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面舞会
一周后，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正门前，穿制服的门童小跑上前拉开车门。顾雪先下车，一身银灰色曳地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的钻石项链在酒店门廊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她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李宇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下车。
闪光灯瞬间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表演。媒体的镜头对准他，快门声密集得像雨点。他穿着顾雪为他准备的深蓝色丝绒礼服，剪裁完美，衬得肩宽腰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很英俊，很得体，完全是上流社会精英子弟该有的模样。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脸上的笑容是肌肉记忆，眼神是训练出来的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胃在痉挛。
“别紧张，微笑就好。”顾雪靠近，手指很轻地搭在他臂弯，声音压低，带着笑意，“你今晚很帅，媒体会喜欢的。”
李宇扯了扯嘴角。他看向红毯尽头，巨大的宴会厅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悠扬的弦乐和隐约的谈笑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像一场华丽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在算计。
“顾小姐，这位是？”有记者挤过来，话筒几乎要戳到李宇脸上。
“这位是李宇，珉宇车队的车手，上周在珠海拿了季军。”顾雪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是我今晚的男伴。”
“李宇？是李氏集团的二少爷吗？”
“是的。”李宇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但我今晚的身份是车手，是顾小姐的男伴。其他事情，不方便多谈。”
完美的回答，是顾珉让林峰给他准备的“标准答案”之一。记者还想追问，但顾雪已经挽着他，从容地走向宴会厅。
“做得很好。”走进宴会厅的瞬间，顾雪低声说，手指在他臂弯上轻轻按了按，“记住，今晚你是我的男伴，是珉宇车队的门面，不是李氏的二少爷。别提家里，别提你父亲，只谈赛车，谈车队，谈未来。”
“明白。”
宴会厅很大，挑高十几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金碧辉煌。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酒水，侍者托着香槟盘在人群中穿梭。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华服珠宝，空气里飘荡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李宇扫视全场。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财经新闻上常出现的企业家，社交杂志封面的名流，甚至有两个他小时候在家里宴会上见过的、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那些人看见他，眼神里闪过惊讶，探究，然后很快恢复得体，遥遥举杯示意。
他也看见了李文。
他哥哥站在宴会厅另一端的落地窗前，正和几个人交谈。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姿态从容，谈笑风生，完全是李氏继承人该有的模样。但李宇能看出，李文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在寻找他。
然后，李文看见了他。眼神对上的瞬间，李文的表情有一丝极细微的僵硬，但很快，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兄长式的笑容。
李宇也点头回应。他想起顾珉的警告——离李家人远一点。但那是他哥，他做不到。
“想去打招呼？”顾雪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
“去吧，但别太久。”顾雪松开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手臂，“我去和几个朋友打个招呼，十分钟后回来找你。别乱跑，别乱说话。”
“知道了。”
李宇穿过人群，走向李文。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他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李宇？李家那个跑去开赛车的二少爷？”
“听说跟了顾珉，上周比赛拿了第三。”
“顾家和李家不是对头吗？这唱的哪出？”
“谁知道，豪门恩怨，复杂着呢……”
他充耳不闻，走到李文面前。
“哥。”
“小宇。”李文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些复杂的、李宇读不懂的情绪，“你今天很帅。”
“顾雪准备的。”李宇说，语气很平淡。
李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几个人说：“抱歉，我和我弟弟说几句话。”
那几个人识趣地离开。李文拉着李宇走到落地窗边的角落，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窗外外滩璀璨的夜景。
“你还好吗？”李文压低声音问，“顾家兄妹没为难你吧？”
“没有。顾总对我很严格，但很专业。顾雪……也很周到。”李宇顿了顿，“哥，爸知道我来这里吗？”
“知道了。”李文叹了口气，“新闻出来了，你和顾雪走红毯的照片，爸看见了。他很生气，但……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最大的愤怒。李宇了解父亲。父亲真正发火时会砸东西，会骂人，但当他彻底失望时，反而会沉默，会冷眼旁观，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注定失败的笑话。
“对不起，哥，又让你为难了。”
“说什么傻话。”李文拍拍他肩，眼神很认真，“小宇，哥问你件事，你要说实话——你和顾珉，真的只是老板和车手的关系？”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李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担忧。哥哥在担心他，担心他被利用，担心他受伤。
“是。”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信了，“只是老板和车手。他投资我，我为他比赛。很公平的交易。”
李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李宇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干净，像个完美的谎言。
