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难不成他还要感谢剑盟感谢十几年前……

纪十年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恶寒的想法甩开,从琳琅满目的钗裙中找了件款式简单的,重新绑上绸带就钻进了书房。

虽然说剑盟不能入手,但李莫言那一提醒,却是让纪十年意识到那尸喽还真有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变态山主的手笔。

依照他对对方的了解,碰那个东西不可能,但是了解一下事情前置,倒也聊胜于无。

想着,纪十年磨墨提笔,仔细地写完了一封信,等他再一抬眼,窗外长日消匿,月华透过窗来,与屋内夜明珠的光辉融做一处。

“笃笃——”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管家的声音在外响起,“叨扰大小姐了,大少爷晚上出门巡查,后厨备了些清淡饮食,您要用吗?”

纪十年心道感谢。他收起信,拉来大门,“这不是废话,本小姐不吃饭难道吸风饮露啊?”

周管家笑脸盈盈,“是小的嘴笨,这不是送过来,请小姐评判评判——若是有不合胃口的,小的替您亲自传达下去。”

一天而已,纪十年不由暗自咂舌对方的适应能力之快,面上却仍是无所谓地提著尝了一口。

就一口。

纪十年真怀疑纪家的厨子大概是没伺候几个没辟谷的主子,这么一点清淡饮食可以是往国宴级别发展,一口鲜掉他半截眉毛。

“还行吧。”

可怜他是个Bking,纪十年只能语气挑剔地说了一句,面上却是流露出稍许满意,期待管家能够读懂他这颗傲娇做作的心。

而一天之内就适应他的周管家果然是朵超凡脱俗的解语花,笑意不减接口道:“大小姐觉得行就好,之后晚上就按这个来如何?”

纪十年矜持地点了点头,停了著,“兄长夜里去巡查吗?”

朝凤城一直是由周家在管,虽然说同为梧州三姓之一,但依纪家现在的势力,纪十年可不太信周家敢让混混什么的闹到纪家铺子。

尤其是这还是小事,按道理也轮不到纪霜元出面。

“是的。”周管家替纪十年布好菜,“李大人去了剑盟还没回来,城东那家又闹得凶,听说是萧家那边的远方亲戚,就只能大少爷出马了。”

“萧家?”纪十年啜了口茶,“那群废物,也值得兄长费心?”

他记忆倒是不记得萧家有什么亲戚,况且萧家倒台以后,应该没有人想要攀附。

这事纪十年拿脚指头都想的到:今日他这位[女儿]回府闹这么大的阵仗,怕是萧家亲戚是假,借着名头揩纪家的油才是真。

毕竟纪家现在可不缺攀附的亲戚,但公认的亲家却是只此一家。

周管家没回应他这狂妄的问题,“大少爷就是说呢,本准备和大小姐一起,不过倒是托铺子里送来了东西,大小姐要过目吗?”

“兄长送的,那就看看吧。”

纪十年松口,周管家便一拍手,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们便捧着软帷,斗笠,幕篱等等各式各样的遮面器具鱼贯而入。

纪十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些,”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称得上琳琅满目的[河流],“是什么东西——我是说什么意思?”

周管家:“大少爷说您喜欢幕篱,便特地到铺子里挑了些轻便好看的,若是不喜欢,他便为您换一批。”

“……不用了。”

纪十年心累地看着眼前的各类幕篱,嘴上依旧顽强地解决了晚饭。源于他白天的抗拒,周管家没有多留,指挥着人给他摆好了一应物什又带着人匆匆离去。

除去他吃饭的时间,半分钟不到。

堪称高效率之最。

相反的,纪十年留在屋里对着一堆玩意,不由得想起那个离开的妹子:

虽然说纪家行为确实不厚道,但是他怎么感觉妹子回来和纪霜元这个妹控相处,明显比和变态在一起更好啊?

