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长安

绪清不说话时, 灵山会变得非常安静。

鱼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红尾鸲的啼鸣,啾啾,啾啾, 一声接着一声, 蟋蟀伏在草叶上, 唧唧声清脆洪亮, 日暖风恬,甚至连柔草摇曳的细碎声都落入耳中。

帝壹握住绪清的手腕, 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绪清虽然心里不痛快, 却也没敢挣开师尊的手。

“为了条鱼, 跟为师置气。”帝壹托起他那修长红软的右手, 拇指轻轻蹭过充血肿热的伤处, 隔着墨瀑般的长发环抱住他柔软的腰身,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越发长本事了。”

那儿离绪清发间新长出来的小犄角很近, 绪清浑身一抖,腿心泛湿, 咬牙强撑着才没一下软在师尊怀里:“为了条鱼,把徒儿打得手背开花,师父越发疼徒儿了!”

养他三百年, 这还是帝壹第一次听他顶嘴。

挺新鲜。

帝壹托起他疼得发颤的小手, 半点儿不怜香惜玉:“开花了么?”

他要不是绪清亲师尊,绪清早一剑把他脖子给抹了,哪里还能留下他在这儿气死人不偿命。

绪清别开脸,抬袖擦了两颗断线的泪珠, 很不高兴地吸吸鼻子,十分别扭地拧着细颈,冷着脸不说话。

帝壹没给他治手上的伤,托了会儿就把他的手放下,绪清被放开了手,心里又酸又闷,既委屈师尊真的一点儿也不疼他,又怕师尊嫌弃他恃宠而骄。

他以为和师尊欢爱一夜,不说被当作道侣一样疼惜,至少也要比以前更纵容一些,难道就因为他不是处子之身,又挺着个大肚子,师尊就以为他是个可以随便泄.欲的工具,昨夜的事……根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吗?

绪清张了张口,沉入肺腑的话还没说出口,两行清泪便先从空洞无神的眼眸里落了下来,脖子扭得酸了,正要缓缓回过头来,却被帝壹握住脖颈,拇指抵在下颌,轻轻扳着不让回正。

“别动。”

帝壹单手将他耳垂上晃着的碧玺九重紫流苏耳坠取下,动作轻柔地将掌心那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给他换上,换上后,又捉着绪清泪湿的小脸回正,给他揉揉侧颈。

“怎么又哭?风吹得眼睛疼?”

绪清忍不住抬眸瞪他,就轻轻瞪了一眼,自己也知道不合适,慌忙瞥开,就这么一瞪一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帝壹张开掌心,里面躺着另一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玲珑精致,自莲心笼罩开一环五彩金光,和他左耳上的是一对:“喜欢么?”

绪清垂眸看着师尊手里的东西,知道师尊在哄他,心里那股委屈劲再压不住,一头埋进师尊怀里,扯着嗓子嗷嗷哭。

等他哭累了,鱼汤也熬好了。

帝壹亲手盛了碗鱼汤,剔下一整块鲜甜的鱼肉,抱着哭成泪人的徒儿,十分悠闲地坐在湖边,用汤匙分下小一块鱼肉,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鱼汤,喂进徒儿哭得湿红的唇瓣。

那只宝莲耳坠,已经躺在绪清柔软的掌心,五指轻轻拢着,捏都不舍得捏。

帝壹问他:“好吃么?”

其实很好吃,鱼汤鲜香,鱼肉滑嫩,连刺都剔去了,和汤一块儿滑进嘴里,嚼一嚼遍齿生香。

绪清哭得没剩多少脾气,也没剩多少力气,点点头,认了命似的,垂着眼眸哼哧哼哧地吃勺子里的熟鱼。

“清儿。”帝壹唤他。

绪清闻言立马抬头,顾不了太多,脸颊鼓鼓的,唇边还浮着一层奶白色的汤渍,神色有些疑惑。

“你如今有孕在身,不比以前,做任何事都得为自己和宝宝考虑,不得莽撞。”帝壹又舀起一勺鱼汤,喂进他微微张开的唇里,“你有孕在身,本来就有夜呕的症状,好不容易才养好,再吃生食,是怕自己孕期过得太过舒坦,非要找些罪受?”

绪清呆愣愣地眨眨眼,终于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一瞬间简直想挖个地洞钻回方才跟师尊置气的时候。

他可真行,误会了师尊还不够,居然跟师尊发那么大脾气,换做别人,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好师尊疼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绪清胸口热乎乎的,当即仰起脑袋凑上去,在师尊的侧脸湿湿啵了一口,很不矜持地,啵过的地方瞬间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汤渍。

帝壹不无烦恼地抬指摸了摸被徒儿亲过的地方,故作无奈,轻声斥道:“没规矩。”

绪清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一下又变得乐滋滋的,从自己胸前撕下一小块雪白的绸料,给师尊把脸上的汤渍轻轻擦去了。

帝壹眸色深了深,看了眼自家天真懵懂的徒儿,若不是知道他没那个聪明劲儿,这招数,倒真像是故意做来勾引男人的。

“师父……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帝壹喉结轻滚,沉沉地嗯了声。

绪清见他这样,心里忐忑:“师父……您要是不嫌徒儿愚笨,就亲徒儿一下吧。”

帝壹露出稍显遗憾的神色:“本来想亲一下的,这下不能亲了。”

绪清反应了一下,小小的蛇脑袋千回百转,琢磨出师尊的意思,霎时有些着急:“不行!”

