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警告,警告,污染程度大于30%,警告警告····]

纪十年落下的白雾中,此刻一地青白腐烂的诡物,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最中央的一颗黑色大树下,一大一小影子站着,仿佛无声的对峙。

原来是物傀。纪十年飞速略过这些诡物,这一次他刻意未曾收敛气息,那些在白雾里攻击他的物傀都如同尸喽一般,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但是它们明显没有四炁主生来斩恶除诡的念头,纷纷避让,很快就让他接近了黑树。

沙君兰也看到了他,脸色恨人的表情明显一愣,“纪,纪姐姐,你怎么来了?”

而树下另外一个人,身着土黄色大袖,生得眉目深邃,若不是一脸狂热可怖的神色,也算个端方君子。这人看到纪十年时也微微一滞,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哦,纪云?”

纪十年毫不意外地盯着他,实在是觉得此人此刻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实在是心态奇佳,一张口险些没吐出来,“学宫长,或者,我该叫你老板呢?”

天算道:[宿主,你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失衡哦。]

纪十年道:[谢谢提醒,我还没有失去五感呢。]

虽然他好歹也算个大能,但是大能的灵力十分有限,刚刚给萧疏传走,再破藏剑绝阵,已经维持他体内四炁和灵力平衡的极限了。

学宫长一顿,他叹了口气,笑眯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朋友,对吗?”

沙君兰不可置信,简直要哭出来,“纪姐姐··你是他的朋友吗?”

纪十年额头直跳,“不,我不是。”

学宫长:“唉,这不是小友你亲口承认的吗?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身份,能引得剑盟出动,这还真是惊喜一桩。”

他话音刚落,纪十年扭头一看,沙君兰竟是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说他真的不会带小孩子啊,纪十年莫名联想到了在阵里双眼通红,也许下一秒就会像沙君兰一样哭起来的萧疏,突然后悔在自己十八岁以前,怎么整天看网络文学,没找点教育学的书来看看。他急忙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像是补偿般,“别哭了,别哭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交朋友纯粹是为了咒死他来着。”

纪十年无措道:“你知道的,我的朋友都死的差不多了。”

“是吗?”

突然,黑色的树上掉下来一个青色衣服的大魔,他生得简直如幻象中云游方复刻,或者是那幻象就是复刻他一般。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云游方。”

云游方从树上跳了下来,很没有魔君风度地笑了,道:“难不成小十年是在诅咒我这个唯一的朋友吗?我有点伤心哦。”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我会加强萧疏的(似乎暴露了什么),萧老师现在这样是缺一点东西,至于是什么……嗯,大家可以猜猜,明天应该是最后一章,然后给自己开了个特别脑残的梗,我觉得好好吃,打算写剧情写累了就去发泄一下

纪十年没搭理他。学宫长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你们认识?”

云游方:“认识。”

纪十年:“不熟。”

两人异口异声。纪十年面无表情, 云游方却仍是笑嘻嘻的,又道:“好吧,就像小十年说的,我们不太熟哦~”

看着嬉皮笑脸的, 宛若文人墨客的魔君, 立在黑漆漆的大树下, 纪十年牵着没长大多少的沙君兰,竟有些恍惚。

明明过去了二十一年,一切竟好像从未变过。

纪十年道:“魔君大驾光临般若秘境, 所求为何?”

“呦呵, 小十年聪明了些嘛。”云游方话头一转, 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了他手边——沙君兰身上, “只不过你大概误会了, 我可是来救这小姑娘的哦~”

纪十年一戟划碎要扑上来的诡物, 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嘛, ”云游方满不在乎地甩掉手上的黑雾, 笑眯眯地看着物傀破碎飘散,“这不是给你打个招呼嘛!这里的事情, 干嘛不问这位学宫长呢,本人可不敢对被不死木笼罩的般若秘境做些什么呢?”