“那就好。”李文终于说，但语气里还是有一丝不确信，“顾珉那个人……你离他远点。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一旦你失去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别陷进去，小宇。你会受伤的。”
又来了。每个人都警告他别陷进去，别受伤。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碰就碎。好像他对顾珉真的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我不会的。”李宇说，扯出个笑容，“哥，你知道我的，我只对赛车认真。”
李文还想说什么，但顾雪回来了。她走到李宇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挽住他的手臂，对李文微笑：“李总，好久不见。最近新能源那个项目，我们顾氏很有兴趣，改天约个时间详谈？”
“当然。”李文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温和，“顾小姐开口，随时恭候。”
“那说定了。”顾雪转头看李宇，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借你弟弟一会儿，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认识。李总不介意吧？”
“请便。”李文说，但眼神在顾雪挽着李宇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李宇，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李宇点头，跟着顾雪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李文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哥很关心你。”顾雪说，声音很轻。
“嗯。”
“但他保护不了你。”顾雪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在这个圈子，能保护你的，只有实力，和价值。你现在有价值，所以我哥护着你。但如果你失去价值……”
她没说完，但李宇懂。如果他比赛输了，如果他没有用了，顾珉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像抛弃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我知道。”他说。
顾雪带他见了很多人。赞助商代表，媒体高层，其他企业的公子小姐。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甚至很热情，但李宇能感觉到，那些热情是表面的，是冲着顾雪，冲着顾珉，冲着他“李氏二少爷”的身份，而不是冲着他本人。
他是个展品，是顾雪今晚最得意的装饰，是顾珉投资版图上最亮眼的一笔。仅此而已。
晚宴进行到一半，顾珉来了。
他从侧门进来，很低调，但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冷静得像两块冰。他没有立刻走向人群中心，而是站在宴会厅边缘，扫视全场，像猎人在评估领地。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李宇身上。
隔着半个宴会厅，隔着人群，隔着音乐和谈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有实体，穿过一切障碍，直直钉在李宇身上。李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停了一瞬。
顾雪也看见了顾珉。她松开李宇的手臂，低声说：“我哥来了，我过去一下。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她走向顾珉。顾珉俯身听她说话，视线却还停在李宇身上。然后，他点了点头，朝李宇走来。
李宇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珉的车手，但没人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暗涌。
顾珉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很近，但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像个老板对员工，像个投资人对资产。
“还习惯吗？”顾珉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还行。”李宇说，声音很稳。
顾珉打量他，深灰色的眼睛从他头发看到脚，评估，计算，像在检查一件精心打造的作品。“衣服很合身。顾雪眼光不错。”
“谢谢顾总。”
“叫我顾珉。”顾珉突然说，声音很轻，“现在不是工作场合。”
李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顾珉的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危险的东西在流动。
“顾珉。”他叫出这个名字，舌尖有点发麻。
顾珉的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几乎看不见。“跟我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他转身，李宇跟上。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另一端的露台。那里相对安静，能看见外滩的夜景和黄浦江上游轮的灯火。
露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看见顾珉，都停下交谈，看过来。李宇认出其中两个——国内顶尖汽车品牌的CEO，和一家国际体育营销公司的大中华区总裁。都是大人物，都是顾珉商业版图上的重要棋子。
“这位是李宇，我的车手。”顾珉介绍，语气很平淡，但李宇能听出里面的那点……骄傲？“上周珠海，第一次比赛，季军。”
“后生可畏。”汽车品牌的CEO伸出手，和李宇握手，眼神里是评估的光，“顾总眼光毒，挖到宝了。”
“过奖。”李宇说，声音平稳，是顾珉教他的、面对这种场合的标准答案。
“下周北京有场商业活动，想邀请李宇来做嘉宾，顾总意下如何？”营销公司的总裁问，目光在顾珉和李宇之间转了一圈。
“看李宇的训练安排。”顾珉说，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林峰会和你对接。”
“那太好了……”
他们聊了几句商业合作，李宇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顾珉看他时点头，微笑，像个完美的、听话的展示品。他能感觉到，顾珉在把他“推销”出去，用他的天赋，用他的成绩，用他“李氏二少爷”的身份，为珉宇车队争取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合作，更多的利益。
他应该感到被利用，被物化。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因为他在为顾珉创造价值，因为他对顾珉“有用”。
疯了吗？他一定是疯了。
露台的门被推开，顾雪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礼服，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李宇认出她，是某个当红女星，最近正和顾氏旗下一个品牌合作。