“那我不说了!方才那句话收回!”

帝壹为难道:“可为师已经听到了。”

绪清急得伸出双手唰一下捂住师尊的耳朵,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见师尊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温柔缱绻,眸中带笑。

绪清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师尊的目光里,他好像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撮雏鸟的绒毛,轻得甚至晃晃悠悠漂浮起来,捧着师尊的脸,无比虔诚、无比放浪地献上一个鱼汤味的湿吻。

日光下澈,韶光湖清软明亮,金光潋滟,清风拂过,粼粼波光倒映着两人相依缠绵的身影,青草的香气漫卷着吹向天际。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间一晃,绪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秋山遍地落叶,残枫凝血。

绪清整日赖在金阳殿不出门,抱起来比两个月前又沉了许多,肚子已经很大了,腰也粗了一圈,腿根长了好些软肉,胖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帝壹每天带他去龙池游水,有时候绪清不化出蛇尾,就像青蛙那样收夹着双腿游动,一游就是几个时辰,虽然软肉多了,腿心的绞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悍。

他们几乎夜夜双修,可师尊不说和他结为道侣的事,绪清也不敢主动问。

他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师尊的,和师尊双修,受益者也是他,他的境界已经渡劫圆满半步地仙,蛇身化蛟,头顶生出黑红色的小角……绪清曾经拼了命地修炼,发现这一切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得来,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他和师尊根本不是道侣,他得到这些……就好像每夜的云雨都是在卖身求荣一样。

徒弟有了心事,当师尊的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两天绪清心里的低落几乎写在脸上,帝壹决定带他下山玩几天。

往日都是占星台上卜算出六界有大灾大难降临,帝壹才会亲临下界,人界热闹的地方太多,但不知道小孩儿都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于是帝壹修书一封送往凤仪山阳,说要带祝青仪跟他们一起去。

祝青仪去了,缃离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于是两位本该在无极天坐镇的师尊各自搂着自家徒儿离开了仙界,阿鲤化出少年身形负责驾驭仙鹤,腾云驾雾的白鹤落到人间化作威风凛凛的白马,一行五人换上人界常服,自官道一路西行,驶入长安城熙熙攘攘的闹市。

祝青仪已经来过长安城许多次了,在这边的茶坊酒肆都混得脸熟,绪清还是第一次来,之前莫迟也没带他来过这里。这儿的路都比他之前去过的地方宽阔许多,六街三市,四通八达,他们的白马在满街的宝马雕车中都不算特别显眼,金翠耀目,罗绮如烟,轩盖云集,绪清趴在窗上,看得入迷了。

“这条街是东市,是这个小世界里最繁华的地段。”祝青仪坐在绪清对面,给他指着四周鳞次栉比的楼阁,“这是花影楼,京城最著名的歌舞伎馆,名酒名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十八层的飞阁高楼,每一层都各有用途,第一、二层都是观赏舞乐的大戏台,四层雅间是喝酒赏花的好去处,三层则是各式各样的厢房,每一间里面都别有洞天。

绪清仰着脸,像春游的小孩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高楼,扭头问师尊:“师父,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没等帝壹回答,绪清又问:“我们有钱吗?不会要露宿街头吧?”

缃离笑了笑:“别看你师父一天到晚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掌管着人界好几条金矿脉,有钱着呢。”

绪清在人界住过一段时间,还帮仇不渡算了许多账目,对于金银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概念。

“那我们今晚住花影楼,师父掏钱。”绪清往后一仰,挤进师尊怀里,抬眸望着师尊,一脸天真无辜。

缃离摇头失笑:“你这小棉袄可真漏风。”

“漏风也暖和。”帝壹难得说了句软话,把缃离都吓了一跳。

绪清就更不用说,一连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这么悄然消散了,红着脸忍不住笑,靠在师尊怀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绣户珠帘。

没过一会儿,马车又经过一座高楼,斗拱角檐下银铃轻振,危楼耸翠,飞甍流丹,雕栏玉砌。

绪清又趴回窗边,指着窗外的楼宇问祝青仪:“这儿也是伎馆么?”

