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离别:惜君青云路,努力加餐饭。

玉絮给秋凝雪换衣服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暧/昧的吻痕。

据他所知,天底下除了皇帝,应该没有人敢这样干了……

他陡然想起士兵们口中匆匆而来的天使,忙低声问:“难不成那所谓的天子使者,其实就是……”

秋凝雪淡淡瞥过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外传。”

玉絮明白其中关窍,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毕竟秋凝雪之前派人与反王和谈那件事,往小了说,是事急从权,可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君上。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朝中正有许多人上疏弹劾秋凝雪。

“她……可是前来责问你的?”

“不是,莫要多想。”

玉絮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琢磨了半晌后,终是信了。

既然不是因为公事来申饬人,那想必,便是因为私事了……

“从京城到这里,就算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要六七个日夜。我一路走来,都觉得艰辛,何况……她还是那样尊贵的一个身份。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也是难为她了。”玉絮一边说,一边看秋凝雪的神色。

可秋凝雪一向是个八风不动的主。

玉絮看不出什么端倪,叹了口气,干脆挑明了说:“那人都为你做到这步田地了……不管有什么矛盾、什么别扭,你也该……”

也该知足了。秋凝雪默默将玉絮的话补全了。

可是、可是……他早就说过,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没有那么多可贵的少年心气,更没有勇气,第二次迈入曾让他痛苦挣扎的河流之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玉絮小声说:“自从你与那人争吵之后,你便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闷、还要寡言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好好将话说开?她能为你追到这里来,就说明心中还是喜爱你的。”

秋凝雪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卷轴。眼神紧紧地落在上面的公文上,心思却乱如蓬草,根本没有再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站起来,与玉絮说要到军营走走,脚步微顿,又不放心地交代玉絮:“她若问你,我的病情如何,不要如实说。”

玉絮闷闷应下。

不一会儿,天子果然亲自来问:“寒英现在的身体如何?”

玉絮已经答应秋凝雪替他遮掩,只得道:“还是老样子。”

“我听人说,他病了许久,以至卧床不起?”

玉絮低头,讷讷道:“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只是,他刚刚生……生病,又舟车劳顿,没有好好休息,所以风寒湿邪入体,身体有些浮肿酸痛,便卧床休息了几天,现在已经快好了。”

玉絮怕多说多错,便不再多言,知道:“忙完之后,好生休养些日子,气色便会好的。”

天子不置可否,蹙眉睨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在这间并不宽敞也并不豪华的营帐里慢慢踱着步子。

玉絮不知她信了没有,大着胆子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祁云照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座营帐的每一处摆设,末了,坐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躺椅上,想象着他在这里看军报、写奏章的情景。不知不觉间,便在熟悉的气息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薄的毯子,而心中牵挂的人,就静静地坐在旁边。昏黄的烛火照亮了整个营帐,也给男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辉。

祁云照将毯子提上来,一直盖过脑袋,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揭开毯子,说:

“你回来了。”

秋凝雪微微颔首,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问:“还是睡不好吗?”

祁云照浅浅笑了笑,“不妨事,最近好多了。”

“怎么不熏沉香了?”早年间,他晚间入宫伴驾,年幼的天子常常让人在清嘉殿中熏沉香,用以助眠。看起来,还是有些效果的。

年轻的天子笑意盈盈,眼中带着些狡黠的意味,“我知道,你不喜欢沉香,对不对?”

秋凝雪心头一震,目中难掩惊讶。他确实不喜欢沉香,因为他的父亲总是在衣物上熏这种香……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过这一点,就连玉絮也不知道。

祁云照坐起来,试探性地拉秋凝雪的手。见他并不反感的样子,便更加高兴,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年轻人一脸不以为意,“我与寒英相伴这么多日日夜夜,会发现这一点,也并不奇怪吧?”

时隔半年,秋凝雪又体会到了那种被火焰煎熬的感觉。一颗心好似被扯成了两半,一半想要逃离,一半叫嚣着靠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您起来用膳吧。”

祁云照料想他应该也还没用晚膳,于是爬起来,牵着他的手,坐到案桌前。

“军营生活清苦,您见谅。”秋凝雪给她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

眼前的清粥小菜,与宫里御厨精心雕琢的佳肴比起来,确实显得清苦了些。可与那段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比起来,却已是幸福之至了——她又不是什么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天潢贵胄。

“没关系。”祁云照抿抿唇,怜惜道:“只是苦了你了。”

如果不是秋凝雪铁了心要领兵出征,她是绝不会让他跑到这等蛮夷之地来的……

两人心里各自都装着事情,后来便都没有说话。直到下人来收拾了碗筷,祁云照起身告别,要回之前的营帐时,秋凝雪才迟疑着开口:“外面更深露重……今晚,便歇在这里吧。”

天子冒险来这里,已是千不该万不该,哪里能一直滞留在这种地方呢。

今夜再留一晚,她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祁云照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停住了脚步,微红的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秋凝雪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微带着些许怅然的笑容,说:“我给您换药吧。”

祁云照没有得到答案,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满足起来。

已经很好了,比预期得还要好很多。

她很配合地让秋凝雪换了药,而后重新包扎伤口。

稍顷,两人一起躺上了那张并不宽大、甚至很窄小的床。起初,祁云照还是躺的规规矩矩的,可没多久,便不自觉地挤了过去,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与他紧紧贴着。

次日清晨,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黏在了秋凝雪身上。

她悄悄地收回了左腿,颇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方才看向秋凝雪。

秋凝雪也正凝睇着她,眼神无比清明。

她眨了眨眼,最后那点儿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疑心这人昨晚根本没有入睡。

“怎么起这么早呢?”

