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为助周王,万象阵中的神凭依分身而出,替他剔除命书的干扰,沉至地底打破命书。

命书碎去,司命神震怒,薅去神分身之自我。自此,雪川玉诞生,她引周朝遗民遁入四极之一,并以雪川之名诅咒整个雪川。周太子受神所点,自甘化作水灵,假意被雪川玉驯服,实则撺掇其少君之位,立下诛己之人才能成为少君的雪祭,以求公平公正,使四炁之一生生世世守望雪川。

命书松动三千年,柳氏嫡子因藏剑逐鹿出走北疆,却意外看到此世命运,为破解封印,他打算向神献上神器,斩破血咒;雪川新任少君偶遇回到故地,抛弃姓名的雪川玉,被其告知了神的计划,但诛己之心让他早已无寻常人五感,一心保留雪川;萧家新家主刀道有极,意图突破此界,不再受束缚;北疆一位赤足少年为救父母,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诡师之路……

“故事到了这里,就是施主你看到的,由司命神为神器所书写的《弑天仙》的开始。”

纪十年却道:“那么你是谁呢?是故事中的人,还是故事外的神……”

“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僧人道:“贫僧曾经姓周……不过现在,我只是个信奉佛的僧人,此地既是命书曾经埋藏之地,施主要打破命运的话,只需如神祖写下故事那般,写下命运……”

原来“难磨十年刀”是这么一个意思——纪十年想起这个他曾经和书迷们一起讨论的名字,突然觉得可悲:

他们所以为戏剧的剧情,居然是一位神明百般遮掩,万般纠正的命运……

纪十年问:“我写的命运,和难磨十年刀写的命运有什么区别吗?”

暗室内一静,须臾,僧人开口:“身在此方,万般由命。施主是执意要撕毁命运吗?神器为时间的锚点,您如此做,也不过是重来一次。”

纪十年道:“对啊,重来一次有什么意思……”

他说把自己练为器,重塑萧疏,可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在毁天灭地和重新轮回间选一个而已……纪十年看着书上工整的笔迹,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算。

自从他醒来,这个伪装成系统的武器就没有再说什么。纪十年并不介意这个无名留下的武器,可他如今想起天算真正的形态,突然明白了它到底是什么。

无名是萧疏抛弃的神魂,那么作为一位知道命运,记忆或许没有问题的萧疏,他会做出什么武器几乎是昭然若示。

更别提天算之前天天说剧情和它的原型,几乎是毫无掩饰——这大概是一个能够拷贝命运的“假命书”。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探向自己的脑袋。

过了这么久,希望天算没有随着他的反复“死亡”而损伤。

“施主,您这是要做……”僧人道,“肯定还有办法的……”

“我没有自杀的爱好。”纪十年看着神台上碎成几片的剑,“我要进入心境,我的心境……但是我现在没有灵力,这个你能办到吗?”

暗室外的僧人松了口气,“能。”

话音刚落,纪十年就感到无数的灵力从不知何地充盈他身,随着指尖点在他的额心上。

像是搅动了什么,纪十年额头的三相印疯狂闪烁着光芒,从那光芒之中,有无数鲜红的血丝涌动,本来平稳的暗室都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僧人略带慌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会,你的心境……”

然而纪十年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红丝在空气中爆开,淹没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甚至于他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起初十分微弱,渐渐的,随着红丝落地,纪十年手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原本是坐在暗室,地面光滑冰凉,可现下他的手下却能摸到湿凉温润的,一茬一茬的东西。

有人替他拂开了眼上的血丝。

天高云淡,他坐在一处空旷的平原,远处有宽阔的江流,水流湍急,好似要奔流一去不复回。

他的面前站着蓝衣的青年,眉眼锋利不羁,一如初见。

青年朝着他伸出手,笑得温和,“好久不见,十年。”

纪十年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他呆滞地看着那张熟悉无比,却又不会再忘记的脸好久好久,才想起怎么开口。

他没递出手,“我现在该叫你萧疏,还是无名?”

萧疏蹲下身,把手递得往前了一些,似乎斟酌了一下,“叫我男主也可以?小读者?”

