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正缘

“倒是怪事。”

绪清仰着脸, 长绫下的睫绒徒劳地扑闪扑闪,闻言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师父?”

他的后心牵曳着一缕鲜红如血的长线,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存在, 此刻却如蜿蜒的血迹委顿于地, 另一端深深没入那具分魂的心口。那是天地之间的正缘线, 姻缘簿上朱笔勾定,任谁也割不断的羁绊。

“他的魂魄无法归体。”

绪清心口一窒, 一时难以呼吸。若是连师尊都没有办法, 那仇不渡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啊师父。”

“宿念未消, 执意停留于此。”帝壹叹息一声, 无尽慈悲, “也是个痴儿。”

“什么意思……什么宿念?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帝壹沉吟不语。

绪清最怕他不说话:“师父……”

“你本是灵山子,不该介入凡人因果, 如今凡人因你淹留于此,虽说是孽缘, 却也是你红尘劫历中的一段记忆,合该由你亲手抹去。”

“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灵诀吗?”帝壹随手撩起两人之间有些碍眼的红线,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让他忘却前尘, 重新来过罢。”

绪清怔然:“不忘却前尘……不行吗?”

他还想跟仇不渡一起放河灯,还想和他吃同一个螃蟹小饺,还想吃他煮的鸡蛋面……还想、还想被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

可是师尊说:“别无他法。”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绪清倚在帝壹怀里,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着,呜咽从指缝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和仇不渡不过相识半月,却好像有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心口,试图将它挤扁揉烂,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帝壹于心不忍,蕴满金阳灵息的大掌慈爱而严厉地拍下绪清的手背,替他揉解心中的苦楚,不允许他笨拙地自我折磨。

“师、师父……”

绪清面颊鲜红,吐息腻热,眉间却愁云惨淡。他也知道师尊为了自己这件麻烦事已经费了许多心力,太极阴阳镜从不轻易现世,更不可能为一个凡人而大费周章地倒逆阴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让师尊不省心的徒弟,眼下是他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让师尊为难。

绪清并起两指,掌根轻捻,阖目掐诀。覆眼的长绫下,那双眼睛闭得死紧,睫绒却止不住地吐湿发颤。

“天地无极、六道慈悲……众生八苦,独我玄同、断兹情丝,化兹灵易,乾坤借法——万魂归宁!”

一道猩红灵息自他指尖激迸而出,打入那具浑浑噩噩的分魂。

魂体微微一颤,开始消散。

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至始至终凝望着绪清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没入虚无。

“他的魂魄要归体了。”帝壹觉得自己的掌心满是脂腻,于是拍拍绪清的侧腰,在他身侧净了净手,顺便让他转身面对仇章的分魂,“道个别罢。”

绪清心中无限凄凉伤感,毕竟这一别实难再见,他亲手抹去了仇不渡识海里关于他的记忆,曾经那个会喊他媳妇儿的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浥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帝壹伸手揉了揉他的两膝。

“师父、师父……”绪清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皮翻白,鲜红肥润的长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抻直,肚子暖融融的,好想……

“清儿。”帝壹难得有些无奈,抱人起身,不让滴下来的水沾湿自己的衣袍,“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蓄恭。莲台不是你小恭的地方,下回再这样,就给你穿人界小孩儿穿的开裆裤了。”

绪清羞得直往师尊怀里躲,可师尊却抬着手不让他靠近,似乎是嫌他脏……绪清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遭了一道霹雳,双眸一下就湿了,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只好化作一条手臂长的细黑小蛇,缠在师尊手腕,收起蛇牙恨恨咬在师尊虎口,比眼珠还要大的眼泪无声地蹭在师尊手背。

帝壹见他这么活泼有劲,想来是已经把仇章分魂的事抛诸脑后。

这可不关他的事,他历来不屑于为了这点事在绪清的记忆上动什么手脚。玄蛇一族天性冷情,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挂怀,即便是天地乾坤钦定的正缘,也不妨碍他眼前最最要紧的事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好了。”帝壹抬手在金阳殿中布膳,指尖轻点绪清滑溜溜的蛇吻,带他降榻用膳。

绪清不动用灵识的时候耳朵不是很好,嗅觉倒是及其敏锐,若不是怕伤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心,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蹿出去扑进盅碗里。

瑶池金莲红玉膏、西海云母蟠桃醪、千里莼烩鲈鱼羹、火枣交梨香堇汤……十菜两汤,样样都是绪清爱吃的,不待帝壹说,绪清转眼就化回人形,旋身重新穿上师尊所赐的小衣,再规规矩矩地穿好白日里该穿的玄色弟子袍,长发随手往后一束,不落下碎发碍着他吃饭就好。

“师父真好!弟子最喜欢师父了!”绪清穿着低跟的乌皮小靴,稍微一踮脚就能仰面亲到师尊冷淡的侧脸,吧唧一口亲完就蹬蹬蹬跑下殿阶,跪扑到铺了细绒的窗边小几旁,嗅嗅满桌琳琅珍馐,感动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师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落座在他身边,吩咐道:“吃吧。”

绪清强忍着一个风卷云残把眼前能吃的东西全部囫囵吞下去的冲动,跪坐在小几前,皓腕轻抬,细嚼慢咽,唇齿盈香,任谁看都不愧为湛然识礼的灵山闺秀。

帝壹就坐在他身旁,心无旁骛地为他编着耳畔的长发。

许多年没给绪清梳过发了,动作到底有些生疏,等绪清饭都吃完了,捂着唇红着耳朵轻轻打了个饱嗝,帝壹才给他斜斜插上发簪,捉着蛇的小脸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旋,红攒黛敛,秋波流意,果然,自己的徒弟不管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绪清被师尊这样盯着,实在脸红:“师、师父……弟子饱了。”

帝壹侧目看了眼小几上一干二净的盘盅碗碟,有意逗他:“为师都还没动筷,你怎么就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小伙子你抢我的词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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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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