喝了一口香槟,液体冰凉,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李宇!”老张走过来,红光满面,显然已经喝了几杯,“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赞助商代表,今天你表现太好了,他们都说要追加投资……”

李宇被老张拉着,在人群里穿梭,微笑,握手,说“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他像个提线木偶,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但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珉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一进门,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赞助商,企业家,媒体人……所有人都想凑上去和他说话。

顾珉很从容,一一应对,但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走向顾雪。

顾雪看见他,眼睛弯起来,很自然地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仰头说了句什么。顾珉低头听,然后很轻微地笑了——那个李宇下午见过的,放松的,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

李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对兄妹。顾珉比顾雪高半个头,她挽着他的手臂,靠得很近,像某种亲密的、不容他人插足的同盟。

然后,顾珉的目光扫过来,对上了李宇的眼睛。很短暂,一秒,两秒。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冰,冷静,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像在看一个员工,一个车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李宇低下头,将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液体冰凉,但心口滚烫,像有火在烧。他知道自己在犯傻,在嫉妒,在为一个不该有的期待而痛苦。但他控制不住。

“李宇,过来。”顾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但清晰,穿过嘈杂的人群。

李宇抬头。顾珉在看他,对他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李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是我妹妹,顾雪。”顾珉介绍,语气平淡,“小雪,这是李宇,我们的新车手,今天拿了第三。”

顾雪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恭喜,今天表现很棒。我哥没看错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温和,但李宇能听出里面那种评估的、计算的味道。她在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她哥哥新买的、很贵的玩具。

“谢谢顾小姐。”李宇说,声音很稳,“是车队给了我机会,是顾总教得好。”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顾雪就好。”顾雪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顾珉,“哥,你眼光确实毒。模拟器出身,一个月训练,第一场比赛就上领奖台。这种转化率,在欧洲青训营都少见。”

“数据不会说谎。”顾珉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李宇能听出里面的那点……骄傲?满意?他分不清。

“不过,”顾雪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李宇身上,“今天最后几圈,你防守王建国的时候,刹车点有点犹豫。如果是在欧洲赛场,那个犹豫会被对手抓住,直接超车。”

李宇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顾雪说得对。最后几圈,他体力透支,注意力下降,在王建国进攻时确实有零点几秒的犹豫。很细微,很短暂,但被顾雪看出来了。

“我会改进。”他说。

“当然要改进。”顾珉接话,声音冷下来,“赛车是千分之一秒的游戏,一个犹豫就是输赢的区别。回去加练防守,练到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正确反应。”

“是。”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绷。顾雪笑了,伸手拍了拍顾珉的手臂:“哥,别这么严肃,人家第一次比赛,已经很好了。来,李宇,我敬你一杯,庆祝你今天的好成绩。”

她举起酒杯。李宇也举起,碰杯,喝掉。香槟很苦,很涩。

“对了,”顾雪放下酒杯,很随意地说,“下周末上海有个慈善晚宴,我缺个男伴。哥,你把李宇借我一天?”

空气凝固了。李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向顾珉,顾珉也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评估。

“他下周有训练。”顾珉说,声音很平静。

“就一天,不耽误训练。”顾雪的语气很轻松,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而且,带新车手露露脸,对车队形象也有好处。李宇是李氏的二少爷,又是新人王,媒体会喜欢的。”

顾珉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李宇脸上停留,像在计算,在权衡。然后他说:“看李宇的意思。他有训练计划,如果他自己愿意,可以调整。”

皮球踢到了李宇脚下。他看着顾珉,又看看顾雪。顾雪在微笑,很漂亮,很得体,但眼睛里有某种试探的、算计的光。顾珉面无表情,但李宇能感觉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等他的答案,在评估他的反应。

“我……”李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顾总同意,我可以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雪笑了,转头对顾珉说,“哥,把你家车手的行程表发我助理,我来安排。”

顾珉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李宇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很微妙,很隐晦,但确实变了。

手机震动,是李文。

「小宇,庆功宴怎么样?哥在酒店大堂,方便的话下来见一面?」

李宇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对顾珉说:“顾总,我哥来了,在大堂等我,我下去一下。”

顾珉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去吧。别太久,等下有媒体采访。”

“是。”

李宇转身,几乎是逃离地走出宴会厅。走出那扇门,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他才深吸一口气,靠着墙,闭上眼。

累。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李宇?”

他睁开眼。李文站在走廊那头,正看着他,眉头微皱。

“哥。”李宇直起身,走过去。

李文打量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你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李宇扯出个笑容,“今天比赛挺耗体力的。”

“那倒是。”李文拍拍他肩,“走,哥带你出去透透气,这酒店里太闷了。”

他们走出酒店,走到海边的栈道。晚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吹过来,很凉,很清醒。远处,赛道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场尚未落幕的梦。

“今天表现很棒,哥为你骄傲。”李文说,声音很温和,“爸那边……我会慢慢跟他说。他看到你拿奖杯,应该会高兴的。”

李宇没说话。他看着黑暗的海面,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高兴?父亲不会高兴的。父亲只会觉得他浪费时间,浪费天赋,浪费“李氏二少爷”这个身份该有的、更“正经”的前途。

“哥,”他忽然问,“如果……有一个人,你明知道不该在意,但就是会在意。怎么办?”

李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问问自己,在意的是什么。是他的认可?是他的关注?还是……他这个人?”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在意顾珉的认可吗?是的。在意顾珉的关注吗?是的。在意顾珉这个人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顾珉对顾雪笑的时候,他心里那道裂痕会痛。听到顾珉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和他说话时,他会感到冰冷的失落。在顾珉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评估他,计算他的价值时,他会既恐惧又……渴望。

渴望什么?渴望顾珉用看顾雪的眼神看他?渴望顾珉对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评估的笑,而是放松的、真实的、甚至温柔的笑?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小宇,”李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很认真,很严肃,“哥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哥要提醒你:在职业体育这个世界,感情是奢侈品,甚至是危险品。你的任务是开车,是赢比赛,是证明自己。其他的……别多想,别陷进去。”

李宇转头看哥哥。李文的眼神很担忧,很心疼,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整夜守在他床边那样。

“我知道。”李宇说,声音很轻,“我不会的。”

但他知道,他在说谎。有些东西,一旦萌芽,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赛车冲过起跑线,就像野兽冲出牢笼,就像……心里那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直到某天,彻底碎裂。

“回去吧,”李文拍拍他肩,“别让顾珉等太久。他那种人,不喜欢等人。”

李宇点头。他们走回酒店。在宴会厅门口,李宇停下脚步。

“哥,下周顾雪——顾珉的妹妹,要带我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说,我该去吗?”

李文皱眉:“顾雪的邀请?为什么?”

“她说……对车队形象有好处。”

李文沉默了几秒。“小心点,小宇。顾家兄妹,没一个简单的。顾雪在商界是出了名的精明,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去可以,但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当枪使。”

“我知道了。”

“进去吧。加油。”

李宇推门走进宴会厅。喧嚣再次涌来,像潮水,将他吞没。他看向宴会厅中央,顾珉还在那里,和几个赞助商说话。顾雪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像个完美的、不容侵犯的伴侣。

顾珉看见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

李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走向审判,走向一个他明知是陷阱、却无法拒绝的未来。

因为给他设下陷阱的,是顾珉。

而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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