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看桃花纷飞溃散,“她现在在看着我们?”

柳宁铳一挑眉,“你不想让她看?”

话音刚落,他“咦”了一声,“怎么跑了,我还想托它们把机缘还回去,我腿脚不便,庄主你可不要后悔……”

桃花消散无形,柳宁铳转向纪十年笑道:“真跑了,这下好了,你要是不要这份机缘的话,我就只能把它抛进东海,等下一个有缘人了。”

纪十年道:“这下面有那么多人呢,你为什么只给我?”

“我不是说过原因吗?”

说过,放在一句话里,一般都是过去的事情。作为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纪十年本该沉思片刻,想起一两句关键的话语,可无奈的是柳宁铳放在这个本该里,他回想起来,只觉对方话语如同滔滔江水,一去不回。

于是纪十年真诚道:“你说的太多,能不能提示一下?”

谁料柳宁铳根本没把他的真诚放在心上,提起画皮,几步就走到台上边缘,“嗯,那你说我选哪一块抛下去角度比较好。”

剑客那一剑刺破一方小天地,岛上的人早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此刻看着高台箭袖散发的修士,身上本已萎靡的气势都腾飞如火,在纪十年眼前燎成一片火海般的气势。

气势虽纯,可迫于柳宁铳,那气势中更有匍匐于地,蠢蠢欲动的隐忍之态。

纪十年走到柳宁铳旁边,“那,我要得到这个机缘,该怎么做?”

柳宁铳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那只画皮在他手上没撑过三刻就回了锦绣塌。他站在锦绣塌前,眉目又恢复了沉如静水之态,“走上前一步,闭上眼就好。”

金玉阁下蠢蠢欲动的火龙死了气。

金玉阁上凡人少年依言行之。

几步的距离,纪十年感到自己的魂魄轻如炊烟,不过下一秒,他眼皮就变成透明的一样。

绿树,蓝天,以及一截木栅栏。

木栅栏旁边,有个拿着酒葫芦的中年男人,木栅栏崭新,一个穿金带银的小孩坐在粗粗的圆木上。

小孩荡着脚,她张口,声音软软,“余叔叔,这些桃花什么时候能开啊?”

中年男人倚在她旁边五尺之外,木栅栏巍然不动,“等到小姐登上大自在境,能够拥有斩杀一方四炁主的实力就行。”

小女孩拧起眉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都承道境了,到大自在境也就一年的时间,这里面连个花苞也没有,余叔叔你不会和父亲一起骗我吧!”

连破两境,在女孩口中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令人羡慕。

被成为余叔叔的中年男人晃了晃酒葫芦,“怎么会?我余常从不骗小姐,要是一年后这里没有劈天盖地的桃花,我就多喝点酒,多种点桃!”

女孩大喜,她从木栅栏上猛得蹦下来,“余叔叔最好啦,那你记得要挑好材料,最好是承道境起步,不然种出来的桃花一点不好看!”

纪十年站在他们一步之外,孩子与男人好像没看见他。见状,纪十年踏出一步,伸出手去,“小心。”

他没什么歹念,那木栅栏对于孩子来说很高,高到大概顶两个她,纪十年只是想接住女孩,一尽微薄之力。

然,先于他手的,一手抄住孩子膝盖,中年男子一步踏至孩子面前,接住了她。

“一言为定。”

余常笑眯眯的,他双手环抱,酒葫芦塞在胸口,孩子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埋在葫芦上,也和男子一起笑了起来。

一步之距,天地变化,纪十年踏入了金玉阁楼高台。

金玉阁楼完整无暇,四角无法相,一位玄衣修士站在锦绣榻前,以一方浓稠墨染的笔勾勒着女子的容颜。

远山眉,横波眼。

玄衣修士“点睛”之举,那女子立刻活了起来,画皮身体在榻上舒展,风光无限。

纪十年此前不敢细看,如今女子动作大开大合,他低眉垂目,更是无心其媚态横呈,心道:原来是桃花庄庄主的记忆。

庄主伸完了懒腰,就从榻上跳下去,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好神奇,父亲,我以后会长成这样吗?”

玄衣修士笑道:“对啊,我的女儿,可是中霄第一美人。”

说着,他又苦恼起来,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人得了繁繁的芳心,要不是爹看不到,定要把那小子挫骨扬灰!”

