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枝本不是本地人, 她三年前来到甜水畔时,大家只听说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到此地只为了讨生活。奈何她性格老实怯懦,城里的混混时不时欺负她,把人逼得一天打两份工,算是个无人想管的霉头。

“……雅居算是她干得最久的一家,甜水畔里都知道,雅居里有个夏枝。”单云逐摊了摊手,“况且夏在西地就不是什么大众的姓氏,你们又是客栈又是小夏的,住在本地的很难不知道吧?”

“只是没想到她晚上居然在这里。”宏宇环顾四周,“她上一份还是在翻云楼后厨?”

单云逐有些可惜:“估计是被那群混混搅黄了吧。”

“咳咳,所以这些年就没什么路见不平的人帮她吗?”纪十年实在是不解为何受欺负的人反而变成了霉头,忍不住环顾四周,“况且我看这十全居的小二都不曾管事,她来这里打什么工?”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我和宏宇坐了两天,倒是没看过夏枝的影子。”

“她在二楼。”

单云逐和萧疏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倒是颇有默契。

“啊?”纪十年闻言,脑海里不由闪过齐河嚣张的画面,忍不住发散思维,难道这位也?

许是看破了他所想,萧疏淡定的补充道:“她一个人。在下看她被人缠上,所以送了她一程。”

好吧,是他阴谋论了。纪十年在心中对着夏枝道了句冒犯,回过头来却发现单云逐和宏宇的视线齐齐落到了萧疏身上,一副诡异难言的神情。

纪十年:……?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单云逐就一脸沉痛地拍向了萧疏的肩头,“你完蛋了,少年。”

宏宇表情没单云逐那么夸张,刀疤脸上却流露出内疚,看得出赞同前者话中之意。

萧疏躲过单云逐的手,泰然自若地坐在两人中间:“敢问,这又是何故?”

“刚刚纪公子不是在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帮夏枝吗?”

单云逐的手落了空,倒是表情淡定地抽回来手,神神秘秘开口:

“其实最开始,也不是没人想帮夏枝。”

原来这所谓的霉头,也是有原因的。

三年前夏枝刚来甜水畔时,并不缺热心肠的侠义之士伸手襄助,然这么一出手,得救的夏枝自是没有混混欺负了,便缠着人千恩万谢,可以说感激至极。

本是知恩图报的一出戏码,谁料这位侠客被缠了三个月有余,却无故消失在甜水畔,连尸体都没找到。

“刚开始大家以为是偶然,可接二连三,仗义相助的,不论本地外地,无一例外全部消失,连夏枝本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大家哪还敢帮她?”

单云逐阴恻恻地说完,敲下了定论,“所以说,纪公子的这位朋友,危矣——”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看向萧疏的目光也变得沉重起来。他双手合十,虔诚道:“节哀……不是,好像你确实完蛋了。”

萧疏没有说话,露出了个不怎么在意的轻笑:“言重。”

三人这一番交谈,高台上的先生不知道何时已退去,高台无人,大家的交流热情明显也弱了些,随着逐渐深沉的夜色,变做了窸窸窣窣。

半天不见所谓的老板,纪十年有些无聊地敲着桌子:“喂,你们来这两天了,一次老板也没见到?”

单云逐点点头,“老板不是会一定出现在一楼的,倒是你有资格进入二楼的话,老板自然是想见就见。”

“怎么算是有资格进二楼?”

“一个嘛,就是你像齐河那样,家财万贯,家境殷实——”单云逐笑得颇有那么两分邪气的样子,尾音上扬,“另一个,那就得有堪比祸襄大人无处不可不至的本事了。”

三刻钟后,十全居后巷里,单云逐看着红色的影子轻灵地跃上窗檐,空气里响起细微的咔嚓声,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你你你,”他一手搭着宏宇,摇摇欲坠地站在巷子当中,“你怎么给阵法弄了个缺口?”

“你说什么?”面前风大,根本没听清的纪十年把阵法推出了个大口,随口回了句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到的话。

他贴上二楼,这才想起来看ooc系统,谁知电子屏幕左下角却没有动静。

纪十年有些意外:[居然没扣分吗?]