……

纪十年发了半个小时,他正准备找地方画个寻墨使,窗外红色的南山竹却莫名颤然轻动。

像是一阵无由来的清风,月光之下,他转头看去,竹影摇曳间,有一道影子从墙头掠过。

那影子极黑,本该顺着月华毫无声息地溜走,但其间蓝色恍若闪蝶。

于是仅凭一眼,纪十年认出了对方。

萧疏怎么在他,不,纪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送的营养液,随榜更完,下一期有榜随榜(会连更三天,没有的话周四开始依旧隔日更(周五开始),百收加更

章节名中“茵茵”是形容竹林草木的状态

那抹影子从眼前溜得太快,等到纪十年反应过来,他已不自觉地踩着窗沿跳上了屋脊。

冷泉一般泼洒的月光下,萧疏的影子宛如鬼魅,纪十年落他一步,静静地跟着对方。

[诶,男主角怎么在这里?]天算在纪十年脑内“沉思”,[这完全不在主线内诶。]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纪十年屏息凝神,抽空回道,[赤鹂幻境都偏离《弑天仙》到哪去了,男主还不能自创个支线啊……]

[天算明明是在协助宿主揭露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真相,男主角这个行为,书里可完全没有!]

纪十年拍了拍它的屏幕:[那你真聪明。]

这话不是夸赞。

幻境结束时纪十年就想问了:那个诱导萧疏进秘境的姨妈去哪呢?

怎么除开他想到了,这角色完全跟蒸发一样,从头到尾没出现也没存在感?

虽然萧疏看着像个五好青年,但是原文里赤鹂幻境也像个五好幻境——不杀人不放火,纯徘徊在路口让人迷路后放出来。

再说《弑天仙》的世界观设定,能构筑一方小天地的“境”又不是路边摊,想闯就能闯,其间星罗棋布,如赤鹂这般最基础的里外幻境,在未曾探查到什么之前,大部分修士都不会轻易涉足。

而《弑天仙》作为一本好歹也算红极一时的书,在尚未烂尾之前,其火爆的原因也有以下一个原因:

男主是塑造的最为真实的主角,而非一路无脑打脸的装哥。

因此,若无姨母走失几日后毫无音讯,书中男主也不会冒险独身进入秘境。

可现实男主从出现到离开,不说其表现丝毫没有亲人走失的观感,幻境消失的时候纪十年连姨母的一根头发都没看见,男主却毫无反应。

不过天算明显没捕捉到这个漏洞,它高兴地摆起了像素笑脸,[嘿嘿,宿主夸赞啦。不过跟着男主干嘛,这个不是主线,被发现还会有ooc风险的!]

[别管。]纪十年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好奇是种美德。]

要发现他师傅的生傀?纪十年想,萧疏多活几百年再说吧。

萧疏沿着墙脊跳下,一路穿过山石草木,遇到转角岔路时步子停都没停,轻车熟路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纪十年跟着对方在夜中一前一后潜行片刻,就见着萧疏在一处路口脚步顿停,他悄无声息地跃上路边的院墙,轻飘飘地飞了进去。

纪十年这才发现他们是到了纪府主宅。

霜华下桂与梧树影交织,纪十年静静地站在植木间,并没有贸然跟上。

风从林间簌簌抚过,也抚过他毫无遮挡的脸——那是源于一人的匠心雕刻,额间白印如三道雪亮的刀锋,剖开浓稠到化不开的夜色,也如同一道誓言吻在纪十年身上。

现在还不行。纪十年泡在夜色里,百无聊赖地想,他的确有不被人发现的自信,但幻境里一路走来,男主身上的疑点可不比他的少,自己现在到里面去走一遭被人发现,岂非顷刻打脸,骑马难下?

这种主角和别人共同潜入宅邸的剧情,按照老套路,说不定他进去了就会“失足”弄出点声响,那场景……

纪十年甩掉脑子里奇怪的画面,正巧萧疏从墙内翻了出来。

对方没有原路返回,萧疏踩着月光沿墙脊疾驰,不过几个起落,眨眼间就消失在纪十年的视线。

……怎么感觉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纪十年看着萧疏匆匆离开的背影,搓了搓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根蓝色的发带晃了眼。

纪十年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算是满足了一半的好奇心:

既然知道男主来了这,他现在作为纪府的小姐,有的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入此地。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画寻墨使给信送了。

寻墨使,是专属于北疆的信使,它们自墨水中滋生,个头小小,外形肖人,骑着砚台做的马车,只需收件人家中一张带墨的纸,就能披星戴月,将信纸送去,从无遗漏。

纪十年刚好有一张山主给他寄过来的信纸边角料,他回别院割破手指点了墨水,不多时,桌案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圆帽小人。

“你复活了?”圆帽小人坐在马车上,看到纪十年后别过头,“你不会又要抓我给陌生人送信吧!”