祝青仪自诩是此行最熟悉长安城的人,自然不会连这座楼都不认识:“这是揽月楼,长安城内珍品佳肴最多也最好吃的酒楼。”

“长安城内的王侯将相,但凡置酒设乐,都会选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回来吃饭,没准儿还能碰见个年轻俊朗的将军侯爷,到时候……万一缘分到了,说不定还能给你肚子里的宝宝找个爹爹。”

祝青仪一直以为他是被那个“佳人”抛弃了,才不得已大着肚子回到灵山,几次见他都觉得他心情低落,也许是还没从被男人欺骗的阴霾中走出来。

与其一直陷在过去,不如早些去觅得新的良人。他生得这么美,又是灵山首徒,别说人族的帝王将相了,就是四海八荒也少有能配得上他的,只是大着肚子,隐藏身份的前提下,如果真能遇到有缘的,就算是人族也没什么,尊者动动手指不就点化成仙了么?

祝青仪只是顺口一说,说完还觉得这个提议挺可行的,根本没注意到在场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缃离伸手给自家笨鸟拢了拢肩上金光灿灿的凤绒小披风,赶紧打圆场:“你一天到晚的,没个哥哥样,就知道给小清出些馊主意。凡人自有造化,都像你这样,私自参与凡尘因果,那不都乱了套了?”

绪清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扭头问他师尊:“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爹爹,怎么办?”

帝壹似乎有些讶异:“现在想给孩子找个爹爹了?肚子这么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满意的。”

绪清心口抽紧,看着师尊眼里不似作伪的担忧和关心,这两个月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妄念一下熄灭了大半,他做梦都想师尊认下这个孩子,当他肚子里宝宝的爹爹,但他也知道,让师尊半路认魔族的血脉当孩子,这和侮辱师尊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就算师尊不愿意当爹爹,也不能让别的男人给他肚子里的孩子当爹爹啊,否则,这些日子……莲台上发生的一切,究竟又算些什么?

绪清想直接开口问他,又顾虑着缃离仙尊和祝青仪还在对面,怕师尊为难,于是冷着脸,抿紧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下午逛了许多地方。马车从东市穿过去,又折进西市。西市也热闹,但更多的是小铺子,还有些胡商,卖些西域来的香料珠宝。

绪清趴在车窗边,看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摊前表演喷火,一口酒喷出去,火焰腾起半人高,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绪清的神色却依旧冷冷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晚上吃饭,绪清还是不开心。

祝青仪再笨也知道是自己失言,才让绪清想起孩子爹爹的事,为了帮徒儿赔礼道歉,缃离斥巨资点满了八尺大桌的珍肴好菜,绪清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神色恹恹。

“怎么了?不合胃口?”帝壹问他。

绪清看向师尊,搁下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开口道:“我吃饱了,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给孩子找个爹爹。”

祝青仪以为他说真的,赶紧道:“我陪你!”

帝壹:“……”

缃离难得见帝壹吃瘪,压了压唇角的笑意:“由小清去吧,看找个什么样的,正好我们都在,一并给掌掌眼。”

帝壹没再说什么,俩小的就真的出去散步了。

散了会儿步,绪清说想吃糖葫芦,但又累了,不想走远,祝青仪便一个人去买,让他在原地附近等着他。

绪清乖乖答应了,等了会儿不见他回来,便从屏风后绕出去,正好撞上一行人从楼下上来。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狼毛大氅,腰间配着错金银的仪刀,步履沉稳,靴底踏在木阶上,竟听不出多少声响。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佩刀的副官,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绪清挺着大肚子,被那股气势压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一个金鱼池,池沿低矮,只堪堪及他膝弯,他退得太急,后脚跟磕在石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往池中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色的灵息在池面悄然荡开,但绪清并没有摔进去,反而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一股沉香木混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无比强势霸道地闯进绪清的世界,绪清愣了愣,抬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没一会儿,又从他衣襟上闻到了很淡的、冷涩的青梅香。

这样悍硬刚戾的人,居然还会用这么文雅的香粉。

真是奇怪。

“姑娘,没事吧?”

虞望掌心都冒了层细汗,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孕肚,生怕把他摔了,明天满京城就传他飞虎营在揽月楼横行霸道撞伤一位孕妇,阿慎现在就整天想着怎么跟他和离,要是他名声臭了,阿慎非第一个踹开他不可。

“没事。”绪清在他怀里站稳,“多谢。”

“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飞虎营大帅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迷茫,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脸,这张脸长得跟真谪仙似的,雌雄莫辨,但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个男孩儿。

要是放在往日,虞望还能多跟他闲聊两句,搞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现在他急着去抓自家媳妇儿,没时间在这儿多留。

虞望一想到阿慎正跟他那好师兄在这楼里不知哪个雅间内谈笑风生心里就一股恶气,当即松开绪清的腰,让一个副官护送他回他家人身边,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大步流星地往对面雅间走去。

祝青仪正从外面买完糖葫芦回来,看见为首的男人,赶紧凑到绪清身边,压低声音:“好俊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渔网:老婆我今天日行一善,救了一个孕妇,快夸我!

慎妹:懒得理你。

——

上周欠下的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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