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仅仅三字而已,纪十年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惊慌。他脑中思绪迟钝,恐惧之中一个念头身先士卒地冲出来:这声音真好听。

“再动脑子砍了。”那好听的声音响起,似是不耐烦,赏赐般的多添了两个字,而与此同时,纪十年脖子边的剑吻他更深,“哑巴吗?”

纪十年差点给他跪了,崖上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消弭,道:“我我我,没动,你别砍了,我叫······”

他是很耐摔,但不代表着被砍掉脖子还能活啊!

纪十年还没想好说辞,这位突然出现的人就像是不耐烦了一般,他没动,对方的剑就已然划过脖颈——

“你是鬼?”

“你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欸?”

就在纪十年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不讲信用的混蛋杀死时,那声音又响起,临死之际,纪十年很没有骨气地想着好歹也要怼回去,然而他说着说着,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头还真好好的呆在脖子上。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有点懵地看向了稻谷,又看了看全身完好无损的自己,这才发现在他面前的人一身蓝衣,却是侧伏在稻谷边缘,半数红得似鲜血淋漓。

原来麦秆上的血不是他的。

纪十年还没松口气,可看着从脑袋后横过来的一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是半路出魂摔到了人家身上?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知道是自己从天而降后, 纪十年难免有点心虚。

听无名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他们”把他送到这个地方,但比起自己一概不知来说,将心比心, 纪十年还是觉得在没有鬼魂的中霄界看到鬼更恐怖一点。

“咳咳, ”原野上空旷无人, 纪十年也没学过中霄地理,找不到方向,厚着脸皮坐到了男子的身边, “这里, 是哪啊?”

即使这人上一秒还想弄死他, 不过事出有因, 纪十年一向大度容人, 便不多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现在是鬼, 这人砍也砍不死他。

当务之急, 是弄清楚这里是哪,以及无名为什么会消失。

“忘怀乡。”蓝衣青年撑着剑坐起身来, 他明显也意识到伤不了纪十年这个事实,声音冷冷,“你难道不知道?”

纪十年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纪十年一脸茫然,实在是不知道“忘怀乡”和“他知道”的关联性。

青年却没把他的疑惑放在心上, 慢条斯理擦拭着剑锋, 不冷不热道:“这里西临海中阁,乃是前雪川遗址。”

鬼无实体,青年长剑质若玄铁,刺入泥中, 却不见尘土。他旁若无人地擦了两个来回,才抬眼看向纪十年,“你一个雪川人,怎么会不知道此地?”

纪十年更懵了,直觉思绪都要在脑内打成麻花,半响才捋直舌头,“什,什么叫做雪川遗址?”

青年定定地盯了他一会,似乎是失去了兴趣,又低下头去擦那整洁如新的剑,头也没抬,“你听不懂人话?”

“……”

纪十年敢保证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绝对要让这人知道什么叫哑口无言。

不过他不说话,青年也没再开口,从腰上拆出一卷纱布,沉默无言地裹着,还往外坐了坐。

两两无言。环顾四下,纪十年才发觉他们坐着的稻谷原来是堆在一方简单的小院。这房子构造简单,却比庄成玉的手法要好太多,只是木头陈旧,能从麦秆的气味中闻到一点酸腐的气息,两人头顶,一处绝壁几乎是耸入云霄,看不到顶。

这里像不像雪川纪十年不知道,但刨去宽广无边的平原,跳了三个月崖的纪十年却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像换个季节的问仙台。

雪川终年严寒,其民大多穿的是一种异鸟羽毛所制的衣裳,能够抵御寒冷,驱散酷热。纪十年魂随身着,并不意外被人认出来。可分明他才从雪川问仙台上跳下来,这人却说这里是雪川遗址……看着陌生而熟悉的环境,纪十年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牙齿战战,“现在,是大朝多少年?”

青年凉凉道:“3673年。”

说着,他似乎是怕不够贴心,扬首对着纪十年温和一笑,补充道:“距离雪川覆灭,大约也有一百年了。”

记得自己在3580年的纪十年:“······”

被货车撞就是穿越,跳崖就是穿越时间,他的命运是不是过于多舛了?他不就跳崖前抱怨了两句吗,老天爷至于这么耍他吗?

