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来了。”

那声音贴着发顶响起,是萧疏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日低沉些许。

纪十年浑身的关节仿佛凝了一瞬, 又咔嚓一声松掉。他几乎是本能地, 一掌抵住对方胸口, 试图推开这过于狎昵的距离——可掌下触到的, 却亦是人身温热的胸膛。

带着沉甸甸的, 稳定的心跳。

他被烫了一跳, 猛地缩回手,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话语脱口而出:“萧疏?你怎么在这?”

黑暗里,萧疏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嗯。在下循着灵力的痕迹找来,恰好在此处歇脚。”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 是十年自己撞进来的。”

“我……”纪十年语塞。

穿进中霄界二十年,纪十年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解答问题什么相当慷慨,可这一次对方慷慨了。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后知后觉地转向身后, “我把钱满带来了,你们——”

他短暂抛之脑后的钱满被不知何时醒来的博思坦以一柄小刀抵着脖子。黑暗里,博思坦发出刺耳的笑声:“呵呵呃…咳!呸…你们可以继续聊,我请便?”

他话语里还带着嘶哑,话音不稳,中气不足。

纪十年一感受到躲在旁边花丛的红绸,哪里还能不明白:

映红怕不是一看到萧疏就躲了起来,而地面上那随便一刺只为防卫,现在算算时间,除非装睡博思坦也该醒了。

萧疏像是才看到这两人,松开手,问道:“这是哪来的诡物?”

他似是真心疑惑,温和的话音轻而慢,似是自言自语。

纪十年看不清博思坦此刻如何,但想他一路又是沉入黑沙又是被拽了一路,形容必定是狼狈至极。果然,博思坦的笑卡壳了一瞬,怒道:“你才像诡物,你全家都像诡物!”

萧疏不以为意,道:“原来是博思坦,实在是看不出来。冒犯冒犯,你现在抱着钱学长,是找他有什么事吗?”

被挟持的钱满终于忍不住出声,“宋学弟,你通明巅峰也看不到吗?他刀在我脖子上啊?!”

萧疏了然:“啊,才看到。那他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钱满:“……”

大概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这位沙匪干脆也不装了。他骂了两句叽里咕噜的土话,这才平复心情,道:“闭嘴,你们想在这呆一辈子的话,可以继续试试装傻充愣。”

纪十年听着这俩人一阴一阳,总觉得情况再这么下去,真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眼看着萧疏又要张嘴,纪十年及时捂住他,笑眯眯道:“哈哈,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想到这里有第三个人,哦不,四个人。难不成你要恩将恩报,送我们去出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拉满了亲和度,又是四人中唯一的凡人,除开偶尔出乎意料了一点,说话做事必定是温和无害。不想博思坦闻言大惊,连运筹帷幄的姿态都忘了摆,“你是个男的?!!”

纪十年被他问的一愣,这才惊觉自映红离身,他的声音早就恢复了男声,和钱满聊就算了——他刚刚,是不是还在萧疏怀里张口说话来着……

纪十年能感到身旁的青年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不像是惊诧,也不像是自嘲,带着些许玩味,反倒是极其愉悦似的。

萧疏道:“男的?你听岔了吧,或许是我的未婚妻寻我心急,被流沙卷坏了嗓子罢。”

他又转向纪十年,淡笑道:“当然,这样也很好听。我很喜欢。”

黑暗中,纪十年只能看到对方胸襟连着脖颈处,他不及对方高,却也看得出来那一截下颚与掩饰的病容不同,线条锋利明晰,说话间带着喉结滚动,像是水面上浮动的饵料…

等等,他为什么要盯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看?!

纪十年蓦然惊醒,视线摆尾,心道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重新落回模糊的两人身上,大声喊道:“对啊,要不是你出阴招,我也不会这样!”

博思坦似乎噎住了,又把刀逼近了钱满的脖子,恶声道:“少废话,我管你男的还是女的,要想出去,把身上的带灵力的武器全部给我!”

钱满被他一只手勒的面色发青,艰难挤出声,“你,你刀不是……抵我脖子上嘛,能不能不要这么用力……”

“……”博思坦终于受不了了,低吼道,“我叫你闭嘴!”

