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苏黎世的交易

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私人银行会客室。

空气里有雪茄、皮革和金钱混合的昂贵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苏黎世湖平静的蓝色水面,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晴空下泛着冷硬的白光。陈永坐在真皮沙发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三点二十,对方还没出现。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又看了眼放在脚边的银色金属箱,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有无数只鼓在胸腔里敲。

这箱子里,是他这十年为顾霖锋处理的所有“特殊交易”的备份文件——洗钱记录,行贿账本,资产转移路径,甚至……两年前那起导致竞争对手公司老板“意外”坠楼的调查报告。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也足够让顾霖锋身败名裂,让顾氏集团彻底崩塌。

但他没得选。因为顾珉找到了他。找到了他在澳门的情妇和私生子,找到了他在瑞士的假身份和信托,找到了他所有隐藏的、见不得光的秘密。然后,顾珉给了他两个选择:

A,交出所有证据,成为污点证人,配合扳倒顾霖锋。事成之后,顾珉会给他一笔钱,帮他换个身份,送他和情妇、私生子去一个顾霖锋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B,拒绝。然后,明天早上,瑞士警方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附上他洗钱和伪造身份的所有证据。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会被顾霖锋的人找到,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选了A。因为他还不想死,还不想失去最后在乎的人。

但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豪华的、充满未知危险的会客室里,他开始后悔了。因为顾珉还没出现,而顾霖锋的耳目无处不在,万一消息走漏,万一顾霖锋知道了——

门开了。

陈永猛地抬头,心脏跳到喉咙口。但走进来的不是顾珉,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亚洲面孔,表情平静,步伐稳定。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在陈永对面的沙发坐下,很自然地将平板放在茶几上。

“陈先生,久等了。”男人开口,声音很稳,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意,“我是顾先生的代表,姓林。顾先生临时有事,来不了,委托我来完成交易。”

陈永的心脏沉了下去。不是顾珉。是个他不认识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珉不信任他?意味着这是个陷阱?意味着顾霖锋已经知道了,派这个人来试探他?

“顾先生……本人不来吗?”陈永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顾先生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林峰——顾珉的助理,平静地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文件,“不过陈先生放心,顾先生承诺的条件,不会变。这是为你准备的新身份文件,加拿大的永久居留权,五百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在温哥华的一处房产,以及……你儿子在苏黎世国际学校的学籍转移手续,已经办好了。”

陈永看着平板上的文件,呼吸急促起来。那些文件看起来很真实,印章,签名,防伪标记……都是真的。顾珉真的准备好了,真的打算兑现承诺。

“那……我的人呢?”他问,声音嘶哑,“阿珍和我儿子,现在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林峰说,收起平板,看向陈永脚边的银色箱子,“顾先生已经安排人接走了他们,现在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等我们完成交易,确认箱子里东西的真实性,他们会立刻飞往温哥华。你到了加拿大,就能见到他们。”

陈永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恐惧。希望是,也许他真的能逃脱,能重新开始。恐惧是,万一这是个陷阱,万一顾珉在骗他,万一——

“陈先生,”林峰突然开口,声音冷下来,“你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顾先生那边,进度在加快。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箱子你带走,我们就当没见过面。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陈永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林峰,看着那双平静但冰冷的眼睛,想起顾珉半年前在医院里,看着昏迷不醒的李宇时,那双深灰色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怒火。那样的顾珉,不会骗他。因为顾珉要的是顾霖锋的命,是他的所有罪证,而不是他陈永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东西在这里,你们拿走吧。但我要确认我的人安全。”

“可以。”林峰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喂?”

是阿珍。陈永的心脏狠狠一缩。

“阿珍,是我。”他说,声音在抖。

“阿永?”阿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这些人是谁?他们说带我和小宝去机场,要我们去加拿大……我害怕……”

“别怕,阿珍,听他们的。”陈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们是来帮我们的。你带小宝跟他们走,先去加拿大,我很快就来。听话,好吗?”

“可是……”

“没有可是!”陈永打断她,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听他们的,现在,立刻,马上!否则我们都会死,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珍哽咽着说:“好,我听你的。你……你一定要来,阿永。我和小宝等你。”

“我会的。”陈永说,声音软下来,“我保证。”

电话挂断。陈永睁开眼睛,看向林峰,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箱子给你。所有东西都在里面,U盘有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倒过来。”他将银色箱子推到茶几中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林峰没立刻去拿箱子,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拿出一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设备,插在箱子的密码锁上。设备上的绿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稳定的蓝色。

“箱子没有炸弹,没有追踪器,没有自毁装置。”林峰说,拔掉设备,收起来,然后才伸手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几摞文件,和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他快速翻看了一下文件,然后合上箱子,重新看向陈永。

“交易完成。”林峰站起来,拿起箱子,“你现在从后门离开,门口有车送你到机场。机票和护照在车上,到了温哥华,会有人接你,给你新的身份文件和住处。记住,从今天起,陈永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你会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开始。但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如果你敢联系顾霖锋,敢泄露任何关于顾先生的事,敢做任何威胁到李宇先生安全的事。那么,你,阿珍,你儿子,还有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说到做到。”

