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忧惧:“想让佛祖保佑你。”

秋凝雪很快便假作南巡,如期搬进了天子准备的宅子里。

玉絮为了照顾他,也跟着住了进来。

宅子很大,各色景物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细心。里面的主卧,则是完全按着秋凝雪在丞相府里的房间布置的。

一切都很好,只是,随着怀孕的时间越来越长,秋凝雪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浑身疲惫。心情也总莫名其妙地,便低落下来。

他常常感到烦闷,几次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像自己。好像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心情与想法。

玉絮安慰他,说怀孕后都是这样的。

府里几位有生产经验的侍人,也都这样说——这些人以前都不在京城生活,更不知道他与祁云照身份,只将她俩当做一对神秘而富贵的年轻恋人。

不知是出于祁云照的嘱托,还是单纯因为呆在府中无聊,这些人总喜欢向他传授一些经验,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女子虽温柔多情,但耐不住有人勾引……说什么怀孕时,更要多多关心妻主的衣物、发饰……

秋凝雪知道他们是好心,只能哭笑不得地岔开话题。

可这日,当他闻到祁云照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气息时,那些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审慎地将年轻人全身打量了一遍,试探性地说:“您身上今日的香气好特别。”

祁云照奇怪地拿起袖子闻了闻,在闻到那股淡淡的梵香之后,张口便想解释,自己今日请了栖云寺的高僧来宫中讲佛。

但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难不成他以为自己偷腥去了吗?

祁云照一脸惊奇,故意逗他:“你猜我今日去见了谁?”

秋凝雪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好似全然不在意,“朝臣想来不会熏这样的香。”

“是呢。不是朝臣。”祁云照特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是一位气质高妙、超尘脱俗,一见就让我惊叹不已、难以忘怀的美人。”

秋凝雪越发狐疑。明知应该不是那么回儿事,可腿却跟不听使唤一样,转脚就回了房间。

等他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来时,祁云照还在原地站着,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秋凝雪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了,一边怪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脾气,一边埋怨恋人的恶劣性子。

……但她其实也很少捉弄人的吧?

今日会这样,想来也是因为心中高兴。

她整日两头跑,还要照管朝政,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觉也睡不好。鲜少见到她这么开心呢。

秋凝雪这样想着,便很快将自己哄好了。于是摇摇头,放弃了合上窗户的打算。

祁云照从园子里大步走进来,撩开珠帘,坐在他对面。她收敛了许多,没有像刚刚那样肆意地取笑他的小性儿,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弯得好像月牙儿。

秋凝雪看见了,便温和地、一点儿也不严厉地指责她:“你好促狭。”

“谁叫你将我想的那么可恶呢?”祁云照理直气壮地回。她觉得秋凝雪为她拈酸吃醋的样子格外可爱,但是……她可舍不得心上人再这样了。

“我都已经向你承诺过,不会有其他人了,你竟然还不相信我。”

“是吗?”更年长些的人睨她一眼。凤眼微挑,本来是很锐利的,但配上那垂散下来的乌发后,便只剩下令人沉醉的风情。

他举起手里的书,隔空点了点祁云照嘴唇的位置,而后一路向下,指向她的心口,淡声说:“有人可告诉我,像妻主这样位高权重又有一副好容貌的女子,嘴上越多情,心就越薄情呢。”

坐在窗边的男人穿着一身淡雅而澄净的天青色衣裳,只露出一节修长的颈子,在碎金一般的夕阳余晖中,简直白到发光。

祁云照哪还有什么心思拿腔作调,立马便欢喜地蹭了过去,痴迷地抱住他的脖颈,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寒英,你好漂亮。我上哪再去找一个像你这样漂亮又迷人的郎君呢?”

秋凝雪觉得这样很不庄重,尤其是脖子这种地方,连遮都不太好遮。但他好没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就被对方一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胡说……”

“我怎么又胡说了?”

“我最近胖了许多……”

祁云照不乐意听,打断道:“哪里便胖了呢?你漂亮得就像九天玄女下凡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秋凝雪哑然失笑:“看来官人很中意我的容貌。”他话音微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说:“不过,我应当是没有色衰爱弛之忧的吧。”

毕竟,以他这副身子骨,应当等不到衰老的时候了。

祁云照不知他心中想法,欣然答:“当然!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终于解释了身上香气的缘由,“我请栖云寺高僧到宫中讲佛,给你求了个平安符。”

秋凝雪接过来,讶异地望着她:“您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呢?”

祁云照眨眨眼,只说:“想让佛祖保佑你。”

她看着秋凝雪将平安符挂在腰间,而后才问:“今天还好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总是点头,不管被折腾得多难受。但祁云照却能看见他憔悴而疲惫的脸色,“这个孩子一点儿也不乖……我是不是不该让你留下她?”