萧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博思坦,呵,或者说谢歌水,事到如今,你还是想着怎么用谢宁的东西害死人吗?”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博思坦和被挟持的钱满齐齐一僵。

“你……”

“十四年前,器院长老谢宁与一位流浪儿身陷一座废弃幽川的门庭,他钻研半月,最终却发觉此门有生杀二道,自此炼之为器。为报流浪儿半月照料之恩,他将此器赠予对方。”萧疏缓缓说道,仿佛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可是没想到那流浪儿却并不满足,他说要拜谢宁为师——”

“闭嘴!!!”

这一声几乎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博思坦抛开钱满,他虽然被伤了胸口,瘦得伶仃,却凶猛无比,刀光一闪,几乎是瞬息就朝萧疏刺去。

纪十年心中一跳,想起萧疏飞剑被火所伤,还没来得及拉他闪开。一只手就抓住了他伸向额头的手,腰被一臂揽上,又按进了怀里。

“还用不到它。”

黑暗之中,有银芒乍现。

纪十年第一次感受到映红的畏惧。他身上这柄红绸是难得的天生杀气,虽无灵力,平时看着呆傻顽皮,但一旦动起真格来,即便是将天砍出个窟窿也要去做,愈战愈勇,骁勇无敌。如今不知道见到了什么,竟是把自己缩了起来,恨不得回到他身上。

他伏在青年怀里,耳边心跳极快,只知道黑暗里极细的光芒时不时闪动,似心弦流转,其中一线还牵在他凤翎戒旁,好看的紧。

纪十年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武器,也感受不到它在指上,只能猜测它是条线又或者琴弦之类的,主人要它现行了才会有实体。但是这类东西除了束缚和藏起来时不时绊人一脚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弑天仙》中萧疏会炼器却不爱炼器,探险得到的法宝纪十年更是倒背如流,其中绝没有一个是如此形容。

他想不到,也就只能通过刀锋破空又迟滞的声音辨认出这大概是个极难缠的武器。

博思坦打得艰难,萧疏却不体量。他轻笑了一声,又凉凉道:“既然你没有让在下闭嘴的本事,那还是听一听这桩愚蠢的旧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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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是博思坦愈来愈粗重的喘息。

萧疏道:“谢宁答应了那个流浪儿,带他回了学宫,为他取名谢歌水。而这位谢歌水,在一年后改变了学宫的器门,带着沙匪血洗了学宫,杀害慕容硝,而后谢宁自戕,谢歌水消失无踪。”

“好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故事?”

博思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愈发粗重,像一头被困的兽。

银芒细线无声游走,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缠上他挥出的刀刃,不是格挡,而是“引导”——将致命的刺击轻描淡写地拨开,如同拂去蛛网上的露珠。刀刃与银芒相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

“故事……哈哈……你懂什么故事!”博思坦嘶吼着,又是一刀刺来,这次直取萧疏怀中的纪十年,“你们这些……能够光明正大的……废物!”

萧疏揽着纪十年的手臂未松,只微微侧身。银芒如活物般汇拢,在纪十年面前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刀尖撞上光网,竟像陷入泥沼,再难寸进。

“我确实不懂。”萧疏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不懂为何有人愿效仿东郭,只为救一只井底之蛙。”

他指尖微动。

银芒骤亮!

不是攻击,而是“映照”。

那些细碎的光线突然暴涨,却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迅速“浸染”了周遭数尺的地面、廊柱、甚至空气。被银光覆盖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褪色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看到的“过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蜷缩在如今已成废墟的庭院角落,发着高烧,浑身颤抖。一个身着学宫长老服、面容慈和的男子正蹲在他身边,将一颗丹药喂入他口中,又用灵力为他梳理经脉。少年醒来后,谢宁没有离开,反而在附近寻了个相对完整的偏殿暂住,每日研究那些破损的阵纹,偶尔会指着某些纹路对少年解释几句,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写稿写得头晕,明天进入西极寨

这是这座门庭曾经发生过的旧事, 被这些银芒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复现了出来。

博思坦,或者说谢歌水瘫坐在地。他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幻影,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力竭,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四周一片明澈, 纪十年看着萧疏的脸, 果然,那张被李莫言以秘法掩饰的脸被乱流卷掉,此刻眉目深邃, 神色淡淡, 却仿佛匣中刀刃, 锐利到下一秒就能斩断一切。