纪十年张了张口,看着青年那张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脸,非常无耻的把对命运的绝望转换成了对他的愤怒,道:“你笑什么笑,以为自己笑的很好看吗?!”

他话一出口,才发觉这话带了些夸奖的歧义,然而找补已经来不及了。青年给自己包扎完毕,闻言离他远了一些,“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不过今天在下倒要感谢你了。”

纪十年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人难道是意识到自己随便言语攻击一个孤魂野鬼过意不去了?

青年道:“原来就算是魂魄,也是会被摔坏脑子的。”

纪十年:“!”

“你你你,”纪十年心中隐隐的惊慌被怒气压过,他伸手指着青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怒道,“你才脑子有病,你······”

他扫视四周,这个名叫忘怀乡的地方并没有第二道人影,纪十年也不管青年的同伴有没有在远方,蛮横道,“雪川没了就没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跑来这个地方,没朋友也没对象,孤家寡人一个,也好意思说我!”

纪十年自认这已经是他最恶毒的诬告,青年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有病才会来这里?”

说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那张俊朗锋利的侧脸上神色微怔,低眉轻笑,“我还真是疯了,和鬼说这些。”

夕阳如血,像是永远不会落下,纪十年看着他的神态,却莫名想到了他在心境里见过的那个男子。恰巧对方也是蓝红衣服,恰巧对方的神态中也停驻着一种不会被时间消弭的不甘与落寞。纪十年心中一动,他蹲下身来,靠得离青年更近了一点。

触摸不到。纪十年却用指头戳了戳青年衣服表面,“咳,和鬼说这些有什么,你不要看不起我嘛!”

纪十年姐姐以前说他脾气软,可没办法,他的前十八年过的比大多数人幸运,富家公子一个,有钱有爱还有自由,唯一的烦恼就是上学有点类,对于大部分摩擦都觉得没什么计较的必要。是以比起脾气软,纪十年更觉得这是一种傲气。

但此时此刻,面对青年,纪十年亦领悟到他穿书如今一直在受人照料,有庄成玉,有雪川临,有云游方,有萧青谨,有啁雨,还有无名——比起面前这个孤身一人的青年,他也幸运太多太多。

所以一张口,纪十年那下意识放软的说辞就让他意识到:这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但可怜的青年就如同他口中所说,似乎是真认为和鬼交谈是疯魔了,说完那一句话就闭上眼睛,似在阖目浅眠。

纪十年哪里能放过他,总之人鬼有别,他毫不避讳的整个人扒到了青年身上,报复似的就在他耳边说话,“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不要歧视鬼啊,我刚刚又不是故意的!”

“大侠,壮士,帅哥···你别不说话嘛,其实你也不是孤家寡人,这不还有我嘛!话说你来忘怀乡干嘛?雪川既然覆灭了这么久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哇塞,你受了好重的伤,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别看我只是一只鬼,但是医术方面还是颇有造诣,包括且不限于跌打损伤···话又说回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这是在哪受的伤······”

在纪十年扒着青年就快要凑到他胸口时,充当木头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咬牙切齿,“你!”

两人现在几乎是魂贴着皮肤的状态,纪十年闻声抬头,正准备迎接这宛如胜利凯歌的开口,却见目光交错间,青年像是见了鬼一眼,神色怔愣地盯着纪十年的脸看。

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镜子。纪十年摸了摸脸,青年的眼中也倒映不出他的模样,他有些怀疑,心道: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是被摔的很惨,惨到连这张脸都能演恐怖片了?