天算立刻拉出他的面板,骄傲道:[就知道宿主你不靠谱,主系统沉睡之前就给你加了个新标签,看看,看看!]

电子屏幕上像素跳动,那仍旧乱码如bug版的属性面板上,姓名栏后面叠加四个大字就这么浮现在他的眼前。

[天赋异禀]。

[那还是真是多谢你们了。]纪十年眨了眨眼,脑内和天算交流时还不忘顺着窗户开了道缝。

里头是道木质走廊。

他快速看了两眼,确定没人后才朝着下面小声道:“嘀咕什么呢,快点上来吧,我可不确保这缺口能维持多久。”

他这话一出,底下三人倒也不瞎,即使听不到他说什么也看得出来缺口的不稳定,一前一后地跳了上来。

漆黑的夜晚,四个人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十全居窗户,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

二楼是回字形走廊,木板只比楼下的要新一些,拼合在一起看着倒也足够规整,沿着墙隔着一段距离就放着装饰和植株,上面散发着灵气,能看到装饰上刻着奇怪的文字,而窗户正对的地方分隔出三道木门,靠着最左边拐弯处的隐隐传来交谈的声响。

“若········,必将······”

“····那么·····”

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判断出齐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恰好他们翻进来的这扇窗旁边就有一株植株,单云逐没放过这个机会,扶着宏宇快把脸都伸出去。

“是西地土话。”他目光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低而密地吐字,“大意是说守护链接什么的,这都是西地常谈了。”

“那应该就是维护外边阵法的仪器了。”宏宇伸手拦了一把快歪出半个身子的单云逐,随口补充道。

“原来如此,”纪十年坦坦荡荡地站在原地,倒是没破坏这偷偷摸摸的氛围,“你不是说闯进来就能见老板吗,现在我们人进来了,老板呢?”

萧疏跟在他身后阖上窗户,仍旧沉默得像个npc。

就在纪十年话音刚落的当口,最左边那扇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推开。四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缩身,借由廊柱与那盆灵植的阴影隐匿了身形。

出来的却不是齐河或他的随从,而是一个穿着十全居杂役服饰的瘦小身影,她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是夏枝又是谁?

她似乎刚完成奉茶的任务,正要退下。单云逐眼疾手快,在她经过他们藏身之处时,压低声音唤道:“夏枝姑娘?”

夏枝吓得一个激灵,托盘差点脱手,惊恐地抬头望来。待看清阴影里的四人,尤其是萧疏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更多的仍是化不开的怯懦。

“你、你们……”她声音细若蚊蚋。

“别怕,”单云逐露出一个自以为和煦的笑容,快速低语,“我们与这位萧公子是旧识,碰巧在此。里面……齐公子他们还在谈事?”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萧与她的“关联”,降低了她的戒心,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房间内的情形。

夏枝果然下意识地朝萧疏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齐公子……和掌柜,在说‘代价’的事情,好像……是在商量日期。”

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代价?”纪十年心中一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给萧疏递了个眼神,随即对夏枝温和道:“无事,你且去忙,我们……稍后自会与齐公子打招呼。”

萧疏附和一笑:“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夏枝感激地摇摇头,却也如蒙大赦,又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端着托盘,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总觉得有点奇怪……纪十年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丝怪异之感。

“话说, ”如今请帖就在眼前,纪十年倒没忘了如今跟着他这一行三个,却根本没意识他要干嘛,“你们不是要见老板吗, 现在见见?”

“我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怕是不好正面……咳咳, ”单云逐心虚掩唇, “倒是纪公子,没带代价也没带什么,找老板该不会只是想看热闹吧?”

纪十年沉思了一下, 道“我想看老板这有没有学宫请帖?”

“…看我干嘛?”纪十年避开萧疏投来的视线, 心想反正也要入学, 也就不再避讳, “我名纪云, 他是我的侍卫宋淮秋, 再过几日就要拜入学宫, 干脆我就给他找张请帖呗。”

“你给他找?”