萧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忽而低头笑了笑, 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纪十年额边乱发, 动作轻柔, 道:“吓到了, 一点……家传的小把戏而已。”

瑰银如梦中,青年虽是温柔和煦, 却红衣飒飒,貌甚逼人。纪十年耐不住地转过头去,望过水面,慌乱心道:中霄界哪里有这样的把戏?交织幻影, 穿越时间所呈现的过去的空间。据他所知, 地玄灵三类器皆无此等功能,这玩意到底是什么?萧疏又是从哪知道这些事的?

那本炼器杂谈……不对,纪十年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线索,现在的萧疏整天被他缠着读书, 说是他孤立器院同学还差不多,哪来的时间去看那本无聊的书!

他想得脑袋疼,习惯性地想磕脑袋,然而刚刚准备动作,就想起自己一直在萧疏的怀里。纪十年忙挣开他,道:“所以十五年前,除开慕容硝,还有一位谢宁长老也死了?”

萧疏的手还搂在他腰上,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错。”

两人交谈间,谢歌水笑了起来,胸口一股一股地涌出血来,这人却浑不在意,呵呵重复道:“也死了——”

他扒着游廊的美人靠站了起来,目光仿佛要望断这一场过往,却又不屑至极,“慕容硝想除掉西极寨,自然该死。谢宁的死,你们怎么不问我身后这位呢?”

自从谢歌水松手,钱满就从地上跌跌撞撞走到了两人身后。此刻他面色惨白,却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我对不起谢长老。”

“呵呵,你现在来当什么好人!”谢歌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点,脸上赤红如血,眼神阴鸷,“你们学宫狗不都是一样,要不是你,我根本,我根本……”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感到一阵巨震!

萧疏反应极快,整个人如不动松石,环在纪十年的腰上的手发力。而纪十年借着他的力好不容易站稳,庭中水波荡漾,那巨震竟然又是再次响起,接二连三,来势汹汹——

整个“门”宛如被孩童玩弄的箱箧,地动天摇,庭中水花四溅,有黑色的沙石漆黑的穹顶上漏下。钱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晃的到处乱撞,被磕的眼冒金星,要被甩进水里时,总算是反应过来,双手双脚抱住了边上的廊柱。

谢歌水似乎也没有想到如此变故,他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是紧紧抓住了美人靠。

他道:“事到临头,我就告诉你们吧。这里的出口,就在水里!”说着,他就径直跳进了水里!

钱满没拽住他,拉着一截破损的衣角,顾不得思考,喊道:“他这是要救我们?!这声音应该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萧疏站得极稳,纪十年攥着他的手,看着廊前簌簌摇落的黄沙,心中隐约有个念头,“他恐怕没那么好心。听起来像是在炸什么?”

那震动一会离他们极其近,一会又很远,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便是这震波来源不超过三丈。

钱满回他:“难道是要救我们,但是我出门没通知人啊!”

要是是你通知的才好了。纪十年无奈道:“你出门确定没人跟着你吗?”

钱满:“绝对没有。要是有的话,修为就远在我之上了!”

纪十年:“……”为什么他现在才意识到钱满有点缺心眼?

撇过那一点微末的无语,纪十年看着那被银芒照亮的浪潮,正准备深呼吸一口气。萧疏就扣住了他的腰,将银丝按下。

光芒从空间里乍离,黑暗重新淹没了三人,伴随着沙沙簌簌的声响,萧疏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颗定心丸。

萧疏道:“是雷火符。不用着急。”他前一句还带着上扬的嘲意,下一句就轻了起来,温和又亲昵。

纪十年一怔,不自觉抬头,虽然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却不难想象对方低头垂眸,笑不见齿的模样。

萧疏道:“有我在。”

他手上银芒乍现,一线游丝划过墨色,然而,纪十年却按住了他的手。

萧疏的手轻轻一动,“嗯?”

黑暗中,他的视线反而更加有存在感。纪十年咬了咬牙,抓住那只手没有放开,蛮横道:“喂,风头总不能让你抢光了吧?”他转过头,随便找了个方向喊道:“钱满,把画卷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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