庄主单繁撇了撇嘴,“好烦啊,爹爹你不要说了,也别乱算,要不是你把自己算的反噬到寿限一年,这金玉阁也不会这么潦草,根本配不上余叔叔种的桃花林!”

画皮说着,气冲冲地踩碎脚下一块玉砖,青玉乱溅,落入台下。

而金玉阁楼下,桃连海接天,已如纪十年所见那般烂漫。

玄衣修士被吼了也不生气,伸出大掌揉过单繁的头,“嗯,你的斩炁阁,的确是父亲做得太潦草了,不过有余常这一等一的种桃树,也算是成就你的观心之举。”

单繁扬眉:“当然,不过父亲,我到底要看多少年,才能达到悟己的境地啊?”

玄衣修士含笑,牵着她在榻上坐下,遥望桃林,“你瞧瞧,又不认真听,跟着父亲再念一遍,‘诛己’,是诛己啊。”

单繁浅笑嫣然,“诛己!我记住了!”

桃花纷飞,那一截木栅栏已经连成了一圈,像是围起家畜。纪十年站在原地,突觉冷气盖顶,有什么东西,将要在这一段机缘中,脱身而出。

纪十年被无形之气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是一位贵妇模样的伏在桃林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庄主,求您了,把我儿子还给我,他是大富大贵之命,担不起血劫,求您把儿子……”

“啪!”

一巴掌凭空扇在她脸上。

画皮靠在栏杆上,她的手没有动,脸上却是笑容,“跟我提条件,你有几条命来赌?”

贵妇脸上怔愣,很快的,她膝行几步,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我知道您所求,我的命不值钱,但是,我这里有神仙的……”

又是一巴掌。

纪十年看的那个妇人被打的唇歪嘴斜,很想上前一步,但这么几步下来,他也知道了这幻境是一步一变,只能强压下脚步,继续看下去。

单繁这次换了只手撑脸,“知道东西比你值钱,就展示出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她嗤笑一声,懒懒道:“你也配?”

妇人张了张口,血丝溢出,在单繁脸上要出现不耐前,默默张开手,一缕炊烟浮现。

那是沙砾滑动,带着更加古老的记忆。

这记忆中的记忆呈现的,还是个纪十年的“熟人”。

在通明幽川有过一面之缘的虞君跪在一座大殿前,她衣裳鲜红,四周暗沉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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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君的长睫垂下,黯淡无光中,她神色不明,一字一句道:

“愿为诛己,以证神道。”

这记忆短暂地如同电影一帧,可妇女却像是耗光了力气,她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地望向高阁上的女子,“庄主,您看,这就是我为您带来的东西,求您放过我儿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本庄主三岁就知道的事,还要你来献?”

画皮从栏杆上迤逦离去,斜躺锦绣榻,眉眼慵懒,“没用的东西,还敢跟我提条件。这样吧,我不放过你儿子,也不放过你。”

桃海漫漫,单繁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靥如花,“现在投入寿宴好没意思,不过要是留几年,当个彩头,想来一定是极其不错的礼物,配得上给我儿垫脚!”

他话音落下,妇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就在此刻,纪十年眼尖地瞅见画皮眼皮一掀,眼中不耐,而桃林之中,乍现簌簌桃花,直指妇人后背!

纪十年伸出手去,迈步向前,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前去,“夫人!”

花瓣扑身,天地之间,天旋地覆,陡然昏暗了下来。

纪十年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漆黑罩眼,却和闭上眼的黑暗不同,纪十年周身有黑雾翻腾,贴着他的身体,却生嘴一般,撕咬着皮肉。

纪十年咬着牙,没敢痛呼出来,他用力地甩开那些黑雾,走了好几步,企图摆脱掉这一副景象。

可同前面的一步一换景不同,黑雾撕咬着少年的皮肉更狠,他走出几步,黑雾更浓,有兵戈声响起,不绝于耳。

“不准死!”

一声痛苦的厉喝从黑雾中率先炸响。

之后是低柔的嗓音泣道:“我好不容易花钱买了你活命,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带不出去。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有人对天畅快而笑,“桃寿千古,皆以命祭。出不去了,那就死吧!”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入耳,却像是淌过遥远的时光,强加于少年血肉中,眼前身上。

“你犯了错,我来救你,不过庄主许诺的自由,我实力不济,怕是不能带你出去了。”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彩头,他只是个小妖,于修为没有进益,不要过来!!!”

