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萧疏道:“他在报信。”

纪十年,使灵,“看得出来。”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别无二致。萧疏却像聋了一样,他看着那缕断绝不息的白烟,抬眼看向远处黑樾樾的阴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不出半柱香,寨中沙匪就要出动了。”

老马头的话语被泥巴糊的模糊不清,“呵呵,唔呕,等待你们的,啊哕,只有死亡!”

使灵有点无语,“你怎么这么身残志坚,好烦啊……”

纪十年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沙匪,倒是不怎么怕他们会死在这里。他自动忽略了使灵和老马头的对话,也望向远处的虚影,道:“那我们现在去自投罗网?”

萧疏笑了一声,没有答话。不靠谱了半程路的钱满这时稍微看着有那么两分正经的意思,道:“咳,纪学妹你们有事可以先去里面看看,我在这里,还可以分散掉一部分沙匪。”

纪十年挑了挑眉,“你们商量好了?”

没等钱满回答,他也不犹豫,“好罢,你们在这里看着也好,就是剑盟进来了把他藏好。别问为什么,这是别人的秘密!”最后一句他语气重了一些,专门堵住了想开口的使灵。

钱满嘴角抽了抽,朝他们挥了挥手,“那祝两位一路顺风。”

西极寨作为藏在沙漠里的寨子,这里比之学宫的错乱小道有过之而无不及。顺着沙穴窟窿走了不知道多少脚程,不知道是不是萧疏刻意躲避,他们甚至连援兵都没遇到,就走到了一处刻着“西极寨”的穴口。

那穴口之中黄沙浓厚,尘暴一般罩的人视线模糊。在远处还不觉得,如今近处一看,黑色的匪寨恍若城邦,在如此黄沙中隐约能见轮廓。

穷凶极恶的沙匪对于两人根本不算麻烦。纪十年和萧疏轻松地绕过了门口轮值的沙匪,穿过内外两道门。匪寨内部的黄沙少了许多,大街上宽阔无人,两侧立着武器架,上面大多是地级的武器。这里没有楼阁平房,大多都是帐篷和哨岗,或许是最近剑盟抓得严,放哨的满脸横肉,隔几个帐篷附近却是聚集了一堆人,在赌酒划拳。

一进匪寨,萧疏就笑了一声。

纪十年如今对他的笑已算熟悉,这一声冷漠无情,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而纪十年也知道他在笑什么:

环顾四周,这群在西地穷凶极恶赫赫有名的匪徒,竟然没有几个人在超过通明。

甚至没几个通明巅峰。

而也就是这群修为只能算得上普通的沙匪,却可以屠戮沙漠氏族,造成学宫惨案,在如今搞得西地勾心斗角的同时,还能把剑盟拖入水。

在这其中,那把传闻中的无踪剑到底发挥了怎么样的效用。纪十年不敢深思。

两人离那群人近了些,刚刚贴进帐篷,就听见一道极其粗犷的声音。

“你们刚刚听见没?”

他声气提得极高,还带着点醉醺醺的意味。话音一落,就有人细声细气接道:“什么,是灵枢木吗?”

纪十年不由往前走了一步。

幸亏地上没树枝碎石之类的,沙匪们浑然不觉话已经被人听去。粗犷的声音又道:“呵呵,不是博思坦那家伙亲口所言吗?他拿到了灵枢木。”

“我可不信,他这人一半话真一半话假,谁知道是不是失败了想糊弄兄弟们呢?”

“呵呵,我看不是。”那人又道,“他敢这样半死不活地回来,那就是有让寨主能护着他的东西。”

“你是说他真拿到了灵枢木?可是那群氏族虫筛子般漏了几百年,凭什么他这样就拿到了?!”细弱的声音不可思议。

“寨主把他捡回来时,也没想到这人能带着我们进学宫啊。”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怕兄弟们笑——要不是那群学宫狗,他肯联系寨主吗?怕不是早就穿上红衣,哪里还会站在这里?”

那群人低低的笑了一声。粗犷的声音响起了什么,再道:“呵呵,就算是我,有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甘心做土里的霸王。难道诸位不是?”