黄沙之上,没有白雾遮挡,巨大的黑色枝干遮蔽日空, 漆黑的树叶挂着粘稠的汁液。

这就是灵枢树, 也是中霄界传闻中的不死木,它笼罩秘境,几乎等同于四炁主的眼同手。传闻折下它的枝叶,能够获得永生不死——这当然是假的, 它们只能大幅度的减少痛觉,若无特殊处理,折下之后都避免不了被夏赫格尔注视。

此时这株庞大壮观的神树底下,遍地物傀,整个秘境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不死木,或者说灵枢树之灵曾经说过,它已与此处断了联系。那么现在能够感知到整个秘境的……

纪十年收回目光,“那些白雾——唔。”

说着,他感到自己手中小姑娘的手一紧,不由得拍了拍她,才看向学宫长,继续道:“是你放的?”

学宫长看着他们三人,道“不是。”他表情讽刺,又道:“你为何不问你身后那位呢?”

四炁主放白雾遮掩自己的耳目干嘛?纪十年挑了挑眉,忽地一顿,低头看向沙君兰,“你……”

沙君兰浑身一僵,缓慢地,她点了点头,“纪姐姐,是我。”

她声音艰涩,仿佛是极度羞耻般的,埋头就想把手拽回来。

“是你又如何!”想起啁水里的幻象,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他拽住女子的手,“你,是想支开我吧?”

“……”沙君兰声带哭腔,“对不起,纪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纪十年回想着她的模样,心中唱念道: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这一次,他脑中回想的四炁主与沙君兰别无二致,神识也稳稳沉入识海,借了十成十的力量,但不管是他,还是沙君兰身上,都没有“花”的力量!

纪十年那个恐怖的猜想终于还是落地了,“你……没有力量了吗?”

周围游荡的物傀停滞,它们酸腐的气息交织,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花朵枯萎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呢?沙君兰还没有长大,她还是四炁主,花朵当永世盛开,簇拥着庇佑沙地的夏赫格尔。

见沙君兰开始发抖,纪十年猛地扭头看向云游方,怒喝道:“你真是…她还这么小,你就教习她诡术,你真是疯了!”

云游方不以为意,“是啊,我疯了。”他突然残忍一笑,“不过你以为我不教诡术,她能活到现在吗?”

云游方:“你比我要清楚吧,物傀的效用?”

纪十年当然清楚:所谓物傀,乃是以诡师主人呈现,乃是效仿生傀的复制品,只是沾染诡道,所呈形态并不自主,有续命移身之能。他嘴唇抖了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种种乱象,难不成小十年还和以前,看不出来吗?”

“我……”纪十年内心混乱,余光却见学宫长伸手探向灵枢树,立即飞出一戟打断了,“住手,你要干什么?!”

按照纪十年如今毫无遮掩的实力,无需灵力,他这一击也当稳稳插入学宫长的半臂,可关键时刻,他胸口的学宫帖却骤然飞起,袭向他的手。

照雪错手而出,斜斜扎在学宫长的脚边。

灵枢树下,学宫长折下一枝黑色枝桠,他神色狂热,踏前一步,有荼靡自他足下而生。学宫长笑道:“神术既成,不管你们是谁……现在都阻拦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哈!”

云游方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是个路过的,学生你加油哦,老师只能帮到这里了。”说罢他连退三步,立时站在三人三丈以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该死,纪十年咬紧牙关,看着面前这个所谓“忠心为学宫”的学宫长,内心震颤,“这些花……”

他话还没说完,好脾气的反噬就如约而至——沙君兰本来好好的被他牵住,学宫长弄出这一幕,她立时如离弦之箭弹出,化手为掌,猛地打在那截黑枝上!

学宫长轻松地躲开,抽空看了一眼远离战场的云游方,明显十分满意,这次转头看向沙君兰,“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十几年……”

沙君兰动作一滞,仿佛被激发了关窍,立刻挥掌如风。她怒吼道:“闭嘴!”

学宫长拿着灵枢木和她对打,虽然树枝看着纤细,在他手上却钢筋铁骨,仿佛无人可撼。他道:“你在心虚什么……连你堕入诡道,我都让夏枝诱人来喂你——”

堕入诡道者,若人无以力为继,在极端情况下,只能以食人为养分。

原来夏枝那“灾星”的名头是如此而来,也难怪学宫会救她……纪十年闭上眼睛,心中苦涩的叹了一口气。

纪十年没有看向沙君兰,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知道,一个人狼狈至极的时候,是最不希望别人看到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沙君兰几乎带着哭腔的怒吼在上空炸开,她仿佛憋了很久,吼到最后,只听得一声利爪刺破皮肉的声音。

“……废物,废物!”沙君兰痛快至极,她一抓划破了学宫长的皮肉,笑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道:“你偷走了我的力量,却弱到连诡术都能打得你抱头鼠窜,真是实打实的废物!”

