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主母

是夜, 绪清难得睡不着觉。招凉珠镇于殿中,盖着薄被也不闷热,绪清却掀开被子,背对着莫迟, 躺了会儿依旧觉得难受, 便撑起身子坐在榻上, 直到莫迟醒过来, 灼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怎么了?”莫迟嗓音低哑,高挺的鼻梁蹭蹭他, 热吗?睡不着?”

绪清垂眸看着他, 良久, 才抬手挽了挽莫迟耳边的长发, 很温柔地,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阿迟。”

莫迟的呼吸微妙地停了一拍, 不多时,他转过头,仰躺着看向绪清,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结满蛛网的绿潭幽深而晦涩, 凝滞着,在黏稠的夜里并不流动。

莫迟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他抬起头, 枕上绪清软韧的腿根, 对着他软绵绵的小肚子说话:“快睡吧,你方才不是说你困了吗?要是不困的话,那我们继续……?”

绪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我都是修士,应当知道修为对修士来说多么重要, 从头来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从大乘倒退到金丹,一辈子的修为付诸东流,这是要置子慕于死地……你身为子慕的尊主,难道不该帮他想想办法吗?”

他还敢提子慕。

莫迟眸色极冷,后槽齿都快咬碎了,他不知道绪清到底怎么想的,明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难道他都不会觉得羞耻、不会感到歉疚吗?

“如果你是在为这件事忧心,不必白费力气了。那是上古魔龙遗脉中留存下来的一击,我也爱莫能助。”

绪清:“是爱莫能助,还是根本就不想帮?”

子夜,殿内的灯漏击钲报时,窗外红月高悬。

长久地沉默之后,莫迟也跟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揽臂将绪清搂进怀里,亲亲脸颊,低声哄:“小清,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才三千岁,修炼到渡劫期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不是你那活了十多万年的师尊,动不动就能逆转阴阳颠倒乾坤,单是把子慕兄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就费了我不少力气,不信你摸,我身上也全是伤,只是怕你担心,没和你说而已。”

绪清狐疑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狠下心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虽然莫迟之前对待子慕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绪清有些失望,但还远远不到要休夫的地步,他和莫迟所经历的一切,在他心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的。

“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绪清驾轻就熟地掀开莫迟的寝衣,低头凑得很近,仔细分辨他腹肌上的伤痕。

不开灵识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到了晚上几乎无法视物,所以哪怕是凑得这么近了也看不太清,只能手眼并用,细细摸索。

莫迟本就忍得辛苦,这下哪里还忍得住,捉住绪清的手放在唇边一亲,见他并不抵触,才急急地牵着他的手握住,低头亲咬他的唇瓣。

绪清没什么兴致,却还是配合着草草了事,毕竟他没有拒绝莫迟的习惯,只是下意识护着肚子,不让莫迟从正面来。

“尊主。”

帷纱之外透过一道身影,是镜音。

绪清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听到陌生的声音,睁眼一看,才发现镜音站在外面,不知看了多久。

“什么事?”莫迟做这档子事丝毫不避人,更何况镜音是他的心腹,虽说有子慕的前车之鉴,但镜音终究和别人不同。

“血海大阵……单靠第七重界的兵力已经压制不住了,必须上报第一重界,由共主出面,联合无极天重新加固阵法。”

莫迟挺腰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绪清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神色冷了冷,左腿往后曲起踩在他膝盖上,借力往旁边一翻,掀开纱帷,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小衣和亵裤,撩起满身长发,边走边穿:“你们慢慢谈,我去偏殿睡。”

“小清!”莫迟起身欲追。

“尊主!”镜音拦住他,“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稍有不慎,整个第七重界都会被血海倒灌烧成灰烬,届时生灵涂炭,我们这些人就是千古罪人!”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月洞床上。

血海大阵早不暴动晚不暴动,偏偏在他和绪清欢爱的时候作妖,之前千方百计用上各路法器都撬不动的结界,现在跟路边批发的盖子一样动不动就压制不住,他的气运已经背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这血海大阵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他作对?

