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顿时他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一把抱住萧疏,“快出去,快,云游方他们……他们……还有……”

话音刚落,萧疏一手提着赤骊,反手将他一抱,落到了阵外,语气陡然焦急,“你别急,怎么,我们往哪走?”

雪川照艰难地摇摇头,他魂魄忽闪忽灭,仿佛摇曳的灯火,但他还是抬手一指,那最初见到的白便凭空浮起,将整个镇子勉强盖住。

萧疏的表情一变,勃然大怒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他似乎是忍耐了许久,可吼了两句,勒在人身上的手还是轻飘飘地拍了拍,极快地冷静了下来,“你说你灵魂了吸收了血咒,他们是不是想拿到这些东西。”他不顾旁边赤骊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往哪走,说不出话就指方向。”

他的冷静让雪川照随着魂魄的痛苦袭来的难堪减轻了些,少年揽住萧疏的脖颈,没再勉强自己笑出来,在他脖颈上画了个符号,“……我还能说话,你,你那个天火出现在萧家的魂魄是不是……”

“是。” 他的手从萧疏的脖上挪作,青年仍旧面无表情,却几乎是瞬间便朝着南方飞去,“那是我的器魂。现在应该也在他们手上。”

明明都被坑了,雪川照缺德的,忍不住窃笑了起来,“那,现在,看起来我们都是受害人……咳咳……”

血红的绸忽然盖到了雪川照头上,那张牙舞爪的长发解下,身下的双手把他抱得不能再紧,“慢点说。”

他的声音也低了,“我不想逼你。我……”

雪川照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我知道呀,你没有逼我,反倒是对我太好太好了——萧疏,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忍不住想……你什么时候,会伤害我呢?”

“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行在自己曾经魂碎了好多片好多片的地方,雪川照埋在温暖的地方,开闸般地絮絮叨叨,“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过分,把别人的坏来揣测你对我的好,这不公平,可是,可是我控制不在。最初我认识云游方他们的时候,我以为……”

大朝3500年,他穿越到这个地方,遇到了好多好多人,无名,庄成玉,雪川临,啁雨,云游方,萧青谨——他一个一个遇到他们,或许窃喜于自己遇到了最厉害的天才,但那个纪十年也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去到过那一年,看到了吧。我们没有救下云游方的父母,他父母身为诡物,最终还是没被萧青瑾他们控制住……起了暴乱,进了新建的桃花庄里。”纪十年想起单云逐,声音艰涩,“应该就是在这里,单云逐命悬一线,被送去西地,和他扇子里的妖怪交换……云游方执意要救他的父母,我们没拦住,去了浮山州藏剑阁。”

“我们,我和他们都去了。我想,要好好帮他,说不定还能改变魔头的命运呢。我送了柳宁铳一把剑……就是西地的那把。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刚刚送给了他,他就……”雪川照几乎要说不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停下,他实在是太害怕它们就这样矫情地随着自己埋入土里,他张了张口,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刚送给他,就到了那群沙匪的手里。或许也就是这样,最后云游方还是被关了起来,他们说,是他亲眼看父母死掉的。事情就也和那该死的书里写的一样,走上了它既定的,操蛋的命运,哈哈。”

“五个人去,最后只有四个人回来……我知道,剑盟是很好,但云游方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上了那条路。一年后,他从藏剑阁底逃匿,掀起了著名的道魔之争。”

雪原中静谧无比, 霜风呼过,魂魄宛如被世界分娩排异,雪川照一半要散在风里,一半仍然留在原地。

萧疏几乎不间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 青年没有说话, 抱着他的手稳如泰山, 仿佛初见。

雪川照这次没有拒绝,他疯狂地抓住那些暖如河流淌过的灵力——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刻消散。

被分离诅咒的期间,他现在的魂魄也就和碎成千片的魂魄一样, 没什么不同。

雪川照感受到身下大地的引力, 青年的身体中有魔气和灵气互相撕扯, 映红贴在他身上, 整个绸都寒毛直竖, 却因为主人的心意不知道该不该痛殴这个带着魔气的怪物。

“不准。”雪川照抓住红绸, 他头晕目眩, 抵着萧疏的胸膛缓了口气, “正道和反派总喜欢打得毁天灭地,这是世间的常理……但我没想到那位国君以遗民, 也就是所有雪川人的命作为基石,只要杀掉他们,四极亦会撼动。”

“雪川临……他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以自身为命生绝阵封印雪川, 而我就是继承他的下一位……雪川, 就是这样消失在世界上的……”

“萧疏,等会到了那里,我会帮你拿回器魂,这样……你就可以……”

“不可以。”

雪川照的话语哽在喉头, “……嗯?”

