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今日仍是一身校服, 却墨发半披, 半挽小髻, 一动就有响声。

“果然果然。不过这事还没完,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 ”拂宁得了回应, 说得更为起劲, “你们猜我听见了什么?”

纪十年看着才亮起来的天幕, 不由得对她口里的“今早”有些佩服,配合道:“听见了什么?”

拂宁似乎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左右环顾,确认夫子还在台上说着废话,便招手示意,“过来过来。”

梅誉和纪十年凑了过去。

三人凑到了一个交头接耳的距离。拂宁再次左顾右盼, 确认没人看他们后, 神神秘秘道:“十全居关门了!”

她这句是用气声吐字。纪十年却被这句话震得头一挪,满脑子下个月的计划全完了,砰得和梅誉撞在一起,没控制住音量, “怎么会?!!”

梅誉和拂宁惊恐地看着他。

果然,一声厉喝从圆台前方传来,“好啊,老夫不管你们,还在课上大喊大叫起来了!”

虽然画院的课很水,但给他们上课的好歹也是个长老,纪十年这一叫,成功挑衅了两耳不闻课堂事的老头。画院内的嘈杂一停,长老放下画笔和本子,威严道:“真是不管你们不知道这是在上课,给我滚出去罚站!”

纪十年感受着西面八方的目光,尴尬地做也不是走也不是,心道: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听不见我说话是吧?”他不动,老头脸上的表情更难看,“还有你旁边睡觉的,也给我滚出去!”

纪十年:……

半梦半醒的钱满:?

最后四个人还是站到了丹青画卷外。

“我说,你们三聊了什么,惹得老头子这么气?”钱满靠在水墨墙边,整个人还透着股没从梦里清醒的疲惫。

拂宁和梅誉对视了一眼,拂宁道:“呃,其实就是随便聊聊。”

纪十年站在墙角生无可恋望天,这还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被罚站,总觉得空旷的小道会有人过来,虚弱道:“其实……是我没控制住声音……对不起。”

“……”钱满被他噎了一下,快速切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捂住脸?”

纪十年也沉默了,他今日带了面纱,捂脸完全是多此一举。他艰难放下掩耳盗铃的手,“习惯哈哈,习惯……先别说这个了,十全居怎么会关门?”

他还在筹划下个月潜入十全居呢,怎么就关门了,难不成这老板还会未卜先知?

拂宁回他:“我也是听甜水畔的人说的,说是沙匪窝里搜出了十全居的信,半夜立马就去了十全居,现在是不准开门了。”

钱满一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道:“你是说十全居和西极寨有牵连?”

“对啊对啊,这谁能想到?昨晚剑盟声势浩大,他们说抓了一堆人,却没想到那个神出鬼没的老板不在!”

梅誉插嘴道,“所以说他们没找到老板…不会那个灾星也在吧?”

拂宁点头,“她在啊,现在大街小巷都说是老板也遭了这个灾星的报应……”她有些不屑,道:“你在想什么,虽然说帮助夏枝确实没好下场,但十全居做那种勾当,能好到哪去,这个老板肯定是畏罪潜逃!”

梅誉道:“昨天剑盟斩沙匪的时候已近半夜,再去十全居也不过三刻左右吧,人老板怎么畏罪潜逃?干嘛这么看我,我不是说肯定是灾星害的,而是老板跑这么快,除非有人通风报信,不然说不通啊!”

“剑盟有谁会通风报信?你不是还在怀疑灾星嘛。”

拂宁冷笑:“呵呵,你们男人就这样。”

梅誉也冷笑:“呵呵,你们女人就这样。”

纪十年按了按额头,总觉得头疼比昨日更甚。他暂时没有当家长的意愿,顺其自然对钱满道:“呵呵,你觉得怎么样?”

钱满:“……”

钱满道:“行了,不要吵了,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不要影响到纪,呃,学妹的身心健康啊!”

这话唤醒了作为学长的两位,拂宁和梅誉住了口,不服气地看向纪十年。

纪十年很坦然,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这可不是装嫩,毕竟他拜入学宫的时间比这三都晚,作为一个合格的后辈,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行吧,那就给学妹一个面子。”拂宁看他点头,勉强住嘴,“不过学妹,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看着纪十年头上的首饰,眯起眼睛,“打扮得这样好看,难不成是要去——”

这俩吵起来快,意见统一也快。梅誉道:“肯定是隔壁器院那个,我看学妹这几天都是跟他如胶似漆!”

