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萧疏握着那碗微凉的驼奶,没有喝。他看着纪十年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站起身,将碗轻轻放回摊主忙乱的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声,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长街寂寂,只余下两人一前一后、清晰又疏离的脚步声,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没人看了吗?这章明天会进行一个微改,实在是怕自己写坏了

隔日纪十年醒来时, 有点想一头闷死自己:

想他三十八的大人,深夜伤感抒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扯着男主絮絮叨叨一些有的没的啊?!!

他是不是喝了那碗茶后脑子被老板换走了?纪十年深深地怀疑到。

“小姐?”

清微从外面隔间探出半个头来,担忧道:“您怎么了?”

把自己蒙得一脸红晕的纪十年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 尽量一脸若无其事, 道:“没事, 我醒了。”

清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问,她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道:“外面客栈已送了饭菜过来, 大小姐是要待会用, 还是先见见林大人?”说着, 她绞干净锦帕, 伸手就要服侍纪十年洗漱起床。

“梳头就行。”纪十年哪里敢让她贴身服侍, 立刻接过锦帕一股脑地洗漱完, 从床上蹦到了屏风后, 换上了铃铃作响的红衣。

清微失笑,按着纪十年在铜镜前坐下, 开始摆弄起妆发,“大小姐就这么不喜欢要人服侍?”

纪十年又不能回答自己是个男的,昏黄的镜面上女子眼神闪烁。他不太熟练地调转话题,道:“也没有吧。咳, 那个林大人, 是谁?”

“林惊崖林大人,是大少爷在漠墟学宫的朋友,您的入学帖便是托了他的关系。”

清微给他头上缠上缎带,又插上步摇, 道:“您要见吗?”

“见吧。”

纪十年在隔间里用完了西地当地特色食物,推开房门,还没问清微那位林惊崖在何处,庭中玉亭便有人迎了上来:“看来这就是纪霜元的妹子了。哈哈,昨夜睡得如何?”

这人一身麻布素葛,制式利落大方,说话间几步就走到纪十年面前。他肤色微微发黑,眉眼带着野性,这么两句便是数不尽的豪放粗犷。

人不可貌相,纪十年没想到这位出身学宫的林惊崖倒是像行脚胡商,意外道:“林大人?”

“客气什么!叫我惊崖哥就行,等进了学宫,再叫我老师不迟!”林惊崖哈哈大笑,拍了拍他,掌风带着斗笠轻纱晃动。

“也有可能是扫学宫大街的老师。”纪十年还没开口,一道既轻且柔的声音就从两人身后响起,阴阳怪气道。

原来亭子里面还有一个人。与林惊崖截然不同的是,这人着一身极其繁复的白衣,宽袍大袖,从桃林里脚不沾地地飘出来。他面容白得泛青,眼中冷冷。

如此一位看来仙气飘渺的仙人,怼过林惊崖后却是面色缓和下来,对着纪十年一点头,道:“见过纪小姐。司徒玄。”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忘了介绍,司徒玄是他的名字,也是我的朋友,刚巧今日一齐出门,就一道来了。”

林惊崖被那么说,也不生气,笑呵呵道:“不过他说得不错,我申请的通知还没下来,到时候扫学宫也不错。”

纪十年看着眼前这对黑白组合,总感觉自己额头跳了跳,道:“林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林惊崖坦然道,大大咧咧揽过司徒玄的肩,“本来是随便逛逛,结果刚刚在街上遇到了李叔,毕竟你哥从你回来就天天念叨你,我这不就和这货来关照关照你吗?”

司徒玄一把推开他,冷酷无情道:“不,他只是躲鸟,没想到你正好在雅居。”

“你这完全是污蔑,身为沙之子,我怎么会怕鸟?”

“对,沙之子不怕,你怕。”

林惊崖在阴阳怪气和吵架这一方面明显不擅长,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卑微道:“是我输了行了吧,祖宗。给我在纪霜元他妹面前留点面子吧。”

“随你便,我只是实话实说。”

……

拌了这么一道嘴,林惊崖才悻悻收回手,不太好意思地对纪十年一笑,无奈道:“好吧,小云姑娘,对吧?我这也是躲进雅居,才发觉有熟人在此。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加上你哥,这更是天定之缘,是也不是?”

纪十年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却也没追究对方到底是不是关照,体贴道:“确实。不过这躲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城内进了沙鹰?”