秋凝雪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很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要这样说,孩子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祁云照心有怨言,但对上他的目光后,还是说:“好吧。”她将人小心地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秋凝雪猝不及防,对这样亲密的姿势颇有微词,可最后也由着她去了。

祁云照贴在他耳边,一边给他的头发编小辫子,一边问他今日都做了什么,待在府里会不会无聊。

“不会。”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撞见熟人。”

“还是就呆在府中吧。”

祁云照选择尊重他的意见,便没有再提,转而与他说起朝堂上的一些事情。秋凝雪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最多只是在她询问意见时,说说自己的看法。

但今日,他听完祁云照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叶品已经加了门下侍中的头衔,怎么说也是三省长官,朝廷宰执。只要不是犯了谋逆大罪,怎么都得给她些脸面的,怎么能直接推到午门外斩首呢?”

祁云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府里藏的钱都快比我的私库还多了,还想要什么脸面?”

秋凝雪轻轻握住他的手,想起她是仓促继位,事先根本没接受过储君的教育,便解释道:

“我朝惯例便是这样的。便是天子,也不可无故杀害宰执。且只要宰执未涉谋逆之事,便该给她们留个体面。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您应该召来掌印的尚宫,让她们打开内官监,取出那把封存的辞玉樽,而后赐鸩酒。”

祁云照在刚刚就不再摆弄他的头发了。在他说话时,便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等秋凝雪说完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句闷闷的“知道了”。

秋凝雪听得好笑,不免打趣道:“嫌我烦了?”

祁云照立马回:“没有。”但她显然不想再提刚刚的话题了,岔开话题说:“该用晚膳了。”

“你不按时吃饭,到时候又该胃疼了。”她将人放下来,出去让人传了膳。

两人一起用过晚膳,祁云照便去沐浴洗漱了,回到卧室时,很自然地挤上了秋凝雪的床。

秋凝雪见怪不怪,只微微叹息:“我最近晚上总睡不好觉,你别和我挤一块儿了,吵醒你便不好了。”毕竟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进宫,要么上早朝,要么就与官员议事,抑或者批折子。

祁云照不依,将头埋在他脖颈处轻轻吸了口气,“我就喜欢和你挤在一块儿,不然更睡不好。”

秋凝雪还想再劝。

祁云照抢先一步开口:“我前几天晚上,又做噩梦了。”

秋凝雪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斟酌着安慰的话。

“梦见你不喜欢我了。”

秋凝雪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她。在看清她眼里那点儿狡黠的笑意之后,便一边叹气一边收回手,一个翻身往里,闭眼睡觉了。

祁云照笑得更开心,“寒英,你这么心疼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了?”

秋凝雪现在不怎么想搭理她。

她便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一直晃啊晃,晃啊晃,晃得他心里一片柔软,再也装不了睡,睁开眼睛,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哪里便喜欢你这个混球了呢?”他学着年轻恋人那时不时冒出来的无赖语气,说:“我是单纯想吃点苦头,才会留下这个孩子。”

祁云照乐不可支,却还故作委屈:“那我可太可怜了。你要补偿我。”

秋凝雪不免为她的厚脸皮而感到吃惊。

“吻我。”



天气越来越冷了。

祁云照回府之后,先在廊下烤了会儿火,才往里走。她脱去外面的披风,笑盈盈地进了屋。

穿着一身雪青色衣服的男人正在泡足浴。此刻,他正低着头,拿着针线,不知在做什么。

听到动静后,他非常迅速地便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了旁边的柜子里,眼睛掠过四周陈设,寻找擦脚的布巾。

可那东西也不知被人随手搁在了何处。他没找到,便只能扬了声音,想要唤人进来。

祁云照进屋之前已经遣退了下人。两人相处时,她不喜欢有旁人离得太近。

“我让他们退下了。”祁云照笑着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布巾,便直接蹲下来,拿衣服给他擦了擦。

“哎,别!”秋凝雪惊呼一声,忙将脚缩回来,连连拒绝:“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祁云照捉住他的脚踝。

他的皮肤很白,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冷白。在热水里泡了一通之后,便染上了一层很均匀的粉色,很是可爱。

但是……

祁云照皱着眉头说:“好像比昨天还水肿得厉害。”

秋凝雪近乎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心头巨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可是天子衣冠!

就算不是礼服,也不能……要是让礼官看见,他估计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然后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怎么不说话?”祁云照给他擦完之后,便将人抱到了床上,仔细盯着他,说:“心情不愉吗?”