“滚蛋,我是你黑粉。”纪十年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把他的手一推,利落地爬了起来,“我自己会走。”

萧疏被他一推,却是看了会自己的手,复收手也跟了起来,“我能像他那样扣上来吗?”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不能,就算是他……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你人格分裂啊?”

萧疏略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道:“那倒没有。”

纪十年没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他走到河边,水声更大,可他环顾四周,除开萧疏这个背后灵,根本没有天算的影子。

纪十年立刻看向萧疏,疑惑道:“天算去哪了,还是说它不在心境——可是它不在心境还能在哪?”

萧疏伸手指江,“在它最后一次见过你后,似乎是身体撑不住了,我就把它扔进去了。”

“我猜,大概是你魂归于完整时,它受不住血咒的冲击。”

纪十年被他这熟稔的语气搞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哦,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看我吧……不对,你把它扔进江里干嘛?”

这还是纪十年第一次来自己心境,虽然不知道这条江有什么用,但他好歹也是想起柳宁铳曾经说过的那句“心如明江,不可催矣”。

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我不如天算,看不到你。但是自从你拿上外面的我将他塑回原型,我也能得到一些记忆。”

“至于我为何要把它扔进江里,本就是记录命运的工具,要它有用,自然是回归命运最好。”

萧疏最后道:“十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纪十年站在江边,老实说他真的有点不知如何承受这种话,干脆充耳未闻,“这里不是我的心境吗?和命运有什么关系?”

萧疏也未强求,他站到少年的身边,轻轻道:“你……你还记得你是从问仙台落下的吧?”

“当然记得,这个和这条江有关系吗?”

“嗯。”萧疏柔声答了一句,他伸手去捞水,然而江水流得欢畅,他再把手从水中抽出,颀长的手指上整洁如新,一点水渍都无。

他手在纪十年眼前晃了一圈,才道:“作为入世之变数,庄成玉从你来时便观测着你……你原本应该降临在大朝3600年,她却把你扯回了二十年前,又用万象阵把你的时间打的七零八落。”

纪十年皱起眉:“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我的时间乱掉,就能变成命运了吧,那神的死听起来太没有必要了吧?”

“她死不死,我死不死,不是都没什么用么。”萧疏轻描淡写一句,低头着手,五指紧握成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而后你受单繁千年观心之悟,落到伏玄山这个神的坟头,也都是她算计好的……你和乌有根本没到海中阁。”

纪十年道:“所以,我们是被姜山主从一个万象阵,送到一个万象阵对吧?”

“……对。”萧疏看着江水,黑漆漆的眼中浓墨极深,“再由雪川玉诱导你采撷几缕命运,这便是此江的基地。”

“祂们想要你代替中霄陨落的命运去死,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你反而心境澄明不曾有该,成就了这么一条本该在万象阵的江流。”

天河藏于人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意外,却又的确在纪十年身上发生了。

“所以, 我是要像雪川玉那样,乘舟而上,寻找终结这一切的办法?”

江水涛涛,纪十年伸手采撷。正如问仙台内夜江, 水过他手, 便停滞不前。

他又放开手任水流回江中。

萧疏道:“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走的离水近了些, 朝纪十年伸出手,“来吧,十年。神器存在于时间中, 你既然要重塑我, 不如来得彻底一些。”

纪十年伸手反握住他, 温热的触感灼热的烫得他心中一跳。

纪十年扣住他的十指, 忽然道:“萧疏, 你知道你父母把你做成神器, 是什么感受?”

“那你呢?”萧疏把他抱进怀中, 温和的声音似九月飞叶, 无风翩跹,“十年, 明明有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被逼着去做,你是什么感受?”

