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李氏总部

第十七节:李氏总部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李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会议室里静得可怕,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李氏集团的高管、法务、投资部负责人,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严肃,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李宇坐在长桌末端,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是顾珉给他挑的——“别太正式,也别太随意。让他们知道,你是独立的,不是李家的附属品。”

顾珉坐在他左手边,一身炭黑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身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某种武器。

门开了。

李明远走进来。

五十八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每一道褶痕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脸和李文有七分像,但更冷硬,眼神更锐利,像一把用时间打磨过的、沾过血的刀。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李宇脸上。那目光很沉,很冷,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李宇几乎要低下头。但他没有。他迎着父亲的目光,背挺得更直,眼神平静,像顾珉教他的那样——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李宇。”李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会议室的寂静里,“解释。”

李宇做了个深呼吸。开口前,他看了顾珉一眼。顾珉没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钢笔,但李宇能感觉到,顾珉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支撑。

“父亲,”李宇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签约了珉宇车队,是职业车手。上周参加了珠海站的比赛,拿了季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为自己负责。”

“选择?”李明远冷笑,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刀子划过玻璃,“你所谓的‘选择’,就是瞒着家里,偷偷摸摸去打黑工,去玩那种要命的游戏,去和顾家——”他的目光转向顾珉,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搅在一起?”

“赛车不是游戏,是职业体育。”顾珉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涌动,“李宇有天赋,有潜力,是值得投资的车手。我签他,是商业行为,和专业体育俱乐部的运作没有区别。”

“商业行为?”李明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某种审判的姿态,“顾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签我儿子,用他当棋子,来对付李家,来给你那个烧钱的赛车事业部贴金,来在媒体面前演一出‘豪门子弟为梦想拼搏’的戏码。我说得对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高管都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有顾珉,依然平静,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

“李董,”顾珉说,语气很礼貌,但礼貌下是冰冷的嘲讽,“如果我真要对付李家,有的是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不需要绕这么大弯子,在一个新人车手身上下注。我签李宇,只有一个原因:他能赢。他能为我赢得比赛,赢得声誉,赢得商业价值。就这么简单。”

“他能赢?”李明远的目光重新转向李宇,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连一场正规的卡丁车赛都没参加过,就凭在模拟器上玩了几把游戏,就觉得自己能当职业车手?李宇,你太天真了。赛车是什么?是烧钱,是玩命,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用来搏出位的工具。你是李家的儿子,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我需要。”李宇说,声音依然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冰凉的,疼痛的,“父亲,从小到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符合您的期望——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但我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赛车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无论这条路多难,多危险,我都会走下去。因为这是我的人生,不是您的。”

李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看着李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叛逆的、不知好歹的、让他彻底失望的陌生人。然后,他转向法务总监。

“合同。拿来。”

法务总监将一份文件推到李明远面前。李明远扫了一眼,然后推到顾珉面前。

“解约合同。违约金三千万,李氏付。签字,现在。”

李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像某种判决书。然后他看向顾珉。顾珉拿起合同,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抚摸某种有趣的东西。

“违约金三千万,”顾珉看完,放下合同,看向李明远,“李董,你知道李宇现在值多少钱吗?”

李明远皱眉。

“上周珠海站,李宇第一次参赛,季军。比赛直播收视率破三,社交媒体话题阅读量破五亿,他个人的商业价值评估,”顾珉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是八千万。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涨。下周末上海站,如果他进前五,价值能破亿。李董,你现在要用三千万,买走我一个亿的资产。你觉得,我会签吗?”

会议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个高管交换着眼神,显然被那个数字惊到了。李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珉,你别太过分。”李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李宇是我儿子,我有权决定他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份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否则,李氏和顾氏的所有合作,全部终止。新能源那个项目,也到此为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李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看向顾珉,顾珉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

“李董,”顾珉说,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深灰色的眼睛锁定李明远,像猎豹锁定猎物,“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李宇确实是你的儿子,但他也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和我签的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你想用父权压他,用商业合作威胁我,很遗憾,这两招对我都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更沉:“至于合作终止……李董,新能源那个项目,顾氏投了十五个亿,李氏投了八个亿。如果现在终止,李氏的损失,恐怕比顾氏大。更何况,这个项目是李文在负责,如果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导致项目失败,对你,对李文,对李氏的股价,会有什么影响,需要我帮你分析吗?”

杀人诛心。顾珉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李明远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现实。李明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顾珉,”李明远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玩火。”

“我一向喜欢玩火。”顾珉微笑,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面上的裂纹,“而且,我玩得起。李董,你呢?”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粘稠,沉重,让人呼吸困难。李宇看着父亲,看着那张他敬畏了二十五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无力的愤怒。不是愤怒于他的叛逆,而是愤怒于——他控制不了他了。

他终于,彻底脱离掌控了。

“李宇。”李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很疲惫,很苍老,“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李宇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总是威严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失望,是愤怒,但也是……无能为力的悲哀。父亲老了。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李宇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总是掌控一切的父亲,也会老,也会力不从心,也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眼神。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刺痛,在流血。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一旦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会变回那个听话的、被安排好的、活在父亲阴影下的李氏二少爷,会永远活在“如果”和“后悔”里。

“我确定。”李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父亲,对不起。但我必须走自己的路。”

李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某种宣告,宣告他放弃了,宣告这场战争,他输了。

“好。”李明远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冰冷的,是疏离的,是彻底划清界限的,“既然你选好了,那就去吧。但记住,从今天起,你和李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不会再用李家的资源帮你。你的赛车,你的梦想,你的未来——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和李家无关。听清楚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宇的心脏。但他没有低头,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点头。

“听清楚了。”

李明远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李文,”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送客。从今天起,顾氏的人,不准再进李氏总部。”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像某种终结。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李文站起来,走到李宇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关心,有心疼,也有无奈。

“小宇……”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李宇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容,很勉强,很难看,“谢谢你。但我该走了。”

他转身,看向顾珉。顾珉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李宇的手,手指收紧,力道很大,但很稳。

“走。”顾珉说,一个字,简洁,有力。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出李氏总部。阳光刺眼,李宇眯了眯眼,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干燥,浑浊,有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二十五年来,呼吸到的最自由的空气。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李氏的二少爷了。他只是李宇。一个车手,一个和顾珉签了卖身契的疯子,一个无家可归、但终于自由了的……他自己。

“后悔吗?”坐进车里,顾珉突然问。

李宇转头看他。顾珉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不后悔。”李宇说,声音很平静,“但有点难过。”

顾珉转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李宇的脸颊。

“难过是正常的。”顾珉说,声音很低,“但记住,从今天起,你有我。你的梦想,你的未来,你的所有——我会给你。比李家能给的多得多。”

李宇看着他,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此刻不再冰冷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涩,又暖又痛。

“我知道。”他说。

顾珉收回手,启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庞大、冷漠、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

后视镜里,李氏总部的大楼逐渐远去,变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像一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华丽但冰冷的牢笼,终于被他彻底抛在身后。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是荣耀,是毁灭,是铺满鲜花也铺满荆棘的路。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因为身边这个人,是顾珉。

而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了。

窗外,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灿烂得像一场盛大的、不顾一切的狂欢。

而他们,是这场狂欢里,最疯狂,也最清醒的两个疯子。

要么一起征服世界。

要么一起毁灭世界。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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