陈永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他看着林峰,看着那双平静但冰冷的眼睛,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不会的。”

“最好不会。”林峰说,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没回头,“对了,顾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的选择。也恭喜你,重获自由。”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像某种终结,也像某种开始。

陈永瘫在沙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窗外苏黎世湖平静的蓝色水面,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冷硬的白光,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结束了。他十年为顾霖锋卖命的、肮脏的、充满恐惧的生活,终于结束了。他自由了。虽然是用背叛换来的,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隐姓埋名的阴影里。

但至少,他还活着。阿珍和小宝还活着。他们还能在一起,还能重新开始。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门。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是个沉默的亚洲男人,见他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

陈永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入苏黎世午后的车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见了,顾霖锋。再见了,顾家。再见了,那些沾着血的、肮脏的过去。

前方,是加拿大,是温哥华,是新名字,新人生,新开始。

也是自由。

真正的自由。

同一时间,香港,四季酒店顶层套房。

顾珉坐在书桌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林峰发来的加密文件。文件很多,很杂,有扫描的纸质文件,有电子账本,有录音文件,甚至有几段模糊的视频。他快速浏览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深灰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像两口冰封的井,平静,冰冷,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沸腾,在……等待爆发。

这些文件,足够让顾霖锋坐牢,足够让顾氏集团股票崩盘,足够让那些和顾霖锋勾结的官员、商人、黑道一起陪葬。

也足够证明,澳门那场“意外”,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顾霖锋指使陈永,联系那个叫阿强的改装师,在李宇的赛车上动了手脚,导致刹车失灵,差点要了李宇的命。

证据链很完整。有陈永和阿强的通讯记录,有转账记录,有阿强在事故当天出现在赛道附近的监控截图(虽然被删了,但林峰从交管局备份服务器里恢复了),甚至有一段录音,是陈永和阿强的通话,虽然没直接提到顾霖锋,但提到了“老板”,提到了“让那小子永远闭嘴”,提到了“做得干净点”。

够了。这些,加上陈永这个污点证人,足够钉死顾霖锋了。

顾珉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脏跳得很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来一种近乎亢奋的、冰冷的战栗。半年了。他等了半年,查了半年,在暗处像只老鼠一样躲了半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终于,能结束了。能为李宇报仇了,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了,能为那些被顾霖锋毁掉的人生,讨回正义了。

手机震动。是顾雪的视频通话请求。

顾珉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顾雪的脸,她今天化了妆,穿了身干练的黑色套装,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眼神很亮,很坚定,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哥,”她开口,声音很稳,“我这边准备好了。李文联系了几家可靠的媒体,财经版的,社会版的,甚至有两家国际媒体。证据一到,立刻发。顾氏内部,我也联系了几个一直对爸不满的元老,他们愿意在董事会上发难。还有,那个司机,我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来作证。”

顾珉看着她,看着妹妹眼睛里那种近乎悲壮的、燃烧的坚定,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疼痛。

“小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失去顾家的一切,失去顾家大小姐的身份,失去……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父女关系。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顾雪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从我知道爸对李宇做了什么,从我知道他这些年做了多少肮脏的事,从我知道他连你和妈都不放过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不是顾家大小姐,我是顾雪。一个想为自己、为你在乎的人、为那些被爸伤害过的人,讨回公道的普通人。所以,别劝我,哥。让我帮你,让我……结束这一切。”

顾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好。证据我收到了,很完整。你那边,按计划进行。明天上午九点,香港时间,我会把证据打包发给媒体和李文。十点,顾氏开董事会,你让那几个元老发难。十一点,警方会收到匿名举报材料。十二点前,顾霖锋会收到传唤。二十四小时内,顾氏股票会停牌,顾霖锋会被限制出境,所有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会开始被调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像结了冰:“小雪,记住,从明天开始,顾家会乱,顾氏会乱,所有和顾霖锋有关的人,都会像疯狗一样反扑。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单独行动,别相信任何人,包括顾家那些所谓的‘自己人’。有事,立刻联系我,或者联系李文。明白吗?”

“明白。”顾雪用力点头,擦掉眼泪,“哥,你也小心。爸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肯定会反击,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顾珉说,嘴角很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冰冷的、残酷的表情,“让他来。我等着。”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顾珉模糊的倒影。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心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孤独,在一点点消退,被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平静取代。

因为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因为明天,正义会来,真相会来,该付出代价的人,会付出代价。

因为明天,他会回去。回到李宇身边,用他这半年攒下的、干净的一切,重新开始。

如果……李宇还愿意要他的话。

顾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专注。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编辑邮件,安排明天的一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神冷静,专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为最终胜利而生的机器。

而窗外,香港的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朦胧的晨光。

像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即将到来。

像一场漫长的、残酷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而他,是那个要亲手终结战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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