“哥，林薇找你。”顾雪说，然后看向李宇，微笑，“李宇，借我哥一会儿，不介意吧？”
“当然。”李宇说。
顾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然后对几位企业家说：“失陪一下。”他跟着顾雪和那个女星离开露台。
李宇站在原地，看着顾珉的背影。那个女星很自然地挽住了顾珉的手臂，仰头对他笑，说着什么。顾珉侧头听，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又一个。又一个能站在顾珉身边，能挽着他手臂，能让他侧耳倾听的人。
心口那道裂痕又开始痛，冰凉的，酸涩的，像有细小的冰锥在一下下地扎。
“李宇？”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是李文。他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露台，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
“你……”李文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顾珉，真的只是老板和车手？”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李宇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伪装，累到想承认一切——承认他在意，承认他嫉妒，承认他心里那道正在扩大的、冰冷的裂痕。
但他不能。因为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老板和车手。仅此而已。”
李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李文说，但语气里的担忧更重了，“晚宴快结束了，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顾雪会安排。”李宇说，“哥，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李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那你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知道了。”
李文离开。李宇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窗外外滩的夜景。灯火璀璨，繁华如梦，但他只觉得冷，很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震动。是顾珉的短信：
「一小时后，地下停车场B3，车牌沪A·88888，我送你回去。」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只有命令。但李宇盯着那条短信，心里那道冰凉的裂痕，突然有了一丝可耻的、微弱的暖意。
顾珉要送他回去。顾珉还记得他在这里。顾珉……没有把他完全丢下。
他打字回复：
「是。」
发送。锁屏。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晚风吹来，带着黄浦江水潮湿的气息，和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消散的、金钱与欲望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危险的、美丽的、注定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推他下去的那个人，是顾珉。
而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正门前，穿制服的门童小跑上前拉开车门。顾雪先下车，一身银灰色曳地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的钻石项链在酒店门廊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她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李宇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下车。
闪光灯瞬间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表演。媒体的镜头对准他，快门声密集得像雨点。他穿着顾雪为他准备的深蓝色丝绒礼服，剪裁完美，衬得肩宽腰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很英俊，很得体，完全是上流社会精英子弟该有的模样。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脸上的笑容是肌肉记忆，眼神是训练出来的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胃在痉挛。
“别紧张，微笑就好。”顾雪靠近，手指很轻地搭在他臂弯，声音压低，带着笑意，“你今晚很帅，媒体会喜欢的。”
李宇扯了扯嘴角。他看向红毯尽头，巨大的宴会厅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悠扬的弦乐和隐约的谈笑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像一场华丽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在算计。
“顾小姐，这位是？”有记者挤过来，话筒几乎要戳到李宇脸上。
“这位是李宇，珉宇车队的车手，上周在珠海拿了季军。”顾雪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是我今晚的男伴。”
“李宇？是李氏集团的二少爷吗？”
“是的。”李宇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但我今晚的身份是车手，是顾小姐的男伴。其他事情，不方便多谈。”
完美的回答，是顾珉让林峰给他准备的“标准答案”之一。记者还想追问，但顾雪已经挽着他，从容地走向宴会厅。
“做得很好。”走进宴会厅的瞬间，顾雪低声说，手指在他臂弯上轻轻按了按，“记住，今晚你是我的男伴，是珉宇车队的门面，不是李氏的二少爷。别提家里，别提你父亲，只谈赛车，谈车队，谈未来。”
“明白。”
宴会厅很大，挑高十几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金碧辉煌。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酒水，侍者托着香槟盘在人群中穿梭。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华服珠宝，空气里飘荡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李宇扫视全场。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财经新闻上常出现的企业家，社交杂志封面的名流，甚至有两个他小时候在家里宴会上见过的、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那些人看见他，眼神里闪过惊讶，探究，然后很快恢复得体，遥遥举杯示意。
他也看见了李文。