“之前我们设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用打开一个阵角便能万事大吉,但如今的架势,那位怕是要破阵而出,届时滔天血海全部灌注进第七重界的疆域,代价不是我们能承受的。”镜音语速极快,面色苍白。

“把紫境幻界的兵力调上来。”

“不够。”镜音如实说。

“不够就去鬼域借!还用我教你吗?”莫迟眼神阴鸷,浑身的热汗还未消解,靠近时能闻到明显的蛇腥。

镜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蹙眉道:“尊主,因人之力,必定受人之害,鬼族本就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属下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关头,您还想着从鬼族手里借兵?!”

“这还不简单吗,蠢货。”莫迟一步一步逼近他,最后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兰墙,压低了声音斥吼,“你我咬碎了牙都得和血吞了的仇恨,我要守护的人,全都系在仇章一人身上!”

“上报第一重界,然后呢?把我们唯一的希望捧给他们践踏?封死了仇章,你还想过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既然鬼域有兵,为何不用?那是蓝隐欠你的!凭什么不让他还?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他跪在你身下忏悔赎罪,我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镜音看着他几近疯魔的样子,偏开脸叹息一声,蓦然红了眼眶。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都被仇恨驱使着,已经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了。他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同行的人还放不下。

“那绪清元君呢?

“万一压制不住,那位一破阵,先屠了第七重界怎么办?

“他也会死,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莫迟闻言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他不会死。”

他浑身的血都是帝壹金骨所造,连心魂都满溢着金阳元息的恩光,本命神武、妖丹、护丹妖兽和腹间全是帝壹打下的法印,脖子上那枚摘不下的长命锁里也都蕴藏着属于帝壹的气息。

只要帝壹活在这世上一天,他就一天也不能心安。他的妻子,从头到尾都烙印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哪怕是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忍受妻子腹间滚烫的莲香。

除了比他早出生不知多少万年,帝壹到底哪里比得上他?然而就是这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如果没有帝壹,他甚至可以忍受子慕的存在,但现在连他都无法完全地占有绪清,子慕竟然还妄想来分走绪清的目光,这教他如何能忍?

他是想和绪清平凡地相守,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一生圆满,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只怕他刚变成凡人没多久,帝壹就会出现把绪清带走,到时候,他恐怕连绪清的一片衣角都留不下。

帝壹必须死。

帝壹必须死——

绪清夜里眼睛不好,手里托着灯火,却还是迷路了,本来是想找偏殿的,不知不觉却走到了九霄殿宫门,朱户巍峨,高墙画栋,扑面而来的热浪间,几名魔将对着他抱拳行礼。

“主母。”

最年轻的那位魔将几乎看呆了。

绪清嫌热,只穿着小衣和及地的轻纱亵裤,左手轻轻撑着后腰,粉颊生春,云湿香鬓,满身墨发如藻如蛇,一翦秋瞳湛绿冷竖。

绪清看着他们,想起方才镜音说的,顺口便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守着,血海大阵不是正缺人手吗?”

“我等在此恭候尊主,随尊主一同前往。”

绪清点点头,不欲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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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方才那么一打扰,居然散了一身倦意,此时寝殿回不去,偏殿也不好找,许久未曾杀敌降魔的衔灵剑在灵台间难得有些躁动,正巧,他也想试试扶桑神弓的威力,取得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拉弦搭过箭。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拿血海大阵来试试手,镜音不是说以第七重界的兵力快压制不住了吗,他嫁到第七重界来,自然也是第七重界的一份子。

“阿迟和镜音长老在殿中议事,姑且要等些时候,你们两人随我先去,阵前需要你们稳定军心。”

年轻的魔将被那素指一点,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麻不已,连忙俯身领命,抱着主母上了自己的战马,生怕慢了一步,主母就被自己的兄弟抢走了。