“桃花庄的寿宴,能拿到什么彩头,不是全靠实力吗?”

……

七嘴八舌的声音没过纪十年的脑海,他被黑雾撕扯,如同千百铁石堕身,又像是飞速驰骋于疾风中,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拉下悬崖。

“够了。”纪十年嘴唇发抖,企图挤出一两个字眼。

一团黑雾从他手上硬生生咬去一块肉。

有人冷冷笑道:“一介凡人,居然还敢夺观心之悟,也不怕魂飞魄散。”

“够了……”纪十年抬起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手上被咬的皮肉溃烂,分不出哪一块肉被衔走,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他拖出一串长长的血迹,被黑雾吞没,兵戈声更重。

有人淡淡道:“有这个勇气,可不代表他拿的走这单繁都拿不起的东西。”

又有人附和道:“这话说的极是,千年观心,百年一炼皆无所得,这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破局之心。”

嘈杂的声音模糊似水月镜花,纪十年听得隐约,七窍流血,兵戈声快要震破耳膜,直逼凡人不存在的神府。

他终于张开嘴,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吼道:“够了!”

骨骼震痛,经脉滞涩。

纪十年踏出一步。

黑雾翻腾,兵戈止息。

天地一明,顿时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有人温和开口,笑道:“你来了。”

这是无名。

身体上的重量轻了好多,环顾四下,黑雾不知何时消散无踪,天澄澈,地金黄。

原来从头到尾,少年就走了这么一步。

一片干直枝细的树林绵延至远处,擎灿灿金叶。一袭蓝色衣裳的青年立于其中,眉眼如狭刀开锋,煞是好看。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单繁的千年观心,也有神的心境?”

“这是我的心境。千锤百炼,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进来,辛苦你了。”

“无名,你是不是要死了。”

“……”

秋林明朗, 空气中果香与麦香浮动。

纪十年心情也明朗起来,几步踩入林中,景色如旧。

纪十年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喂, 我说我自己是蠢货, 他们当真就算了,你也信啊。”

无名与他并行,缓缓道:“你不是。”

纪十年背手向前, 仰头看灿金的树冠, “其实我知道, 再往前, 就能领悟这位桃花庄主千年观心, 得成诛己, 对吧?”

“这一路上, 我有太多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守门的老伯伯和柳宁铳同为修士,为什么前者看得出我是个凡人, 后者却在第一面就笃定我是少君,一路上还用雪川的安危来试探我;比如云游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确认雪川临所在,态度明显得像没有他就不行;比如为什么我好歹代表着雪川,守门人对我的态度却比云游方还不如……”

“林林总总, 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以前的,现在的,乃至于未来的,但是从柳宁铳那的确很帅的一剑后, 我就明白了。”

纪十年看向一树金叶,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侠,他折身问无名:“咳,这里的树,我能折一枝吗?”

无名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可以。”

纪十年凝眸看他,提高了声气,“你不会受伤吧?”

无名叹了口气,“这是我心境所成,除开不会冻手,或许不能让你隔山打牛伤到我。”

纪十年终于放下心来,折下枝叶,才发现这树像是银杏又像是梧桐。

凡人效仿柳宁铳一刺,没有毁天灭地,连树枝上的叶子都没落。他有些丧气,可看着金子般的树叶,又洒然一笑,道:“来到桃花庄,大概是一桩预料之中的棋局。棋局的主人,是想要我当雪川少君的雪川临,他应邀前来,而所谓彩头,就是我这个无法诛己的凡人。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他没有彩头,却应邀来此,那守门伯伯为何用看必死之人的眼神看我了。”

“这份记忆里,单繁天资卓绝。不管是金玉阁,桃花岛,都为了她能斩去炁主,效仿祸襄而成。但是在机缘里,有人说观心百年一炼,单繁从来就没走到这个地方,而诛己,除开是成为四炁主的必要条件,也是成神的条件吧。而一位半生都困在斩炁台的人,在诛己不能,观心连年堆积的情况下,剑走偏锋,想要直接害死一位四炁主,取而代之,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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