“没错, 主要是他太没用了,要是不多读点书, 那不就成文盲了吗?”纪十年没忘了自己的人设,说话间不忘贬低一番男主。

单云逐看看萧疏,又看看他,一副老成口吻, “唉, 我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人了。”

宏宇点点头,道:“十全居老板只卖天赋,不卖入学帖。”

“就不能让他格外开恩吗?”

单云逐眯起眼,“开不开恩的我不知道。不过纪公子, 你真的叫纪云?”

纪十年狐疑道,“不然叫什么?”

“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呃——”

单云逐没想到他如此笃定,话还没说完,就猛地闭上了嘴。而纪十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前已站了个高大的人影。

“几位贵客不请自来,好歹也要打个招呼吧?”

这人身穿土色大袖,面上用易容术画出的五官歪斜,形容恐怖。他身后乌泱泱一群修士,靠左的门已然大开,齐河独霸一门,小眼睛死死得盯着他们。

单云逐反应迅速,他从装饰后慢吞吞地爬出来,未语先笑,“看来这位就是老板了,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有要事相商,你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空?”

淡定如斯,实在是强者。纪十年内心感叹,却也从装饰后走了出来,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一楼半天没人接待,又不让我们上二楼,所以我们现在就来了!”

宏宇面无表情地跟着吟诵:“对,所以他来了。”

“你你你们——”齐河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他看着四人整整齐齐站出来,话都没说整齐。

纪十年道:“你什么你。我们这不是在二楼吗?老板难道不该接待我这位客人?”

齐河想必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表情狰狞地指向纪十年,身旁的修士正想替他开口。老板却一抬手,轻声道:“来者是客,各位既然来此,想必是备好了代价。至于齐公子,既然定好了时间,此事也容不得差漏,不如回去准备准备,以便万事顺遂?”

这位十全居的老板说话客客气气,齐河却没再说下去,他对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道:“多谢大人了。”

说罢,他剜了纪十年一眼,带着一堆修士呼啦啦地从另外一边走了。

纪十年没想到这一通鬼扯还真能奏效,感受着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摸了摸脸,心想:这也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被活人明着讨厌了?

这个感受倒是新鲜。

齐河的动静很快消失。老板端着袖为纪十年一行让出一条道,“这位客人,请?”

几人大大方方地进了齐河刚刚出来的屋子。

这里布置得也相当清简,左右设有桌椅,对弈一般,地板正中用沙砾摆成看不清名头的阵法,正对门的墙是一张巨大的棉布。

这棉布实在是十分显眼,因为其上丝线交织的工艺并非如今,整副画却像是近年的工艺品。其上绣有一女三男,他们面目模糊,于一颗漆黑的大树下载歌载舞,地上玉壶歪扭,满地湿沙。

“这是《欢宴》的仿制品。”纪十年刚在位置上坐下,单云逐就凑了过来,小声咬着他耳朵道,“传闻是日之子亲手描绘,须在最初就用血浸泡棉布,以天上云彩绞丝,在西地可以说十分少见。”

好歹是个重要情报,纪十年忍下了推开他的冲动,道:“这么说,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单云逐摊了摊手,“那当然是因为真品现在还挂在学宫大殿,我好歹也是里面的学子,这画和真品的区别基本上一眼就够了。”

宏宇坐在单云逐身旁,点了点头。

老板跟在萧疏身后进来,他阖上门,听到这说自家东西非真的话,面上也不见生气,道:“公子倒是好眼力。不知鄙舍这一副,和学宫那副有什么区别?”

单云逐这时又翻了副脸,笑嘻嘻道:“其实区别也不大,或许是绣娘复刻时手忙脚乱没把控好这几位的距离。我这人也不懂行,要是说错了,还望您不要介怀。”

老板轻笑了一声,没说他对不对,道:“还没问客人来此,是如何突破阵法的呢?哦,请不要担心,只是我这里的阵法环环相扣,作为东道主,实在是好奇客人们是怎么没惊动里头的阵法。”

“还有,”他拍了拍手,只见几杯冒着热气的茶落到纪十年面前,“迎客茶,还请几位享用。”

这茶盏杯口圆润,茶水清澈不见浮沫,连茶叶都是上品。纪十年推给旁边的萧疏一杯,又端起一杯,道:“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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