他体贴地松开了虚虚贴着青年衣物的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还没说话,青年就蓦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很轻,与他此前那不阴不阳的语气不同,这一句问仿佛是对着刚得到的所有物,欣喜着这猝不及防的得到,疑惑着这意料之外的征服。

纪十年被他这翻脸如翻书一样的技能震惊得碎嘴都卡住了壳,半天都说不出话,青年此时却好脾气极了,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他迟疑了一会,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可喉咙里的“纪十年”三个字似是被潮水吞没,无从出口。

这是···纪十年定了定神,道:“我,在中霄界没有名字。你叫我无名吧。”

如同一点涟漪荡在水面,纪十年突然就明白了无名的由来。他低头看向手中过长的生命线,有点想问无名是不是也说不出话,但心念一起,平时随叫随到的“老爷爷”却没再开口。

纪十年握了握拳,他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何态度大变,但是总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转向青年,稍微认真了一点,“咳,你说这地方是雪川遗址,那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是跳崖来到这个地方,然纪十年望着看不到顶的悬崖峭壁,却直觉重跳一遍绝对回不去。

青年这次没有再质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他端详着纪十年,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微微一笑,道:“没什么特殊的。”

纪十年睁大双眼,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麦田和天边燃烧的落日,不可思议道:“这叫没什么特殊?”

青年道:“这不是你看到了吗?”他拿起那长有三尺的剑,声音中带着点愉悦,“能看见的,算什么特殊——不过你若非要问出点什么才肯甘心的话······”

他举目望去,淡淡道:“那就是这个地方,或许找不到出口吧。”

“还有,‘咳’不是我的名字。”

青年话语轻轻,说到后半截反倒是看向了纪十年,仿佛是在说“名字”更重要。而纪十年得了一点消息,也不吝啬于投桃报李,道:“那你叫什么?”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疏字。”他微微扬眉,笑道,“忘怀乡见尔,心甚喜之。”

萧疏?!!

纪十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从稻谷上一跃而起,连退,不是连往后飘好一段,“你, 你……”

《弑天仙》中, 萧疏大朝3670年弑杀大魔成为魔尊, 大朝3680年于莲刹寺自裁,其间十年内仅不过难磨十年刀“镇压魔族,屠杀魔兽”的描述, 忘怀乡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剧情?

不对, 这时的萧疏冷血无情, 披笑为皮。纪十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才发觉蓝衣人笑靥如花, 黑色的眸子却是冰凉一片。

意识到这点, 纪十年魂内外都泛起一阵冰凉。

他做人时眼睛圆, 藏不住情绪, 做鬼时没了遮掩,恐惧时便如惊鹿, 青白魂体上眼睛一眨就蒙了层水光,惹人可怜。

他有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纪十年没意识到,惴惴不安地望向萧疏,把断断续的话补充完整, “你怎么会是萧疏?”

不镇压魔族跑来这地方干嘛?开盲盒吗!

见状, 这位在书中翻脸不留情的魔头,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开口,“我不是萧疏,那谁应该是萧疏, 还是说,我也该叫无名?”

纪十年当然没这个意思,他往稻谷边缘挪了挪,道:“咳,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想到···”

他追书六年,《弑天仙》甚少描述这位主角的形象,纪十年还以为萧疏会是云游方那一类长相,阴柔无害。而此刻,他看着萧疏那张锋芒毕露,肖母三分的脸,畏惧的心情中也多了一丝稀奇,摇摇头,“没想到你长这样。”

“哦?”萧疏闻言,提剑随意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脸,眉头一蹙,道:“那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样?”

玄铁沉沉,他单手提起。纪十年才见剑身雪亮,漆黑的剑面倒映出萧疏那张脸,眉硬眼长,似被刻意锻造的长剑,锋利锐眼,却也充斥着别的,复杂到纪十年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这就是时光的冲刷?

纪十年恍然地盯着萧疏那张脸,没想对方把自己的话当了真,头又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是,你长这样就很好!我只是说和我想象中不同。再说,我又不是女娲,觉得你长什么样,你就该是什么样,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他说着,突然觉得萧疏不是很可怕的,蹦到他身边,仅剩的理智让纪十年还留了半米的距离,强调道:“相信我,你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长相和我没关系的!”

萧疏歪头看他,语气疑惑,“为什么没关系?”

萧疏语气笃定,纪十年却想不到他为什么要管自己觉得他长什么样,他又不是他爸!

等等,纪十年睁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着男主完美的脸庞,声音一抖,“有,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其实后面迎娶萧青谨,拳打柳宁铳成了萧疏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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