夜风猎猎,绪清的长发飘舞如云,赤魔一族的怀抱灼烫惊人,绪清不适地扭了扭蛇腰,换来的却是身后人更灼烈的吐息:“主母……”

“你不用带我,方圆千里,我都能缩地成寸。”两人随骏马颠簸,绪清不是很喜欢他身上的魔气,声音冷冽而疏离。

“这是我们赤魔一族专门喂养的血海烈马,越靠近阵法中心,就只有这种马儿能无视血海翻腾涌出的烈焰,主母要是贸然缩地成寸,不清楚位置的话很可能会受伤。”

原来如此。

绪清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魔将见绪清在他怀里颠簸得厉害,只觉得喉咙干热,喉结重重一滚,单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大着胆子按住绪清腰侧:“主母,坐直压浪,不然待会儿晃得您腰疼。”

绪清没骑过马,平日里掐个诀什么地方都能去,腾云驾雾也好,缩地成寸也罢,哪里用得着骑马这么麻烦,初次骑马出行,只觉得腿心被撞得越来越疼,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绪清下意识护住肚子,却被身后的魔将按住腰腹往后一压,强迫性地直起腰身,绪清闷哼一声,双腿紧紧夹住身下的烈马,不多时,马儿威武霸气的耆甲上便浸润开一阵微腥的湿意,夜风吹拂,那点蛇腥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来到血海大阵的阵前,眼前乌压压的魔兵魔将,赤甲墨盔,魔气冲天,几乎是第七重界全部的兵力。

年轻的魔将带着主母策马穿过两边行列整齐的队伍,收紧缰绳驭马停步,马蹄高高扬起,赤红披风猎猎翻飞。

他抱着主母翻身下马,又取下身上披风,披于主母柳腰雪颈之间,绪清知道他是好意,本来嫌热不想披的,然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腿心之后,终究没有拒绝。

“眼下是什么情况?”

热浪滔天,绪清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崖底深不可测的魔渊天堑,被镇压了七千年的魔龙在金光大盛的法阵下仰天长吟,刹那间地动山摇,深藏在崖底的血海居然从苍穹上飞流直下,瞬间吞噬了无数魔兵魔将。

不用谁回答,绪清就已经了解了。

“主母小心!”那位年轻的魔将时时刻刻关注着绪清的安危,见绪清站在悬崖边,马上就要被血海所焚,竟然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他,甘愿替他受焚心蚀骨之苦。

绪清眉心一蹙,转身将那虎头虎脑的魔将揽进怀中侧飞两步,抬掌化出一道烈红的屏障,轰然将那道血焰尽数荡平。

绪清身量本就高挑,那魔将又年轻,被绪清这么一抱,闻到他怀里温热微腥的体香,一下没忍住,灼肤的鼻血就淌进他锁骨的小窝里,转眼就盈满了一边,多的就往小衣里淌。

绪清赶紧按住他的背甲,手指轻轻捏住他鼻翼两侧:“怎么这么没用?都还没见你出力就受伤。一旁待着去,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

年轻的魔将涨红了脸,将鼻血一抹,赶紧赌咒发誓:“不!属下要站在您身边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退。”

绪清觉得他挺好玩儿的,都是大乘初期,他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他在这儿也好,绪清可以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你知道这里面镇压的是什么人吗?”