他哥哥站在宴会厅另一端的落地窗前，正和几个人交谈。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姿态从容，谈笑风生，完全是李氏继承人该有的模样。但李宇能看出，李文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在寻找他。
然后，李文看见了他。眼神对上的瞬间，李文的表情有一丝极细微的僵硬，但很快，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兄长式的笑容。
李宇也点头回应。他想起顾珉的警告——离李家人远一点。但那是他哥，他做不到。
“想去打招呼？”顾雪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
“去吧，但别太久。”顾雪松开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手臂，“我去和几个朋友打个招呼，十分钟后回来找你。别乱跑，别乱说话。”
“知道了。”
李宇穿过人群，走向李文。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他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李宇？李家那个跑去开赛车的二少爷？”
“听说跟了顾珉，上周比赛拿了第三。”
“顾家和李家不是对头吗？这唱的哪出？”
“谁知道，豪门恩怨，复杂着呢……”
他充耳不闻，走到李文面前。
“哥。”
“小宇。”李文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些复杂的、李宇读不懂的情绪，“你今天很帅。”
“顾雪准备的。”李宇说，语气很平淡。
李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几个人说：“抱歉，我和我弟弟说几句话。”
那几个人识趣地离开。李文拉着李宇走到落地窗边的角落，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窗外外滩璀璨的夜景。
“你还好吗？”李文压低声音问，“顾家兄妹没为难你吧？”
“没有。顾总对我很严格，但很专业。顾雪……也很周到。”李宇顿了顿，“哥，爸知道我来这里吗？”
“知道了。”李文叹了口气，“新闻出来了，你和顾雪走红毯的照片，爸看见了。他很生气，但……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最大的愤怒。李宇了解父亲。父亲真正发火时会砸东西，会骂人，但当他彻底失望时，反而会沉默，会冷眼旁观，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注定失败的笑话。
“对不起，哥，又让你为难了。”
“说什么傻话。”李文拍拍他肩，眼神很认真，“小宇，哥问你件事，你要说实话——你和顾珉，真的只是老板和车手的关系？”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李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担忧。哥哥在担心他，担心他被利用，担心他受伤。
“是。”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信了，“只是老板和车手。他投资我，我为他比赛。很公平的交易。”
李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李宇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干净，像个完美的谎言。
“那就好。”李文终于说，但语气里还是有一丝不确信，“顾珉那个人……你离他远点。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一旦你失去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别陷进去，小宇。你会受伤的。”
又来了。每个人都警告他别陷进去，别受伤。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碰就碎。好像他对顾珉真的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我不会的。”李宇说，扯出个笑容，“哥，你知道我的，我只对赛车认真。”
李文还想说什么，但顾雪回来了。她走到李宇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挽住他的手臂，对李文微笑：“李总，好久不见。最近新能源那个项目，我们顾氏很有兴趣，改天约个时间详谈？”
“当然。”李文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温和，“顾小姐开口，随时恭候。”
“那说定了。”顾雪转头看李宇，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借你弟弟一会儿，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认识。李总不介意吧？”
“请便。”李文说，但眼神在顾雪挽着李宇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李宇，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李宇点头，跟着顾雪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李文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哥很关心你。”顾雪说，声音很轻。
“嗯。”
“但他保护不了你。”顾雪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在这个圈子，能保护你的，只有实力，和价值。你现在有价值，所以我哥护着你。但如果你失去价值……”
她没说完，但李宇懂。如果他比赛输了，如果他没有用了，顾珉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像抛弃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我知道。”他说。
顾雪带他见了很多人。赞助商代表，媒体高层，其他企业的公子小姐。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甚至很热情，但李宇能感觉到，那些热情是表面的，是冲着顾雪，冲着顾珉，冲着他“李氏二少爷”的身份，而不是冲着他本人。
他是个展品，是顾雪今晚最得意的装饰，是顾珉投资版图上最亮眼的一笔。仅此而已。
晚宴进行到一半，顾珉来了。
他从侧门进来，很低调，但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冷静得像两块冰。他没有立刻走向人群中心，而是站在宴会厅边缘，扫视全场，像猎人在评估领地。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李宇身上。
隔着半个宴会厅，隔着人群，隔着音乐和谈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有实体，穿过一切障碍，直直钉在李宇身上。李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停了一瞬。
顾雪也看见了顾珉。她松开李宇的手臂，低声说：“我哥来了，我过去一下。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她走向顾珉。顾珉俯身听她说话，视线却还停在李宇身上。然后，他点了点头，朝李宇走来。
