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丧报:“朕之亲王。”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一声喟叹如晚风一样,轻得不能再轻。但祁云曦还是听见了。

她从小窗中探出头,便见长长的玉阶之下,站着一名年轻俊俏的贵族女郎。

衣着锦绣,看着十分光鲜,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显得儒雅而温和。可这笑容若是真的,又怎么会随口吟出这样伤感的诗句呢。

祁云曦疑惑问:“那人是谁?”

身边人答:“璟王殿下,那是陛下刚刚册封的归命侯。”

归命侯……这个封号,再联想一下最近京城的时事,祁云曦便大概知道这是谁了——想来这位便是那位反王的小女儿,被秋丞相招安之后,送到了京城来。

从前,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幼女,是母亲最器重、最常夸赞的小王姬,如今,却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俘虏,时刻要看上位者眼色过活。

……也难怪这位归命侯会有此感慨了。

祁云曦目送着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后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自己与那些亡国败虏相比,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别弹了。”她眉眼恹恹,遣退了那些在殿中演奏的琴师舞者,“下午……都下去。”

乐人们已经习惯璟王殿下反复无常的脾性,齐齐躬身告退。

在旁侍奉的侍人见殿下心情似乎不好,小心地拿来了她平常喜爱的糕点,“殿下尝尝吗?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祁云曦不悦地将人推开,抿唇斥道:“下去!都下去!”

那人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尝尝吧,很甜的……您尝尝。”

祁云曦更加烦躁,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那说话的宫人。稍顷,又看向他手中端着的那盘糕点。

那人脸色渐渐白了起来,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祁云曦的眼神更加犀利起来,目光如有实质,冷冷地看着那人。

“看着倒是面生。”

“回殿下,仆刚到殿中侍候。”

“是吗?”祁云曦淡淡应了句,然后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回:“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殿下您的意思。”

祁云曦笑了笑,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盯着他。半晌,忽而问:“真的很甜吗?”

“当然……您、您以前不是最爱吃这款糕点了吗?”

祁云曦有些感慨地应道:“是啊。”

她捻起其中一块,慢慢放入口中。

果然很甜。

祁云曦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纯真。她吸了吸鼻子,对那人道:“瞧,我已经吃了。你下去吧。”

侍人依言告退,却因为内心实在慌张,竟在退出大殿时,与璟王身边的贴身郎官迎面撞个正着。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郎官心中恼怒,张口便斥。见到对方神色后,直觉地警惕了起来。

“你到殿中做什么了?”

“刘掌事,我来给殿下送糕点。”

郎官瞥了眼他双手托着的盘子。思索片刻后,伸手捻起一块,轻轻掰下一角闻了闻。

……这味道……

“不对!这糕点的味道不对!”郎官立时大喝:“快将他抓起来,去宣太医!为殿下诊治!”

话音刚落,那名侍人便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柱子。周围的人阻拦不及,反应过来时,玉柱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郎官恨恨地骂了一句,但也顾不上管他,“快去请太医!去告知陛下,有贼人给璟王殿下下毒!”

祁云照彼时正在清嘉殿与大臣们议事,听到下人的禀报后,匆匆遣散了朝臣,快步到祁云曦所在的璇玑殿。

太医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她在宫中待了十几年,对此经验十分丰富,一看到剩余的糕点,便基本确定了毒的品类,赶忙给璟王施针催吐。

“皇妹如何了?”

太医令便行礼道:“殿下中的是相思散。所幸毒量小,发现得也及时。如今,大部分毒素,都已经被逼出体外。臣再开几副药,为殿下温养身体,想来便无碍了。”

祁云照闻言颔首,令青岫赏了太医院的几名太医,而后便进了内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声问:“璇玑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马,竟连个孩子也照顾不好吗?”

殿中人尽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喘,生怕牵连上自己。

祁云照蹙眉点了掌事的人:“璟王是如何中毒的?”

那郎官刚要答话,床帐里的璟王便接话道:“当然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宫人指着那碟有毒的点心,与我说很甜。我尝了口——果然很甜。”

不光是殿中侍候的宫人,连祁云照也望了过去。

姐妹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而后,祁云照便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璟王受惊了,我单独陪陪她。”

众人齐声应是,俱低头出去了。

天子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问:“你既知道那碟点心有毒,为何还要吃下去?生死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为什么不能?”祁云曦在床上坐的笔直,猛地掀开床帐后,微微仰着头,姿态高傲而矜贵。

“我是太/祖皇帝直系后裔,是昭皇帝玄孙,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我身上流着大齐最高贵的血,为什么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苟且偷生?”

“既然不能光明磊落地活着,那我便堂堂正正地死。”

天子沉默了一瞬,说:“你是大齐最尊贵的亲王,食邑万户,封地千里。璟王,没有人能够指摘你、伤害你。好好养病吧,不要多想。”

“是呀,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瘸子——一个无足轻重的瘸子。陛下看我自然就顺眼了起来。您还要留着我,向天下人展示您是多么的友爱手足呢,哪里会再想对我动手呢?”

祁云照忍不住打断,“云曦……”

祁云曦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可是,姐姐……我刚刚真的以为,那是你派来的人。”

“……我很抱歉。”祁云照微微别开眼,“我会让人查清真相,给你一个交代。你也累了,好好养病吧,璟王。”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姐姐”。

祁云照驻足,迟疑一瞬后,回身望向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她抬袖擦了擦眼睛,而后便垂下眼眸,将自己抱成了一团。

“倘若我今日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会吗?

应该是会的吧。

可是,无论再怎么样,过往的隔阂与嫌隙都不可能再抵消了。

她与祁云曦,只能做君臣,再做不了亲密无间、可以拥抱在一起的姐妹。

“我说过,你是朕之亲王。”

祁云照责令璇玑殿里的人好好照顾璟王之后,便回到了清嘉殿的侧殿,看望静安。

往常这个时候,静安应该都睡得很香。今日却不知怎么的,一直哭个不停。猫儿似的哭声在殿中不断回荡,搅得她心神不宁。

祁云照心疼地将静安抱起来,拿着拨浪鼓,熟练地哄起了啼哭不止的孩子。可她哄了又哄,依然无法平息小女儿的悲伤。

这时候,一直盘旋在心中的那个影子,便更加清晰起来。

不管是豪绅贵族,还是市井平民,他和谁交往起来,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想来,应该也有法子哄住这个爱哭鬼。

“你这坏孩子……”祁云照轻轻地点了点静安的鼻子,浅笑着问:“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好静安,别哭了,他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陪着你,给你再重新办一个满月宴……”

小婴儿当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似乎觉得这样的小把戏十分有趣,抓住祁云照的手,咯咯直笑起来。

祁云照大松一口气,一边逗弄孩子,一边向保傅询问静安今日的情况。

正在此时,青岫悄悄进了殿,附在耳边,轻声道:“前线急报到了。”

“信使在何处?”祁云照急切道:“快快将她宣进来。”

不一会儿,稍稍整理过仪容的信使便进了殿,一头拜倒在地,“朝廷大军在凌华关大破敌军,贼首祁琰已经伏诛!”

祁云照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追问:“秋丞相可还好?”

“丞相……丞相……”信使的话中,居然隐隐有哽咽之意。

祁云照的心提了起来——他莫不是又病倒了?

信使从胸口处掏出一封方形的白色信笺,双手举过头顶。

祁云照清楚地看到了信笺外绑着的那根素色麻绳。

这是……丧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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