林惊崖摇摇头,“没有没有,它们也不会袭击城邦。要不出去找张桌子,慢慢聊?”

四人步入雅居楼里,捡了大堂靠窗的桌子坐下。

这里是沙漠,已至午后,秋阳还挂在天上,散发着有些刺目的光线,空气里热浪蒸腾,纪十年隔着窗子模模糊糊一看,街上比起昨日简直是摩肩接踵,百鬼横行。

烈日之下不闻胡琴沙音,人头攒动,有人半身裸露,蓝色的青筋鼓动暴涨;有人同林惊崖相同打扮,浑身却沾满了稀奇古怪的羽毛;更有人一身土黄色大袍,逢人就泼洒鲜艳的血液……总而言之一条街上人各色各样,他们脸上神情不一,或豪放或阴沉,甚至有人一脸痛苦,浑身披着淋漓的血液,随着行走印在青石砖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纵然纪十年自诩见多识广,乍见到如此情景,也是吓了一跳,好险没拿出武器,“他们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矮小的,开膛破肚的人影蹿过窗下,他扒着窗棂,朝着几人豁开大嘴。

“走开,土地,这里没有夏赫格尔的血肉。”司徒玄伸手驱赶,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没事。他们在过扮灵节。”

“扮灵节?”

林惊崖点点头,将小二送上的热茶推到两人面前,“沙漠人通常会叫它耶勒比。小云应该没看过吧,这是西地的节日,相传在秋季收获日,我们与祖先紧密联系……”

在西地古老的传说里,秋季第一头羊羔落地,发出世上第一声啼哭,会教冥河里先辈的魂魄回到祖地,庇佑她们的后人。

而沙漠的子民们同享血脉,也同享赐福,他们热爱同伴,也喜爱死去的同伴,认为一切都将会互相链接,用不背弃。于是他们相信,在这样的日子里,扮演祖先,会教过往的同伴青睐,甚至保不齐降临此身,获得先辈的力量,重演先辈传说里的奇迹。

而后漠墟学宫壮大,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从四方而来,降灵的传闻渐渐在时间流转中被人淡忘,更多的是大家的先祖,大家所能听到的,英灵的名字,传统也就开始变成如在此日扮演成那些惊艳的人物,便能够获得对方的赐福。

而这,被称为扮灵节,又被叫做耶勒比。

“……一般为了氛围,大家都会尽己所能地还原先祖。刚刚那个,是传说中的赤沙子,是沙之子的同族,传说为夏赫格尔战死后吞食血肉复活的勇士,所以会假装到处找夏赫格尔的血肉。”林惊崖指了指自己,双手摊开,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之意,“而我呢,扮演的正是沙之子,传说中鹰隼的勇士。嗯,在扮灵节上很受鸟类欢迎。”

纪十年余光扫过窗棂上那抹由“赤沙子”留下的颜料,算是知道这群人那稀奇古怪的装扮是为何。他默不作声把手从额头上挪开,薅了把鬓发,心道:我懂,原来这是古代的cosplay……

原作中不知道是不是男主来的日子太晚,进入学宫后又只是在修行和寻找情报,对于这种有趣的节日竟是一笔没提。

纪十年道:“听着倒是很有趣,扮谁都可以吗?”

“当然,现在扮灵节早不用纠结祖先,你看这……诶,李叔,你回来了?”

林惊崖说着,他手还没指向旁边那位,就举起来朝门口晃了晃。纪十年一转头,果然是李莫言进了门。

后面还跟了个萧疏。

“李叔。”作为李莫言的大小姐,他虽然注意到忠仆回归比林惊崖要慢半拍,却自觉不能丢了份,招呼道,“你回来了?”

“大小姐。林公子。”李莫言颔首致意,带着人走了过来,“本来只是想送一程,没想到这路上人实在是太多了,是撞上了什么节日吗?”

“是啊。”

林惊崖把扮灵节又解释了一遍,顺带介绍了司徒玄,发出了邀请,“怎么样,要不要坐坐喝口热茶?”