细弱的声音和其他的声音都停了。半响,细弱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十足十的不甘心,“是啊,兄弟们守护学宫二十余载,那群氏族虫看不惯我们就罢了,学宫狗把我们当眼中钉——要不是兄弟们,他们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沙匪们向来很同意这话,稀稀落落的,却是纷纷附和。

西极匪盗守护学宫?前面还好,听到这里,纪十年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有点怕因为惊讶不自觉出声。

那谢歌水费尽心机要从学宫回寨子,说的好处信誓旦旦,虽然是想害死他们,但不想若无宝贝仗身,绝不敢如此。可是西极匪盗守护学宫……纪十年可没看过给学宫人砍了的守护。

萧疏站在他旁边,知道了这么两则消息,神色宛若静水。他仰头侧目,正端详着,就被人擒了个现形。

他忽的又一笑,水波荡漾,却是张嘴无声吐了两字。

纪十年猜测应当是“官话”。

他看着对方那张很有冲击力的脸,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没感情线的男主长的这么帅……不是,他们虽然是南地确实说的是官话,但是这和沙匪有什么关系?

那粗犷的声音这次又响起,带着一声叹,“所以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学宫狗。我虽然不服他,但是若真找到了灵枢木,那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所以说尹哥您有容乃大,寨主心里定然也是门儿清,不然也不会让您做副寨主!”

纪十年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在学宫里和单云逐钱满这类会说官话的学生待久了,怎么忘记了西地人大多说土话,进过学宫的博思坦也就算了,可是他和萧疏一路走来,不管是刚刚拦他们的沙匪,还是现在这群闲话的匪盗,他们完全是用官话交流,甚至就没什么西地口音!

纪十年忍不住捋了捋头发,他看向萧疏,也用口型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抱歉,在下以为,十年听了这么一路,或许该有所反应才对。】萧疏的声音又从他脑海响起,温温柔柔,道歉的很快。

纪十年想起他刚刚比口型又不传音,明显就是要看他丢脸,不由得羞愤不已,痛快地再踩了一次他的脚,“滚!”

“什么声音!”那尹哥突然道。纪十年僵在原地,他不是比的口型吗,这些人怎么听到的。

然而不过刹那,纪十年就知道说的不是他了。

因为从主帐那一边,猛地传来一声闷响与木材断裂的噪音,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破烂麻袋,身上依稀可见血迹斑斑,划过昏黄的空中,重重砸在远处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作者有话说:我又晚了,七点下班十点写完,握草明天又要九点。其实萧疏的发现是在一章铺垫的,但是我没写攻视角,后面会改明显一点,这个沙匪应该会在两三章完结进入学宫大副本,掉马倒计时(到底是给谁掉啊?)

是谢歌水。

他落到地上时, 沙匪们也看出了相貌,却不敢交头接耳。尘土落地,大帐的门帘恢复平静,才有一个男人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长得并不高壮, 皮相看来不过四五十, 穿着一身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褂, 看不出修为,不凶狠也不文静。然而散成好几团的沙匪们看到了他却纷纷起身,齐声道:“见过寨主!”

寨主站在帐前, 他并没有着急应答, 悠然地环顾过四周, 才点了点头, “大家不必多礼。”

寨主居高临下道:“博思坦,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他声音不大, 可是寨内无人开口, 于是在风沙瑟瑟中, 便显得清晰可闻。

少年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他行了个礼, 面色隐在手下,看不清楚,道:“错在出师不利,没能带回真的灵枢木。”

众人大惊, 却仍旧没发出声音。他认错的诚恳, 寨主却摇摇头,面容平静,道:“不。你错在身为西极寨的继承人,在我做出错误的决定没有阻止, 反而太过听话。”

谢歌水抬起头来,仿佛没想到他这么说,惊诧至极地抬起头,“您……”

“这灵枢木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了。”寨主点点头,抬眼眺望远处,“恐怕剑盟已经排查到此处了。”

他这一句,总算是引爆了寨子。沙匪们终于交头接耳起来,表情精彩纷呈。

“剑盟?怎么会?”

“不是说灵枢树是神树吗?”

“我们被十全居骗了!”