李宇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珉的车手，但没人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暗涌。
顾珉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很近，但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像个老板对员工，像个投资人对资产。
“还习惯吗？”顾珉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还行。”李宇说，声音很稳。
顾珉打量他，深灰色的眼睛从他头发看到脚，评估，计算，像在检查一件精心打造的作品。“衣服很合身。顾雪眼光不错。”
“谢谢顾总。”
“叫我顾珉。”顾珉突然说，声音很轻，“现在不是工作场合。”
李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顾珉的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危险的东西在流动。
“顾珉。”他叫出这个名字，舌尖有点发麻。
顾珉的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几乎看不见。“跟我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他转身，李宇跟上。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另一端的露台。那里相对安静，能看见外滩的夜景和黄浦江上游轮的灯火。
露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看见顾珉，都停下交谈，看过来。李宇认出其中两个——国内顶尖汽车品牌的CEO，和一家国际体育营销公司的大中华区总裁。都是大人物，都是顾珉商业版图上的重要棋子。
“这位是李宇，我的车手。”顾珉介绍，语气很平淡，但李宇能听出里面的那点……骄傲？“上周珠海，第一次比赛，季军。”
“后生可畏。”汽车品牌的CEO伸出手，和李宇握手，眼神里是评估的光，“顾总眼光毒，挖到宝了。”
“过奖。”李宇说，声音平稳，是顾珉教他的、面对这种场合的标准答案。
“下周北京有场商业活动，想邀请李宇来做嘉宾，顾总意下如何？”营销公司的总裁问，目光在顾珉和李宇之间转了一圈。
“看李宇的训练安排。”顾珉说，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林峰会和你对接。”
“那太好了……”
他们聊了几句商业合作，李宇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顾珉看他时点头，微笑，像个完美的、听话的展示品。他能感觉到，顾珉在把他“推销”出去，用他的天赋，用他的成绩，用他“李氏二少爷”的身份，为珉宇车队争取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合作，更多的利益。
他应该感到被利用，被物化。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因为他在为顾珉创造价值，因为他对顾珉“有用”。
疯了吗？他一定是疯了。
露台的门被推开，顾雪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礼服，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李宇认出她，是某个当红女星，最近正和顾氏旗下一个品牌合作。
“哥，林薇找你。”顾雪说，然后看向李宇，微笑，“李宇，借我哥一会儿，不介意吧？”
“当然。”李宇说。
顾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然后对几位企业家说：“失陪一下。”他跟着顾雪和那个女星离开露台。
李宇站在原地，看着顾珉的背影。那个女星很自然地挽住了顾珉的手臂，仰头对他笑，说着什么。顾珉侧头听，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又一个。又一个能站在顾珉身边，能挽着他手臂，能让他侧耳倾听的人。
心口那道裂痕又开始痛，冰凉的，酸涩的，像有细小的冰锥在一下下地扎。
“李宇？”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是李文。他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露台，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
“你……”李文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顾珉，真的只是老板和车手？”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李宇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伪装，累到想承认一切——承认他在意，承认他嫉妒，承认他心里那道正在扩大的、冰冷的裂痕。
但他不能。因为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老板和车手。仅此而已。”
李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李文说，但语气里的担忧更重了，“晚宴快结束了，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顾雪会安排。”李宇说，“哥，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李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那你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知道了。”
李文离开。李宇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窗外外滩的夜景。灯火璀璨，繁华如梦，但他只觉得冷，很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震动。是顾珉的短信：
「一小时后，地下停车场B3，车牌沪A·88888，我送你回去。」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只有命令。但李宇盯着那条短信，心里那道冰凉的裂痕，突然有了一丝可耻的、微弱的暖意。
顾珉要送他回去。顾珉还记得他在这里。顾珉……没有把他完全丢下。
他打字回复：
「是。」
发送。锁屏。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晚风吹来，带着黄浦江水潮湿的气息，和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消散的、金钱与欲望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危险的、美丽的、注定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推他下去的那个人，是顾珉。
而他，已经不想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