男人的脸和耳朵全都红透了,好似傍晚时绚烂的晚霞。“没有,挺好的。”

他的脚踝又被年轻人握在了手里。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按压在小腿处。

祁云照低声说:“是不是难受?我觉得肿得真的很厉害。”

秋凝雪终于抓准时机逃离了桎梏,从旁边拿出毯子将自己裹起来,垂着头回:“没有,府上医者都看过了,是正常的。”

“你好辛苦。”祁云照满怀怜爱地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已经比那熟透的桃子还要红了。

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就害羞成这样?我不就是……”

秋凝雪不想让她取笑自己,欲盖弥彰地打断她:“今天很忙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祁云照并不中计。她将手伸进那张毛茸茸的毯子里,不仅又摸了他的脚踝,而且还将手伸进了宽松的袍子里,轻柔又下流地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微恼着瞪了她一眼,结果这个人更是受刺激一样,变本加厉地欺负他。秋凝雪只能尽力将自己缩起来,但很快又被迫敞开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来回作弄。

男人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声音沙哑难辨,还隐隐带着点儿鼻音。“您别这样……”

祁云照浅浅一笑,“为什么不能这样?”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很诚恳地求教:“太傅,您教教我。”

秋凝雪闭着眼睛,羞耻得连脚趾都蜷起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努力将毯子往上提。

祁云照偏要将他从毯子里剥出来,继续扮演虚心求教的学生,“太傅为何不愿为学生解惑?”

秋太傅正在她手下软成一滩春水,呜咽着喊:“妻主……”

祁云照终于大发慈悲地收手,弯起唇角,欣然道:“在呢,寒英寻我有什么事情。”

秋凝雪还在努力平复着呼吸。

祁云照便自顾自地说:“那肯定是因为想我了,我接下来几天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秋凝雪微愣了一下,没再计较她刚刚像街边的地痞流氓一样捉弄自己的事情,说:“放岁假了?”

“是的,寒英好聪明。”

不知不觉,日子竟然又走到了年末,到了各衙门封印,各官员一起休沐的时候。

秋凝雪轻声叹息:“又快到新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好像正是他蒙冤入狱的时候。那时候,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自尽。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境遇竟已是天差地别。他不仅没有死,也没有因为身份的秘密跌入谷底。相反,他过得很好,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还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属于他的孩子。

祁云照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由问:“在想什么呢?”

秋凝雪如实答:“慨叹世事无常。”

祁云照脸色一僵,也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在秋凝雪正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并没发现她的异常。

她及时收敛了异样,宽慰道:“你不是总劝我不要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吗。现在,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你,嗯?”

秋凝雪颔首,“好。”

“那我们一起想想,这个除夕要怎么过吧。”

祁云照以前都要快晚上才能溜出来,有时候,甚至半夜三更,才能偷偷来看一眼。现在终于有了闲暇能一直陪在怀孕的爱人身边——还恰逢新春佳节,自然是无比开怀。

但这个岁假,却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美好。腊月廿六,她从院中欢欢喜喜地折了枝梅花,献宝似的拿到秋凝雪面前,却发现男人双眉紧皱,脸上是纸一样的苍白。

她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发现秋凝雪身下的衣服竟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祁云照飞快将满府的医者连同玉絮都喊了过来。这些人挨个看过,又聚在一起商讨了半天,终于过来告诉她,说怀孕六七个月后,偶有见血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以后要更加注意卧床休息。

祁云照点头记下,接下来的日子,都陪恋人在房里待着。可不过四日,在除夕当晚,见血的情况便再次发生。

这一次,那帮医者的语气便不如上次笃定了,支支吾吾半天,只说要注意休息。

祁云照更加忧心忡忡,可满心愁绪,又能同谁诉说呢。



一灯如豆,四壁清辉。

秋凝雪从睡梦中醒来。他怀孕之后,夜间睡眠总是不好,时常在半夜就会醒来,早已经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才记起来祁云照从前几天开始,便以怕不小心压到他肚子的理由搬到碧纱橱里睡了。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男子住主卧,家主住小隔间的道理。秋凝雪想先搬过去,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她,便只好如此了。

……以前总赶着她去别处睡,现在真跑了,竟有点不适应。

秋凝雪没有惊动守夜的下人,慢慢从床上起来,喝了口水。侧目一望,竟发现隔壁灯火通明。

他看了眼屋中漏刻,更觉奇怪。这个时候,祁云照应该都歇下了才对。

他试探性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祁云照正背靠着书案,坐在地毯上。暖黄色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轻轻摇晃。

“谁?”祁云照转身望去,见是秋凝雪,淡笑道:“你怎么来了?”

秋凝雪不答反问,倚在门框上,关切道:“又梦魇了吗?”

祁云照摇头,将手里捏着的奏章放回书案中,站起来,随口道:“白日里有些事情没处理好,今日便晚了些。”

秋凝雪并不相信。这个人,总喜欢拿一些已经看开的小事来骗他心疼,可真正心里难受痛苦的时候,却偏偏要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怎么了?”他慢慢走过去,看见她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后,不由在心里埋怨宫里的太医真是一群废物——这么多年了,竟然连天子一个小小的梦魇也治不好。

“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见哭声震天,血气弥漫,接生的老侍医哭着跑过来,说……说郎君气力不济,已经……

祁云照立马从梦中惊醒,再也难以入眠。

秋凝雪见她不愿说,便轻轻叹气,满眼怜惜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温柔地劝慰她:“只是梦而已,况且,梦境都是相反的。”

祁云照点头,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然而没有成功。

她抿紧唇,心里的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寒英,我害怕。”

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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