猝不及防,纪十年吐出的一口气呛进喉咙,半天才找回呼吸的节奏,“……咳咳,不是,什么叫如胶似漆,我只是路痴啊!”

纪十年十分无力。沙匪被擒,今早李莫言和清微就被放了回来,纪十年可怜这俩遭了无妄之灾,便也就任由清微逮着他的头插了步摇金钗,好险没堆出个违章建筑。萧疏约莫是看过一次,或者说这人眼里也没有美丑之分,对他这造型不置一词,没想在这俩人眼里竟是别的意味。

他想着,摸上了发间的银簪,意识到这是昨夜的凶器后,立刻耐不住地抽回了手,道:“再说了,我们俩那也不算私会,他还没同意我的追求呢!”

钱满彻底混乱了,目光下意识扫过纪十年雪白的,并无喉结的脖颈,“等等,他不是……呃,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

他这话力求证明自己和萧疏关系的纯洁无辜,却忘记了见过听过知道他们“未婚夫妻”的钱满还在现场。

钱满道:“你们那个关系,也需要追吗?”

幸也不幸。这人虽然没缺心眼到把两人关系直接说出来,但是那欲言又止的描述听着更加诡异,他闭了闭眼,感受着重新落回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一横,突然悲情道:“我们什么关系?他心有所好,我只是为自己追求一下幸福,学长你连这个都要戳破吗?”

纪十年心道:虽然他也没见过未婚妻追未婚夫,但作为一个读者,这种狗血戏码真是读过千遍万遍!

他如此身临其境的表演,当真震慑住了三人。拂宁不可思议,道:“所以说,是你在倒追他?”

梅誉道:“学弟脚踏两只船,怎么做到的?”

纪十年想了想,诚恳道:“我……”倒贴。

不过还不等他后两个字出口,拂宁就一巴掌扇上了梅誉的头,“这叫什么脚踏两只船,没听懂他们俩没在谈吗,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梅誉捂着头,“我纯好奇不行…住手,我错了,我错了,还请学妹大人有大量饶过我!”

“没事。”纪十年险些失笑,努力维持着悲伤的表情,道,“的确是我在追求他。他有喜欢的人,这也正常吧。人总是不能管住自己的心……”

他声音发抖。纪十年掩袖,生怕下一秒就破功,道:“嗬,既然说出来了,我也是个骄傲的人,你们不要笑我呜呜呜——”

拂宁急忙上来拍着他的背,“我们肯定不会笑你的。学妹不要伤心了,这种人……哎呀,根本不值得你伤情的!”

梅誉手足无措,只能干笑着围上来,“对啊,我不是故意的,反正我这个人就是嘴欠。他们那些器院的,一个两个,都跟炼器师一样,还不如和器谈,省的祸害他人。”

纪十年的颤音一顿,“为什么炼器师是祸害人?”

梅誉道:“哎呀,学妹一看就没有听过炼器师。我这话不是说他们不受欢迎,而是这些死木头整日炼器,不通情爱,完全是中霄界爱情故事杀手!”

拂宁赞同他,“对啊,有句俗话说的好,投器予真情,此生无二意。学弟既然心有所属,他若是移情别恋,岂非人品有恙?学妹你何必执着呢?”

纪十年也不想执着,但是萧疏踏马的心有所属的是雪川照啊!想到这里,他的悲伤终于真挚了许多,“我不管,我就要他移情别恋,本小姐姐喜欢移情别恋的人呜呜呜——”

拂宁,梅誉:“……”

一片混乱中,站在墙边的钱满一脸一言难尽,喃喃道:“原来被追求的,是学弟吗……”

不过他的声音在四人中实在是太小了。纪十年只听到他这么一句,没思索过来这话有什么不对,拂宁就道:“学妹,这就是学姐要批评你了,怎么可以喜欢的这么没下限?!”

梅誉点头,“学妹你的喜欢太极端了,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喜欢。”

“换谁?”几步外有人温声请教,似是很感兴趣似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一直笑,这俩之前在犄角旮旯出现过一次

然后问问大家想要番外吗(不是完结了),这一卷会想写谢宁那一辈的,因为是群像的,预计就两章,一章谢宁他们的,另外一章还没想好要不要写萧疏前世,不知道番外能不能搞成免费的,由于规划问题感觉纪十年过去的事情塞到这卷来讲内容太多,所以学宫后面会增加纪十年的回忆卷

萧疏步停阶前, 噙着清浅笑意,姿态规矩得如同候考的三好学生。

丹青卷中有学子陆续走出。原来四人竟是不知不觉攀谈到了下课,纪十年没想他来得这么巧,木头脸一僵, 目光死死焊在墙角一块墨迹, 仿佛要从中盯出点什么。

这人走路没声音吗?他听到了多少?