魔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七千年前的魔域共主,仇章。”

“仇章。”绪清的舌尖轻轻刮过上颚,这个陌生的名字就在他齿间无比清晰地滑了出口,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刻。

魔渊深处,一声椎心泣血的龙吟腾风而起,直劈苍穹。

绪清茫然地捂住心口,看向渊底,血海大阵阵眼所在的方向,认出了阵法间萦绕的金阳灵息和无垢华莲。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镇压了七千年。”

“具体的事,属下并不知情。”魔将有些犯难,“只听说是无极天灵山尊者钦定的罪行,当年他的妻子也死于灵山尊者之手,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绪清的意料之外。绪清内心矛盾重重,想多问几句,只见崖壁塌陷得越来越厉害,成千上万的魔兵坠落进魔渊深处,很快这里就要沦陷。

绪清脑海里各种思绪吵得他头疼,或许他真的不够了解师尊吧,剖取万妖内丹,杀害魔龙妻子,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可万一有什么隐情呢?这条魔龙一看就恶贯满盈,血煞缠身,他的妻子……说不定也是个大魔头,师尊那么做,兴许是为匡正三统六界,替天行道。

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灵山……这么些时日过去了,不知师尊金体可还安好。总之,灵山他是回不去了,可也一定不会让这条魔龙踏足灵山地界,那些他看惯的仙花仙草,群山峰峦,再无聊,再无趣,也不是这些魔物能毁掉的东西。

绪清蛇瞳冷竖,掌心化出扶桑神弓,一缕猩红的妖力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搭上弓弦幻化为一支尖镞蛇箭,锋芒直指血海大阵阵眼。

拉弓射箭,本来应该是极简单的事,可不知为何,这一箭却迟迟射不下去,上古魔龙悲怆的吟啸声响彻云霄,落在他耳边,却仿佛成了一句苍凉而温柔的呼唤。

他是被魔物蛊惑了心智?

还是说——

“小清!”莫迟策马而来,见绪清站在悬崖边上,弑神鞭逆风一扬,骨节制成的长鞭圈住绪清细腰。

绪清心神微震,弓弦离手,猩红蛇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去,虺虺蛇影巨口大张,漫天扶桑花瓣纷如雨下。

红光荡开之际,魔渊中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刹那间风止浪息,崖壁也不再塌陷,血海大阵金光隐没,云开雾散,天边倾泻下一道温暖的白虹。

绪清置身于千军万马之间,被众魔簇拥着欢呼,却莫名其妙地淌了满脸的泪。

经此一役,绪清成为了第七重界备受爱戴的魔后,连那些曾经看不惯他灵山出身的老顽固都对他心悦诚服,年轻的将士们就更是痴迷于主母的风采,莫迟犒劳三军都不需要金银珠宝稀世之珍,只要把妻子带到军营里陪将士们喝几杯,三军都能为他卖命。

绪清不喜欢去陪酒,但为了尽妻子的责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这些日子午夜梦回,耳畔总是回荡起那阵哀伤的龙吟。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肚子又大了一点。的确并不明显,只是微微鼓起一点,但摁下去总感觉和之前的软肉不太一样,依旧是软绵绵的,但是芯子有点发硬。

夜里绪清起身如厕越来越频繁,腰也越来越酸,怀疑是莫迟弄得太过分,这几日都不让他碰,可夜里还是忍不住起来小解。他又是爱犯懒的人,夜里躺下了就不想起身,有时候甚至会憋得十分烦躁,抬脚一踹,莫迟就知道抱他去小解。

一般在这个时候之后,绪清便不太会拒绝他的请求。莫迟会等他睡着,再轻轻捏住他的脚。绪清足心有着很薄一层软肉,冰凉柔腻,嫩如笋尖,双足夹处间自有一番妙法可用,此中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晨间,莫迟照例哄他起床用膳,依然是他喜欢的鸡肉粥、山楂糕和香酥包。

绪清闭着眼睛嗅嗅食物的香气,不用睁眼,张口就能咬住莫迟喂过来的勺子。

一连吃了两碗过后,莫迟给他擦擦嘴角,正要伺候他睡个回笼觉,绪清却突然睁开眼睛,趴到莫迟腿上,弓腰悬舌,皱着脸,哇地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尽数吐到了地毯上,酸水混着肉糜喷溅一地,胆汁反流,冷汗直坠,到最后什么也呕不出来,却还是呛咳着吐出一口白沫。

作者有话说:帝壹:该回山养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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