“不用不用,”李莫言摇摇头,“原来是如此节日,听着倒是很好。不过我们俩出门也没准备,等会还是得收拾收拾。”

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蹭上了稀奇古怪的,类似漆料的颜色,萧疏一身玄衣,那些颜色,尤其是红色,在他身上就更加耀眼。此人环抱一把铁剑跟在李莫言后,脸上难得流露出厌烦不爽的情绪。

纪十年下意识把目光挪向对方,感谢斗笠,他第一次清晰地看着萧疏的目光扫过桌上三人,在司徒玄身上略有迟滞,又很快拉开。

最后,纪十年看着他黑眸一沉,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又是隔着纱对视。

纪十年还没忘记他昨天倾情演绎的小作文,尴尬一齐涌上心头。他猛地扭过头,对着司徒玄问出了那个他刚刚就很想问的问题,“所以,你这扮演的是谁?”

“雪川照。”

司徒玄神情孤高, 语气却极其骄傲,连话语里的柔气都被剔除干净,如同念着哪方神明的名字。简单三字后便闭了口,高高在上地扫过几人, 傲气的惊人。

纪十年觉得对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呵呵, 凡人们, 膜拜我吧。

他没有开口,给这位孤高之人留了一丝有余地的体验。而李莫言倒是被他这气势一震,奇道:“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可能是我没什么见识, 这是谁?”

“这是谁?”, 当真是个充满存在主义的问题, 毕竟纪十年觉得把这名字丢出去转一圈, 满大街十有八九都会问出这个问题。

而剩下没问出这问题的人, 大概以为司徒玄在自我介绍。

林惊崖显然是非常了解他这位朋友, 率先抢答道:“好像是劳什子地方的一个少君, 大概喜欢仗义相助还有穿白衣什么的……”

“是当今雪川少君。”司徒玄高冷开口, 不屑道,“谅你等孤陋寡闻, 我也就不多介绍了,你们只需要知道他很厉害就够了。”

怎么孤陋寡闻后面跟的是不多介绍?纪十年嘴角抽动,真心有些好奇他口中的雪川照是什么样。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恰才还在忍受身上颜料的萧疏竟是一脸平静, 淡淡道:“雪川少君, 乃中霄极东之地雪川之主,亦是中霄四炁主之一,其历代隐世而居,不为世人所知。”

纪十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你这又是从哪知道的?”

“我倒是也好奇,这位少侠从何处得知。”司徒玄难得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地带上打量,望向萧疏道。

萧疏却根本没把他的警惕当回事,这人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在纪十年身上打了个转,这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轻描淡写,道:“翻几本书就能知道的事,还需要大张旗鼓地专门打听吗?”

“你——”司徒玄拍案而起,却不知道是在顾忌扮演雪川照还是这些翻书就能知道,半响没挤出后半句来。

不过要真是翻书看到的,纪十年想起原作对雪川一句“极南之地,冰封之地”带过的描述,觉得萧疏这轻描淡写的几本书大概是按照跳楼价促销在说。

随手翻几本书就能抽到这么一个冷门知识,那简直好比他出门随便撞到一个人,结果就是他想追着发刀片的狗难磨一样。

“好了好了,”林惊崖及时地跳出来和稀泥,“都是朋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奈何司徒玄和萧疏都不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们一个抱臂而坐冷哼一声,一个微微垂眸,却薄唇再启,仍旧是波澜不惊,“传闻道魔之争时,一代雪川少君雪川临拒不应剑盟号召,自此连人带雪川销声匿迹。”

萧疏道:“雪川销声匿迹已十余载,这位司徒道友,又是从何知道这位雪川照,是当今雪川少君?”

堂内一时无人开口。

道魔之争,乃是十七年前,即大朝3583年,正道之首剑盟为剿灭新生大魔云游方的一场大战,那一场大战仅仅持续了三年,便以两方握手言和为结果。

这过程如此轻易,其代价却是天才接连陨落,四炁之一和他的属地从中霄的历史中退出,北疆脱离剑盟,成为魔诡横行之地。

十余年而已,若说雪川此前还是飘渺无音的传说,现下却是一桩剑盟妄断的疑案,知道的不愿再提,不知道的也无处追寻。

长到几乎能压死人的寂静中,司徒玄终于开口,却不是解释:“你倒是博学,我知道雪川照,自是有我的理由。”

他的博学特意重重咬字,听起来尤为阴阳怪气。

“谬赞,不过是比旁人博闻强记那么一些。”萧疏扬首而笑,眼角眉梢尽是挑衅。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萧疏的笑。

不是探究的,不是欣赏的,也亦不是礼貌或疏离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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