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越下越大了。

飘落的雪粒还未落地,一道身影已然奔出数丈之外,

漫天飞雪被疾风卷成白茫茫的雾幕,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以及雪地上深浅交错的足印。

义勇抱着怀中的萤在雪径中疾驰,周身的寒风如同刀刃般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焦灼与恐惧快要将他撕裂。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将她牢牢护在胸前,刻意放缓奔行时的颠簸。

雪林的景致在眼前飞速倒退,枯树、寒石和覆雪的丛林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萤微弱到近乎听不见的心跳。

——必须让她活下来。

尘封在心底的旧影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与眼前的场景狠狠重叠,将他拽入无尽的痛苦撕扯之中。

脚下的雪地仿佛化作姐姐婚礼那日的街巷,漫天雪花变成倾盆大雨,姐姐倒在他怀中,那双眼眸渐渐失去光彩,他清晰感受着生命流逝。

这种无力,如同此刻抱着萤的绝望。

画面骤然切换,藤袭山上的他站在原地,看着挚友以命铺就生路,那份无力的愧疚化作藤蔓,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

旧影与现实反复交织,姐姐的亡故、锖兔的牺牲,和萤浑身是血倒在雪地的模样不断闪回,三张面容重叠,皆是因他陷入绝境,皆是他无力守护的遗憾。

他曾以为努力变成强者便能弥补当年的罪过。

可到头来,依旧是那个守不住珍视之人的废物。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义勇低声呢喃,声音被狂风撕碎,散在雪林之中。

——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他已经再也承受不起离别了。

他能感受到她体温不断流失,生命体征愈发微弱,时间的每一秒流逝都像在凌迟他的心。

崎岖的山路,在义勇的极致速度下皆如平地。

他曾无数次踏过这条山路,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到让他害怕下一秒怀中的呼吸便会戛然而止。

义勇一遍遍回想自己的失职,无尽自我谴责啃噬着理智。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不知奔行了多久,白色的路尽头终于出现一角屋檐。

积压的焦灼稍稍松动,体力与心神的双重透支瞬间席卷而来。

他站在门前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巨大刺痛,却依旧挺直脊背,抬手敲响门扉。

手指触碰到门板时,他才发觉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门扉被拉开,蝴蝶忍身着蝶屋制服快步走出,抬眼便看到浑身染血的富冈义勇,他怀中抱着同样满身血迹的萤,衣衫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

蝴蝶忍素来沉稳的眉眼骤然睁大,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失态的义勇。

“富冈先生?!”蝴蝶忍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诧,“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遭遇了什么?

一旁的蝶屋医护队员连忙上前准备接过萤。

义勇目光盯着医护队员抬着萤走向诊疗室的背影,直到确认少女被顺利送入诊疗室,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你……有没有事?”

“没事。”

可就在这瞬间,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一路奔行透支的体力、与恶鬼缠斗的伤口、心魔撕扯的心力交瘁,席卷了义勇所有的意识。

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彻底抽空,再也撑不住,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蝴蝶忍惊呼一声,随即示意队员将其抬至侧屋妥善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义勇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混沌中抽离。

他撑着身子坐起,起身便朝着诊疗室的方向走去。

雪从檐角飘落,落在发梢与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安静地坐在廊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如同凝固的雕塑。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诊疗室内隐约传来的动静。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心已经被无法言说的恐慌占据了。

那不是身为水柱面对任务失利的自责,也不是对自身伤势的在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失去的恐惧,是比当年更甚数倍的慌乱与无措。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萤身边,不过是身为柱的责任。

是对一个无依无靠、体质特殊、愿意信任他的女性的照拂,是不想再有人因他而遭遇不测的自我约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义勇告诉自己,只是同伴,是需要他顺手照看的人,就像对待其他鬼杀队的队员一样,无关其他,只是本分。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

那些下意识的偏袒,那些不由自主的牵挂,那些受伤时的失控,早已超出了责任所能界定的边界。

他会在萤递来饭团时,下意识收下,哪怕他从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善意;

他会在萤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话时,放慢脚步,哪怕他素来寡言,从不回应......

这些细微的瞬间,这些不受控制的情绪,从来都不是“责任”二字可以解释的。

他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他心思敏锐,只是常年被遗憾与孤独包裹,习惯了用“责任”当作盾牌,刻意回避压抑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义勇比谁都清楚,这份慌乱与牵挂,早已不是所谓的责任——

责任是本分,是克制,是尽力而为,

而这份情绪,是失控,是执念,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是他一直刻意回避、刻意压抑,直到此刻再也无法否认的——

在意。

是想要她平安、想要她活着、想要她好好站在自己身边的,心意。

他忽然想起,以往出任务时,曾见过不少寻常人的情爱纠葛。

在偏远村落里,见过年轻的男子为了护住被恶鬼惊扰的妻子,哪怕被恶鬼抓伤、浑身是血,也死死将妻子护在身后;

在战火残留的小镇上,见过一对相濡以沫的恋人,女子重病在床,男子放弃了撤离逃亡的机会,守在她身边,低声诉说着过往的细碎,哪怕下一秒就会死亡,也不肯离开半步。

而那时的他,是在一旁的旁观者。

他第一次明白,那些他曾无法理解的、寻常人间的情爱,并非愚蠢,而是发自心底的在意。

——她是他无比重要、无比珍视之人。

这份认知,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措与痛苦。

这样强烈的情感,强烈到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心脏,还在因为担心萤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感。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慌乱、无措、痛苦,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她能平安醒来,期待她能再像以前一样,笑着叫他“义勇先生”,期待他能有机会,向她道歉。

雪还在下,廊下的积雪渐渐厚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发丝。

诊疗室内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义勇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过往的遗憾与此刻的牵挂交织在一起。

哪怕这份牵挂让他无措,让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想要拼尽全力去在意的人。

就在他陷入无尽煎熬之际,诊疗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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