“四炁主,作为天地的宠儿,力量纯洁,诡术邪物岂能不避!”云游方喝彩道,“好徒儿,咳,不要那么看我嘛,你也加油,学宫长!”

学宫长道:“呵呵,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话音未落,纪十年就听得“砰”的一声,也顾不得给沙君兰面子了,睁开眼——

荼靡飞舞间,学宫长仍然站在原地,沙君兰却被打飞在半空,那双诡异的手上荼靡泛滥,有青烟从其上冒出,她神色扭曲,分明是痛苦至极。

纪十年赶在女子落入沙地时接住了她。

他不接还好,这么一接,轻飘飘的,小孩般的沙君兰眼泪又滚下来了,“对,对不起,纪姐姐,我太饿了,我真的……”

纪十年总觉今日见到的眼泪特别多,他看着沙君兰瘦可见骨的身体快要被荼靡花包裹,将她抱得紧了些,“你不用和我道歉,别用诡术了,快,不然……它们会吞噬你的。”

他曾经看过许多诡师作茧自缚,然而今时今日,他却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叫一个在通明幽川里,母亲跨越三千年的守护里,出生的女孩,沦落至如此田地。

“没用了。”学宫长冷漠道,“原本不想那么早杀你的,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呵呵,”沙君兰笑出了花瓣,她喘着气,拽住纪十年,“纪姐姐,我求你,我不想死在他的花里,你,你送我一程。”

“我,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师父,”她的泪水被花瓣吞噬,却忍不住道,“她明明,叫我好好活着,咳,他也叫我远离学宫长,是我,是我不知好歹。”

“我,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可是好恨啊……”

“别说了。”纪十年伸出手,却是把仅剩的灵力全数传给沙君兰。

“不,纪姐姐你不用救我了。”沙君兰拽住他的衣角更紧,脸上露出笑容,“我,要说,我好歹伤了他,这就……”

“从小,师父,师父说学宫势力错综复杂,我一直,不相信他。哈——”

“够了,我还需要你……”学宫长再次伸出手,然而他还没做什么,云游方就先一步擒住了他的手。

云游方笑意盈盈,步伐却未退一步。

学宫长面色突变,他似乎根本唤不起力量,“你……”

“诶呀,给我个面子。”云游方道,“好歹是我徒弟,让她说完遗言呗。”

纪十年真是不知道云游方一会阻拦一会放纵是要干嘛,但是他从来就是琢磨不透的性子,纪十年确认过学宫长暂时动不了,才凝神给沙君兰传输灵力。

沙君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絮絮叨叨。

“可是,可是等我成了夏赫格尔,才知道,知道学宫从来不是夏赫格尔的。学宫长,长老,甚至连什么家族来的学生,都要比我自主,比我尊贵……”

“师父度过了,这样的生活整整百年,我受他,庇佑,苟活两三年,却以为所有都是好的。”

沙君兰念叨着,灵力消散掉了一部分荼靡,纪十年却知道她会更痛。可是沙君兰只是抱着他,不哭不闹,仿佛发了魔,“我继位那天,师父死了,他告诉我,兰是君子之花,希望我亲小人,远贤臣。”

“可是,我也在那天……”她声音都发起了抖,“我被换走了炁。”

“他,把我扔在这里。灵枢,灵枢也被他取代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恨啊。”

“夏枝,夏枝是个凡人,你知道吗?她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是他给我选定的徒弟。”

沙君兰仿佛看到了什么,狂笑起来,“那就是我的徒弟,一个如出一辙的蠢货,那个废物叫她给我找人,她就当了真。”

“凭什么她可以出去?”沙君兰道,“我告诉她,只要救了她的,就带来见我。她果然带来了,而我,也就……吃掉了他们。”

沙君兰道:“你看,我这么不幸,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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