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庭院里的草丛又长高了几分,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桌上摆放的将棋棋盘上。

萤跪坐在软垫一侧,指尖轻轻搭在棋盘边缘。

前段时间义勇得空,便在庭院里教过她两次将棋。本以为从零开始的东西,她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落子的位置,攻守的节奏,甚至下一步对方可能走的棋路,都像是刻在记忆深处一般,她时常在抬手落子的时候恍惚,大概很久以前,也曾有人与她这样对坐,安静下棋,只是那人的面容、声音景,都像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

富冈义勇在她对面跪坐下来,身姿挺拔端正。他抬手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摆好,动作沉稳而一丝不苟,像他练刀和执行任务一般,规整到近乎刻板。

“开始了。”他开口。

萤轻轻点头,迟疑了一瞬,落下第一子。

银将轻叩木质棋盘,发出一声轻而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富冈义勇拾起一枚棋子,稳稳落下。

他的棋风,像他的人,也像他的水之呼吸——沉稳、守序、不主动强攻,却防守严密得无懈可击。每一步都留有退路,每一招都兼顾全局,既不冒进,也不显露半分情绪,仿佛棋盘之上,亦是战场,而他则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者。

萤渐渐沉浸在棋路里,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指尖落子的速度也慢慢快了起来。

她的棋风与义勇截然不同。

她不擅长严密防守,却对破局、切入和直击要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一旦抓住对方一丝空隙,便会毫不犹豫地落子,精准又直接。

她的每一步都带着本能般的直觉,不是计算,而是感知。

富冈义勇垂眸看着棋盘,心底却已悄然泛起涟漪。

他教萤的不过是基础规则,可她展现出的棋感,远非新手所能拥有。她像是天生懂得如何在困局中寻找出路,如何在僵局里撕开缺口,落子果决,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点,与她的体质和日常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这种反差,让义勇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留意。他极少会去关注旁人的细节,可萤的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落入他的眼底,让他无法做到完全无视。

萤指尖一顿,看着棋盘上自己不知不觉占据的优势,忽然惊醒一般,慌忙收回目光:“富冈先生……我、我是不是下得太快了?我不是故意的……”

义勇抬眸看她,眼底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潭。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落下一子,声音低沉:“继续。”

萤轻轻吸了口气,重新看向棋盘,这一次放慢了速度,却依旧遵循着本能。

两人就这般安静对弈,没有多余的对话。风透过庭院,树叶偶尔飘落,落在棋盘边缘,落在两人的衣角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富冈义勇一边落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他看着她垂眸时轻颤的长睫,看着她认真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落子后又悄悄紧张的模样,心底那点好奇再次翻涌上来——她她经历过什么?是谁教她下棋?是谁陪她长大?为什么她醒来后,连记忆都残缺不全?

他想知道,想了解,想把她身上那层浓雾拨开,看一看她真正的模样。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棋子落下的声音一声声轻响,节奏平稳,像两人此刻的心跳,安静,却各有波澜。

义勇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棋路,忽然淡淡开口:

“有谁教过你下棋?”

萤指尖一顿,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他应该是个好老师。”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教自己下棋的人是谁,是男是女,是何模样,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

萤的心底像被风吹皱的水纹,悬在半空的指尖也微微发颤。

义勇看着棋盘,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心乱了。”

“我没有。”

“有。”

他从不多言,一个字便直抵要害,精准得如同刀刃。

萤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重新落子。有些事被深埋在遗忘的缝隙里,此刻想不通,也抓不住,只能暂且藏在心底。

两人继续对弈,不再多言,可方才那两句简短对话,像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悄悄落在彼此心头。

一局终了,萤险胜。

她慌忙低下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对不起富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赢您的,我只是……”

“棋艺不错。”

富冈义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慌乱的道歉。

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认可。

萤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富冈先生……您不生气吗?”

“输赢很正常。”他淡淡道,伸手开始收拾棋子,“你有天赋。”

这是他极少给出的正面评价。

萤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却格外真诚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瞬间撞进富冈义勇眼底,让他心口轻轻一颤。

他飞快移开目光,继续收拾棋子。

他依旧不懂这种瞬间收紧的心绪是什么,只知道——他不讨厌和她下棋,不讨厌她的笑容,不讨厌她待在他的宅邸里。

甚至稍微,有些期待下一次对弈。

棋子尚未完全收拢,庭院外便传来了轻而规矩的叩门声。

是鬼杀队负责传递辖区委托的普通队员,正在门外静候。

富冈义勇起身出门,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封封缄整齐的委托信,信封上印着某世家的家纹,字迹凝重,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沉默地将信封递到萤的面前,指尖轻抵纸面,示意她自行查看。

萤轻轻接过,缓缓展开信封。

信中所描述的,是一桩缠绕家族数代的诅咒。

“近月以来,浅间山脚下的山林中会出现一头身形如猎犬的怪物,双目赤红且会发光,周身缠绕着幽蓝色的诡异火焰,无声穿行于林间,窥视宅邸,犬吠之声能令全家彻夜难安,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数次,与家族过往记载的诅咒如出一辙。现任家主恐惧诅咒应验、全族覆灭,故而不惜一切代价,恳请鬼杀队前往调查,破除诅咒。”

而地界标注之处,恰好落在富冈义勇的管辖范围之内。

萤越读,指尖越是收紧。

蓝色火焰的猎犬、世代诅咒、深夜窥视……这一切,都与传说中不祥的怪物如出一辙,绝非普通野兽,很有可能与鬼脱不开干系。

她抬眸看向义勇,轻声问道:“富冈先生,这是……接下来要处理的委托吗?”

义勇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字:

“是。”

“我和您一起去。”萤立刻跟上一句,语气坚定而安稳,“我可以帮上忙。”

义勇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进屋准备。

萤站在庭院中,看着那盘未收拾完的将棋,黑白棋子错落,像一段未完的故事。

不多时,义勇重新走出,周身气息已调整至待命状态,沉稳而锐利。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宅邸,晨风吹动,几片树叶落在未竟的棋局之上。

刚行至林间小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急促而郑重的鎹鸦鸣啼。

一只鎹鸦疾速俯冲而下,落在前方枝桠上,声音清晰而严肃:

“水柱·富冈大人!浅间山一带检测到疑似十二鬼月相关鬼物出没,疑似麾下势力盘踞活动,任务等级提升!”

“本部命令,待隐部人员传回确切消息后,队员萤与你同行,协同作战,不得擅自分离!”

萤心头一紧。

义勇抬眸看向鎹鸦,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富冈义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十二鬼月,乃是最强的十二只鬼,鬼王麾下最精锐的势力,分别盘踞在不同的地盘。它们的速度、力量和恢复力都远超寻常恶鬼,她一旦被鬼盯上,依旧有失去生命的可能性。另外,她的战斗技巧和反应速度还尚待完善,唯一的武器,是自己的血。

那意味着——她必须靠近危险,必须让自己置身险境,才能发挥作用。

一想到这里,义勇心底便升起一股极淡却清晰的不适感。

他无法拒绝命令,却也无法放任她置身险地。

据情报,十二鬼月级别的恢复能力极强,普通的斩击无法彻底杀死,即便他斩断头颅,对方也有可能再次愈合,而萤的血液,是否也依旧对十二鬼月级别的鬼的细胞有作用呢?有什么样的作用,能够破坏到什么程度?能否彻底阻止再生?这些都需要更多实战的实验测试和数据才能知晓。

义勇压下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任务必须。

“我需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对吗?”

义勇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萤。

少女站在晨光里看着他,在告诉他——她可以去。

鎹鸦振翅一声,消失在天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