……

十全居?纪十年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心回电转,哪里还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落到这个田地:

怕不是西极寨祭出剑盟名头反被逼得走投无路,恰好和十全居联系,认为灵枢树能解他们现在境况,这才有了博思坦假扮侍从遁入其中,但是现下这群人明显是被十全居骗了,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也无。

而剑盟……虽然它是个很针对自己的组织,但纪十年不得不承认,他们守护中霄多年,不比现代流行的大奸似忠,乃是真正的正派,斩歼除恶,绝不会与这类十全居这类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混在一处。

只是除此之外,西极寨觊觎灵枢树多年,到底是通过十全居知道的,还是别的什么?又为什么那么笃定灵枢树能救他们?刚刚在幽川门庭里听见剑盟的响动,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纪十年从躁动的声音中捕捉到这么几句,正准备细想一番,就见副寨主上前一步,道:“大哥,这是何意?”

寨主摇摇头,答他:“就是我说的这样。博思坦带回了灵枢木,而我联系不到人了。”

副寨主怒道:“他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博思坦弄了假货?”

他眼神落到少年的身上,神色是十足十的不信任。沙匪们被寨主领导这么多年,也是停了切切察察的议论,一齐看向谢歌水。

谢歌水被数十道目光盯着,只是擦了擦唇角的血,笃定道:“我绝对带回的是灵枢树的枝叶。十五年前,有人告诉我此树纯黑,枝叶皆为极好的材料,能护佑人不死。我如今满身伤痕,却还能站起,岂不是最好的证据。”

“对。”寨主拿出一截黑色的树枝,神色冰冷,“二弟不用为我开脱了,这东西上的确有奇怪的力量流动。”

人群里又响起议论,不过这次沙匪们的表情更加难看。如果是此前西极寨上笼罩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阴霾,那么现在这阴霾里明显又掺上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寨主没管这些,他走到大街上,对着人们大幅度地行了个礼,道:“在此,是我对不住兄弟们了!”

他这一句落下,侧刀一般,瞬间斩断了沙匪们的絮絮碎语。众人跟着他,沉默不语地站到了街道上。人群浩浩荡荡,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半响,或许是不甘心即将到来的命运,副寨主愤愤道:“大哥你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做决定,你保护我,这一次错了又如何?有无踪剑在,他们闯得进来?”

他举臂一挥,慷慨激昂,“就算剑盟闯进来,难道我们西极匪盗还会怕他们?大家都在沙子里面混,头落地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难道不能给剑盟来个有去无回!”

此话一出,自是有人附和,“是啊,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是时候做个了解了。”“横竖都是个死字,既然这灵枢木这么神奇,不如我们拼一把!”“有无踪剑在,干他娘的!”

这几句稀稀拉拉的,听得纪十年不由嘴角抽动——这群沙地匪盗到底是被无踪剑惯成什么样,连剑盟都不放在眼里?

索性大半的人还是知道自己的实力,那细弱的声音再次冒头,“寨主既然说自己错了,为何要如此待博斯坦?”

他声音阴柔,却带了一股扎人的怨气,仿佛细针一般,扎在人的身上。

博斯坦没有开口,被沙匪们围着的寨主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如此境况,我自然不是想寒了兄弟们的心。”

“我如此惩戒博斯坦,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寨主背着手,转头看向左边的帐篷,“他这一程不仅带了尾巴,还带了颇为厉害的两个尾巴啊。”

隔着人群与白帐尘沙,纪十年看着那个男子直直地望向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尖叫声当然不是纪十年的,因为他才往外站了半截,站得靠近两人的沙匪就惊声尖叫了起来。

纪十年:“······”

那人叫完一声,发觉周围一圈的人视线都变得警惕起来,便也捂住了嘴,一同向帐篷角落看去。

寨主慢悠悠道:“两位贵客听了这么墙角,莫不是还不过瘾?”

副寨主道:“是谁,给我大哥滚出来!”

一柔一喝。纪十年被方才那一步叫得有些踟蹰不前,萧疏就抢先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大半的视线。

他明明是偷听,姿态神色却如同在后花园漫步似的,礼貌一笑,温和道:“这些把戏果然瞒不过寨主。冒昧来访,还请寨主见谅。”

纪十年迅速反应过来,也脱口而出道:“见谅见谅。”

有沙匪吼道:“谁要你见谅,你们不是在老马头那边···”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失礼。不过寨主不愧是寨主,他按捺住身边躁动的沙匪,道:“···好了,各位莫要心急,既然是能够进入无踪剑领域的人,想必没什么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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