在这样的时刻,雪川照本以为青年又会痛哭,愤怒又或者绝望。可是他抬眼看去,萧疏的面庞坚毅无波,仿佛一柄上好的冷剑,他偷偷看他,那剑就一点不错的倒映他的灵魂。

萧疏低头看他,重复了一声,“不可以。”

“我不想再成为器了。”

“纪十年。我是人。”

漆黑的大林越走越近,萧疏带着他穿梭其中,光影打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时而温和一笑,时而冷漠如冰,更多是藏在命运的阴影里偷窥着一切。他从来没有拒绝雪川照的话,此刻却道:“如果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神器,那我绝不同意。”

雪川照睁大眼睛看他,过往的千丝万缕都交织在一起,他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他想起赤鹂幻境,想起学宫,想起西极寨,想起迎江镇——还有那一束浅淡无光的银芒,如同被噎住脖颈,雪川照喃喃自语,“难怪,难怪你知道这么多,你已经,已经……”

[萧疏选择自刎,这就是他给出我们的结局。]

二十一年前,雪川照曾经无数次痛骂过这样潦草而无聊的结局,可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光影中交织错过的人,却忍不住盯住他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问仙台下那个孤绝的少年,也明白了他为何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

神仙亦有死,他在一个神仙死亡的节点被送往过去,却过去的太狠,狠到神器未成,遇到了已成魔头的人坐在忘怀乡里,孤廖沉寂。

雪川照再一次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知为何,他居然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轻轻的,轻轻地摸在或许曾经有的伤口上,低语如泣。

“真是作弊……萧疏,你前面那一次,你还记不记得在忘怀乡……你曾经遇到一个魂魄?”

萧疏摇摇头,“我已经死了,再来一次,关于四极的记忆都被吞得差不多了,或许这就是代价……”

雪川照的手颤了一颤,“你记不得了……可是器魂在这里,等等,你的神魂呢?”

他想起那“天算”的铁画银钩,更多的,满溢的心酸从魂魄深处溢出,比痛苦剧烈,比“死亡”时难过。

萧疏道:“或许没有,我也不一定是那个最特殊的。”

“不。”

你怎么会是最不特殊的呢?成为一本书的主角,成为被记录的对象,成为柳宁铳计划里最耀眼的一颗棋子,如果巫尺素的命运是人精心算计的意外,那么雪川临本该以血咒做障而死,云游方这位大魔会作为你垫脚的基石,连生而无智的器魂,也该是你炼魂手下的败将——

器分三魂,既然他曾经融合过,自然也是有神魂的。

雪川照几乎是鼓起全部的勇气开口,“萧疏,假如你没有遇见我,在说不出名字的情况下……”

“你会选择叫什么?”

萧疏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名字问得奇怪,但还是想了想,淡淡开口。

“无名。”

风雨加身,一人一魂穿过漆漆黑林,萧疏的声音轻而稳,没被风刮走。

像是命里有契,隔着无数日夜,终于在此落下了姓名。

*

“呕——”

纪十年从尺素江边离开,还没走上几步,就先对着颗树吐得心肝都要呕出来。

天色漆黑,树林里亦黑越越一片,偶尔有魔兽的磷光闪过,却极其避讳这个随地呕吐的人,竟无一兽敢靠近。

啁雨落到他左侧的树上,未语先翻白眼,“你用个阵法不就好了,这么一个一个去吸收,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呕——哕——”

纪十年早就被摔得吃饭成了不必要的中的不必要,他吐了半天,甚至连酸水都吐不出,一看到少年脑袋更疼,“啁雨,哕——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关雪川里面?”

“关就关,雪川照,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把我杀了也行。拿着。”

啁雨没什么表情,他从树上飞下,顺势甩给了纪十年一样东西。

是个瓷瓶,贴着“清心”二字。

纪十年哭笑不得,“这是第多少颗了……呕……还有用吗?”