秋凝雪少见地给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轻声说:“习惯了。”

“是我在旁边,吵着你了嘛?”

秋凝雪神情温和,轻轻摇摇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心里一直记挂着,便醒得早了些。”

祁云照将信将疑,起来洗了脸,束了发髻,正要伸手去拿衣服。

那件衣服先一步落在了秋凝雪手中。

他一身白色中衣,乌发半挽,眉眼低垂,目光专注而柔和,“我来吧。”

祁云照不是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不至于连穿衣都要别人服侍——平常就算在宫里,也鲜少让宫人帮忙。

“我自己来,寒英,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

秋凝雪徐徐抬眼。目光沉静,盈盈然如秋水,眉眼微弯,濯濯如春月柳。眼波流转间,尽是脉脉深情。

“我为您更衣。”

他拿着衣服走上前来,为即将离别的爱人换了身底衣,又给她穿上便于骑马赶路的骑装。

男人凤眼微垂,认认真真地系着盘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陛下贵为万金之躯,切不可再轻履险境,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回宫路上,一定要谨慎小心。”

系完盘扣,便为她整理衣领,“回宫之后,也要多珍重身体。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他半跪下来,给天子调整腰带,整理腰间的配饰,“至于朝堂上的政事……陛下英明,不需臣赘言。只有一点,臣请陛下再考虑一二:臣知陛下热爱大齐,也热爱子民,可仁者爱人,是爱人人。”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小吏,每一个宫人,乃至每一个奴仆,都是您的子民……她们或许愚昧,或许贪婪,或许奸诈,亦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陛下心中不够完美。可不管如何,这些人都是与您一样的人,有着活生生的性命,是您江山社稷的一部分。”

他已经完全跪了下来,仰起头,哀怜地仰望着她,“……朝堂上的斗争,不可能不死人。但是,臣总是希望,您在处置别人的生命时,能够审慎思之,能够……常怀悲悯之心。”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陛下心有大善,天下才能因此清正。”

祁云照只觉得不安。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心中的麻木被人犀利地点出来了,还是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

她有些惶然地低头望着秋凝雪。见他好端端的,就呆在自己身边,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

她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受教了。”祁云照心里有愧怍,但更多的还是忐忑,“我……我会改的。我会做一个仁君,善待每一个子民,我会建立一个风清气正的朝堂,容纳天下所有的贤才君子。”

“你凯旋回朝之后,便可以一直监督我了。”祁云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好不好?”

秋凝雪眼尾爬上些许薄红。这一点点薄红,在几乎病态的苍白皮肤上飞速晕染开。

“……好。”

“我等你。”祁云照这才松了口气,“等你凯旋,我率文武百官,一起到京郊迎你。”

秋凝雪弯唇笑了。他从前笑起来总是疏疏淡淡,如梅花一般渺远,今日却笑得很灿烂,恰似阳春三月的桃花。

“臣必不辜负陛下期望,为陛下扫除叛逆,平定巴蜀。此后,便是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吾君高坐明堂,再也不必因为战火重燃而烦心。”

祁云照固然很向往那样的情景,可是……

“南边战事能有今日局面,已是意外之喜。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战事不顺利,归朝之后,徐徐图之便是。左右祁珩祁琰两人已经姐妹离心,不足为患。”

秋凝雪轻轻嗯了一声。

祁云照见他答应下来,便也放下心来。她捧着眼前人的脸,微微带着点儿埋怨的语气开口:“太傅的种种谏言,我都记住了,此后定然铭记于心,片刻不敢相忘……寒英,你就没有其他想要与我说的吗?”

秋凝雪慢慢地靠过去,抱住恋人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静安……我没有好好照顾她。您多疼疼她,就当带上我那一份,好吗?”

“当然。”祁云照抿着唇,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显露出来,“我一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可是,她总是哭、总是哭,我无论怎么哄,也不能让她展露笑颜。你要快些回来。”

一滴水珠从脸颊划过,又飞快隐入乌黑的发间。秋凝雪擦了擦眼睛,低声应了句好。

“还有吗?”祁云照很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秋凝雪知道她想听什么,可话将将要出口之际,心中又忧惧起来——害怕没有机会能将这话再说出口,恐惧这话落地之后,让她更加惦念执着。

他迟疑再三,还是将那句剖白咽回了肚子,哑声说:“这一路,山高水长,您要珍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