“我就没死好么。这次是给宋家送。还有什么叫‘又’,说的像我天天叫你送信给陌生人一样。”纪十年把边角料塞给小人,有些失笑。

小人面色不爽,嘴巴却很诚实地吃完了信纸。他吧唧吧唧嘴,“之前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还有穿得很多的白色冰块——自从跟上了你,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纪十年戳了戳小人的头,“还有,你说话放尊重些。”

“也没见他们尊重你到哪里去……看我干嘛,我们寻墨使可不会干出那种事。把信纸给我,准确的话三天后送到。”

“一路顺风。”

纪十年没有争论“那种事”的对错,他推开窗户,寻墨使缓缓化作一道墨痕溶进地面,快速地奔向远方。

折腾了一夜,纪十年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悬在空中,小楼中尘埃在光芒中飞舞,夹杂着清苦的甜香弥漫室内。

纪十年和鹅黄的锦缎帐幕面面相觑,缓慢的回忆起昨天半夜的事。

赖不了床了。

托师傅的福,纪十年对于简单的女子发髻已是?得心应手,他草草洗漱一番,这才下了楼。

纪十年拉开门,正准备直奔主宅,就被门口的李莫言[绊]住了步伐。

这位金丹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纪十年的脸一愣,片刻才低下头,恭敬道:“大小姐晨安,厨房那边已经备好早膳了,大少爷让我来请您用餐。”

这还能算早膳吗?

纪十年看着都快悬至半空的太阳,再一次认可了忠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扬手示意对方带路,“行吧。”

等纪十年到了花厅,纪霜元已然端坐主位。这里开四面厅,未施彩绘,踏入其间,能见庭院外湖石,阳光灿烂,隔扇门上挂着驱蚊的香障。

纪霜元道:“坐吧。”

隔了半日不见,纪十年依言坐到纪霜元的旁边,就见这位便宜哥哥眼下乌青淡淡,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

桌上尚未布菜,纪霜元身边的侍从等着纪十年坐下,没要纪霜元吩咐,便叫了声传菜。

“妹妹,你此前是不是行经幻境,遇到了周……不,赤鹂小姐?”

纪十年还没想好理由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纪霜元就揉了揉额心,率先开口问道。

“是啊,不过不是路过,是被她拉进去的。”纪十年撇了撇嘴,强调道,“马车还自爆了,那个周红……”

纪霜元打断他,“她说自己是赤鹂。”

“什么意思,她明明是周……”

“好了,哥哥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剑盟既然都认了,那么她就是赤鹂,你明不明白?”纪霜元再一次打断纪十年,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明白。”纪十年哼了一声,“她是赤鹂就是赤鹂咯,和本小姐有什么关系?”

他其实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红鸾到底姓周。如今周氏式微,但好歹也是一城之主,是护佑朝凤城的存在,和宋家虽然联姻那一年就彻底闹僵了关系,但若是传出去女儿堕入诡道,二十年还是妖怪出嫁,到底是面上不好看。

所以周红鸾自己都认了,剑盟也难得“糊涂”,算是给当地氏族一个面子。

不过纪十年原本以为是昨日萧家亲戚闹事,现在提这位[赤鹂],和他这位[被害者]有什么关系?

纪霜元如愿解答了他的困惑,“她说她要见你。”

…… 。见谁?!

难道不是见把宋玚容带进幻境深处还强悍如斯的萧疏吗?

他一个脑残弱智的草包,有什么见的必要啊?

不过在场众人也没人能解答纪十年脑内无声的嘶吼。是以纪霜元此话一出,花厅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下人们花厅外陆陆续续端着菜上来,纪霜元看着呆滞的纪十年,终于舍得开口打破厅内诡异的氛围,“这是她提出交待诡术的条件。剑盟昨日严加审问,她除开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要见你外,其余一概闭口不言。”

纪十年感受着对方落到自己身上关切的视线,难得有种窦娥冤的感觉,“为什么啊?”

实不相瞒,纪十年也知道他现在很可疑,但是作为嫌疑人本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说。”纪霜元摇摇头,“不过妹妹不用担心,为兄已经替你拒绝了,事情始末李叔已经告诉我了,难保不是诡道迷心,故意栽赃陷害。来,先吃饭。”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到纪十年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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