拂宁在他背后“喂”了一声, 很不客气,道:“你干嘛偷听我们说话?!”她约莫是认出了这个被“学妹”倒追的男子。

梅誉也帮腔,底气却虚了三分:“对啊, 没人教过你, 不要听墙角吗?”

“两位误会了。”萧疏语气淡淡, “在下不过来此候人, 恰闻此句。”

萧疏再次请教道:“不知这位学长, 是要为云儿…换什么呢?”

青年的嗓音低沉, 刻意咬住“云儿”两字, 叫得煞是好听。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他叫这个作者定下的假名, 居然听出了些暧昧的意味。

他本就是信口雌黄,也没把拂宁梅誉的话放心上, 知道萧疏没听到多少,心中松了一口气,便也没计较对方口里的称呼,转身几步走下了台阶, 插嘴道:“换什么换, 他们商量给我换首饰呢。”

他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这都是他们几日上下学约定俗成的动作了,萧疏却没转身带路,问道:“所以,是不换了吗?”

纪十年眨了眨眼, “不换啊。”

不管是首饰和男人,他都不感兴趣好吗?

萧疏得了这个答案,却仿佛很开心似的。他笑了起来,眉目如春水荡漾,道:“好。”又转向三人,礼貌道:“告辞。”

拂宁梅誉看着他们,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换成了呆滞。钱满站在两人旁边,反而是微笑着看向两人,道:“学妹学弟慢走。”

纪十年被他笑得一身鸡皮疙瘩,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道:“你看到没,钱满那是什么表情?”

萧疏专心致志走路,抽空回他,道:“有吗?”

经过昨晚的交流,纪十年觉得适时的交流也是有必要的。他回想一番,总觉恶寒,认真道:“真的!你没发现他笑得特别……慈祥吗?”

纪十年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这已经是他给钱满那个状态能够找到最贴切的词了!

“大概是年纪大,看开了吧。”

“是吗?”纪十年还有些犹疑:自己也年纪大了,怎么不知道……忽然,萧疏转过了头,道:“不过十年不是这样的。”

纪十年:“啊?”

青年的话题跳得太快,他望向萧疏,还没搞清楚什么叫“他不是这样的”,那双张扬的眸子就撞进了他的目光,萧疏笑意盈盈,道:“十年的笑,就很好看。”

纪十年:“……”

钱满知道你这么拉踩吗?虽然不知道萧疏为什么要夸他,纪十年还是本着追求者的职责对着他笑了一下,委婉道:“谢谢,不过我面纱上没绣笑脸。”

话毕,纪十年也顾不上管钱满那笑是什么意思了——他发现这话有点骂人眼瞎的嫌疑。萧疏今日却格外爱笑,且笑得有点春花泛滥的意思,他对这话反应良好,点了点头,笑意依旧,“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也没课?”

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课的纪十年笃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来画院这么今天,加上他上午的亲身实践,实打实验证了上课骚扰老师比翘课严重多了。既然如此,他又不吃饭,积分能活就行,还不如翘课呢!

萧疏轻轻道:“在下听闻命院这两日开道宫,十年要去看看吗?”

这句话简直是像特意等着他一般。纪十年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是他进学宫的借口找的就是道宫,二是之所以他没来过漠墟学宫却知道学宫以开道宫出名,正是因为这个剧情在《弑天仙》中还算一个小小的起伏点。

这个小小的起伏也算简单,那就是男主身为器院弟子,因为被孤立被选取搬仪式法器,结果道宫仪式出错,然后被不知道叫啥的炮灰角色陷害,最后依靠三寸不烂之舌给自己洗清冤屈······虽然说这个实在算很无聊,但好歹已经是那长达一百卷压抑生活中的小小喘气,是以这其实算纪十年稍微喜欢的剧情点。

纪十年眯起眼,他看向身旁温柔敛意的萧疏,突然有点难以想象这人真正情绪激动该是何样。可转念一想,这人现在没有被孤立,还能闲的当他的人体导航,应当是没有被选为搬运法器的。如此,他也觉得没有被污蔑挺好的,毕竟被逼失控,实在不是什么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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