从成为这什么该死的雪川少主,他就忙着收集诅咒通过魂魄递到他那其他破损的魂魄去。虽然做了不止一两次,但天长日久,他对血咒这虫子模样还是备感恶心。

“吃就吃,杀就杀。你废话那么多干嘛?”啁雨再次翻了个白眼,“你的寻墨使呢,我最近要征用他,快点拿来。”

纪十年对他这一副全世界都是自己的风格有些无语,“啁雨,你要给谁送信啊?”

“你管我,难道你就有人送信了?”

纪十年道:“催命信算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什,却并非寻墨使,而是一张干净整洁的信封,“不过多谢你的好心,柳宁铳已经把信寄过来了。”

啁水尊为古水大灵,加上他这暴脾气,并非纪十年看不起他,而是这厮雪川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跑山上来找他,真要有认识的人,寻墨使或者仙法都没有这位的传送法阵厉害,哪用写信。

啁雨闻言,果真面色扭曲,看起来完全是想把那信撕成碎片,咬牙切齿道:“他死了都不安生,藏剑阁临阵脱逃,明镜海反戈……这下又是要你做什么?”

纪十年吃下了清心丹,直起腰答他:“……托孤。”

啁雨:“?”

顿了顿,纪十年补充道:“他让我去大荒山救他儿子。”

啁雨彻底绷不住了,“你搁这开托孤所呢。大大大前年,虞殿里你救个孤儿;昨年,你又要救那个孤儿;今年这爹要死了,也把儿子塞给你,他萧家没钱啊!”

纪十年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又道:“不过萧家没钱,也不是我非要救他的理由吧?”

啁雨:“?”

“雪川照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纪十年立马伸手告饶,“我真的在听,真的,就是你这么叫我我有点不习惯。要不你还是先走吧,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恶心感随着清心丹褪去,纪十年端袖看他,义正言辞,“你放心好了,我这次绝不会救人的。”

啁雨看他,眼里是十足十的不信任:“真的?”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举头望天,“至少现在是真的。”

啁雨:“……”

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会,最终还是啁雨先撑不住,败北开口:“所以理由呢?你不是说萧家没钱也不是理由吗?”

纪十年想了想,道:“他父母双亡?”

啁雨冷笑:“这俩人现在说是你的仇人也不为过吧?”

纪十年:“哈哈……他家里现在只有一群讨厌他的老头子在?”

“难道你昨年捡到的那个孩子,剑盟就不讨厌沙匪吗?”

“这不我叫盟主不要说出去嘛,他家里讨厌他的人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纪十年看着啁雨眉毛越挑越高,自暴自弃道:“柳宁铳要托孤,肯定是特殊情况,我和他虽然已经背道而驰,但孩子还是无辜的啊……”

啁雨沉默了,半响才道:“雪川照,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纪十年也沉默了,蹲在树下抱住了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救了!他们几个傻福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我睡了,你走吧,今晚就是我的平安夜。我要远离傻福,争做无情冷酷的大魔头。”

“行。”

啁雨随意扫了他一眼,提步飞跃而走。

两刻钟后,漆黑的山脚,匆忙奔袭至此的纪十年看着靠在树下的啁雨,眼前一黑。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啁雨咬牙切齿,“该问话的是我吧,冷酷无情大魔头,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就不能是多梦梦游吗?!!!”

俗话说的好, 主仆哪有隔夜仇。仅仅一个时辰,纪十年就靠他的油嘴滑舌和装傻充愣熬过了词汇单调且尖锐的啁雨。

“随便你吧!”

月上枝头,眼见着说不过他啁雨的转头就跑,纪十年对他的背影挥挥手, 拍拍身上沾了点草叶的映红, 哼起小调往大荒山一路走去。

有关于救不救孩子这个命题, 纪十年的答案也是不确定的。

中霄有太多受苦的孩子,他如果当真要救,也救不过来——他顶多是帮他们一把, 譬如小兰, 譬如沙漠里的小玄, 譬如……纪十年自己都还是个成年没多久的人, 被他们兜着圈算计到不知东南西北, 又怎么能照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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