平原与河之上是一片空白,雪一般的浪拍岸碎成千堆, 江浪陡然轰鸣, 纪十年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道:“往前走吧。”

“只要跑的够快,狼狈,痛苦,失落和难过都追不上我;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 就还想活着不是……虽然说做中霄界的人,的确非常非常难过,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比我更加难过的人……”

纪十年一手抚上了萧疏的脸颊,“实话实说,你能喜欢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他没再控制自己的身体,萧疏是站得如此稳,稳到能够单手就抱紧自己。

萧疏道:“能遇到你……我也很开心。”

蓝衣青年抱着雪衣少年沉入水中。

“十年,你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将跟随你,亦如映红照雪,永远永远。”

江水似千丝交织,冰冷得像是重新回到雪川,抱着纪十年的人影被江水撕扯,像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幻影,最终声音随水流而去,温度随水流而去,抱着他的青年在混乱的水底散去所有伪装。

一把近乎八尺,白光笼罩的剑出现在纪十年面前。

雪衣的少年伸出手握住了他。

霜色的炼器术从纤细洁白的指尖涌出,一霎荡平水下乱流,水波盈盈,纪十年准确无比地握住了剑的柄。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力不要钱的从剑身反哺,可比人高的剑剥去身上片片刺目白光,化作一柄三尺幽蓝蝶剑。

握住那剑的瞬间,仿佛世界都空茫了。河流似一条循环往复的线,平铺直展在纪十年的面前,它串联着地底的魂魄,天上闪烁的四炁,以及循环往复的爱恨。

那些属于人的情绪在时间这条河流里堆积沉淀,亦上浮片片飘絮。他们牵引碰撞,最终成为粉白的,泛着诡异青光的水泡,生出泛着黑气的卵子。

原来人为血咒最好养的容器,是这么一回事。

纪十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灼热的堪比火炉的漂亮长剑,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炼器师最后当真拿上了神器。

不过这把神器,是为柳宁铳萧青谨联神做造,又为云游方所害,最后毁于自身的神器。

来到中霄界,他既然只会炼器,正如照雪无踪谈子虚,走马观花复桃扇……地玄灵几种他都练过了。

如今成就一柄神器,想来也不会太难。

纪十年拿着萧疏,逆流而上。

这条河流似乎十分广阔,他走了不到三刻钟,岸上似银杏又似梧桐的林子里,正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孩。

这是幼年的萧疏。

他蹲在那个曾经被纪十年误以为是道观的建筑前,此刻观门大开,里面却无神像或者画像。里面只坐了个人,垂头低目,形肖宋玉江。

宋玉江道:“有人到访,何不请客入内。”

萧疏把水桶倒进水缸,盘坐于蒲团上,闭眼答他,“老师说过,心境若现外物,是学生不坚。”

宋玉江道:“是这样不错。”

他背手站起,“不坚定不是好事,可若按捺太过,也非仁。萧疏,告诉我,你心智动摇,所为何事?”

萧疏道:“学生不知。”

看到这里,纪十年哪里不知,恐怕是他曾经自以为走出景区的银杏林,便是萧疏的心境。他看着小孩绷直且迷茫的小脸,提剑就想要上前解释几步。

萧疏却道:“老师此前问学生,有何所求,疏不知。不过,如今再问,学生唯有一愿。”

宋玉江转身俯视他,“何愿?”

萧疏睁开了眼,一字一顿,“望喜爱此身者,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萧疏轻道:“一个也好。”

宋玉江已呆愣在原地,“你,你,萧疏,你知不知道你未来……你许下的愿望,那是会成真的啊!”

萧疏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似是下定了决心。

纪十年也呆在了原地,面前的秋林却擅自时光流转,很快,萧疏与宋玉江的身影消失,秋林仍旧如初,却有已然成为青年的男人踏入其中。

他浑身冒着金色的光芒,脸上却有些迷茫,“我怎么会来这……”

萧疏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魂便像是被拽去了其他地方,倏然消逝在金黄色的林子中。

去了哪里呢?纪十年捉摸不到萧疏的气息,可是在此时此刻,他却想起了死前最后一刻,心脏在自己心中重新跳动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纪十年看着空荡荡的秋林,快步提剑逆江向前。

有直觉告诉他,有些答案,就在之前。

秋林远去,广阔的雪原出现在他面前。而一位藏青色的女子行于其中,腰佩骨笛,一脸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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