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疏神色一怔,可很快的,他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手指微动,“……会用。”

“会用就好。”

雪川照不再看他,尽量把心思从自己被抱着的这一想法在剥离出来,专心致志地把目光投向戒指,只见月华从指尖溢出,流淌入内。

不多时,那一枚猝然死去的戒指鲜亮如鸩,如同新生。

雪川照把戒指送到萧疏面前,故作镇定道:“喏,这下就修好了,你现在给它印上定魂烙……”

少年的目光不敢落到刀客身上,可刀客的视线却如开匣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挑开层层皮囊,犀利地扎进了他的心肺。

雪川照抓住他空闲的一只手,语速飞快,“看我干嘛,脸上长尸斑了啊,叫你印定魂烙呢,怎么,不会连家传绝学也忘了吧?”

被吞没在半指里的手微微一动,攥紧,可很快松开,笼上了雪川照略有些白的手,萧疏锋利的目光半路打了折,淡然开口:“为什么?”

虽然是这么说,刀客的手还是包裹完全了拿着戒指的手,不到片刻,就松开了手。

雪川照知道,这是那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定魂烙成了。

“壮士,这是你第三个为什么了。”

雪川照飞速地把戒指扣上右手无名指,萧疏这次没有再强拦,他终于是从对方身上跳下来,满足地伸了伸懒腰,“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这种问题的话,大概要我想到答案的那一天吧。”

雪川照从墙角捡起不知何时掉落的斗笠,随手拍了拍,正准备带上头,萧疏便按住了他的手。

“干嘛?你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霸道,连斗笠都不让我带啊?”

萧疏没有说话,并指划过斗笠,灵力流动,轻松地拂去了上面被污湿的痕迹,又收回了手去。

不想被叫少君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他薅过额边散碎的鬓发,把斗笠扣上头,“多谢。”

他抬脚欲走,但是想了想,还是道:“我走了,少年你年岁尚轻,仍需继续努力。”

见状,萧疏道:“你要去干什么?”

雪川照洒然一笑,“没干什么,就是有个老头棋子丢了,我给他老人家找棋子去。”

鉴于此前没解答萧疏的问题,雪川照爽快地把棋子翻出来给他看,“喏,就是这个东西,还挺烫手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少年指节白如藕玉,扣一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被人寻觅到的戒指,掌心滚一玉棋,倒不知是棋与指孰美。

雪川照本以为萧疏虽然心思缜密,但是到底不是迎江镇人,不知这些隐秘之事,谁料他正预备合掌,一颗黑子就滚入他的手掌。

萧疏收回手,微微一笑:“是这颗吗?”

雪川照:“!”

*

白马巷。

天色晴朗乌云,经过几日连绵阴雨,正是谷物生长的好时节。文昌先生宋玉江走入院内,却觉得眼皮狂跳不止,“兼墨,你是不是又砸我墨宝了。”

小童从屋内冒出一个头,眼睛瞪圆,“才没有,我根本没有读……”

宋玉江眯起了眼。

兼墨理直气壮的话一下弱了半分,“没有乱动——先生,你怎么一直在眨眼睛啊?”

宋玉江摇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以为我想眨眼吗?”

兼墨大惊失色,“难不成是师弟那边出事了?”

“……”

宋玉江揉了揉鼻梁 “算了,你现在去潭州看看周夫人的牌位还在吗,还有之前吩咐你的事,快快去办吧。”

兼墨面色一喜,可很快又吐了吐舌头,“那先生您怎么办,到时候谁来照顾您呢?”

宋玉江叹了口气,“无碍,文能成气脉,不可定乾坤。走不动路了,还会说话,会写字,会讲道理……这些就够了。”

沉默了半响,兼墨才道:“那,那从师姐呢?”

宋玉江又摇了摇头,他面色无喜无悲,却是再未回答小童。

兼墨起身,他佝腰伏地,那张圆润的小脸表情极其镇重,然后化为了一道墨迹,消隐在地面上。

*

划船过江的渔民赶着好季节在唱。

时人曾歌尺素江,昔有女君从音,兼墨爱民,后王朝倾颓,从音不见,君降大灵。

有青衫书生端坐船头,笑吟吟答。

好歌好歌,没想大从真乃从者,一如先周。

作者有话说:感谢根本不够看的地雷哇,今天加班忘了把定时开了,cp是萧疏×纪十年哦

黑白两颗棋子落在手心, 滚烫的白棋立刻歇了灼人的热度,和黑子滚至一处。

雪川照喃喃道:“不会吧……”

从吃了宋玉江闭门羹起,他就意识到这门绝不会再向他开启,所谓寻棋之举, 不过是委婉地推拒, 棋子一定是放在某处极为隐秘难取的地方, 或是某位宋玉江笃定不会交出它的人,如此,要么寻觅不到, 要么死伤毁棋, 由此来推拒他这来者不善的客人, 勿要扰了小镇清净。

因而雪川照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想找黑子, 却没想到, 千算万算, 不想寻觅的棋子却送上门来。

他似乎慢一步地意识到《弑天仙》是一部残缺的“原著”, 北疆这一部分, 写萧疏进入北疆遭逢大劫,也写他巧入秘境堕落成魔, 就是没有写萧疏和宋玉江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棋子,流淌的思绪有些惘然,“萧疏, 你是怎么认识宋玉江的?”

萧疏道:“你是来找他的吗?”

雪川照抬头看他。

“宋玉江, 是母亲为我请的启蒙老师。”

巷子里一片沉默。

良久,雪川照忍不住笑道:“这还真是……”

他眯了眯眼睛,招手示意萧疏伸出手来,“你应该知道中霄界的名字, 代表着什么吧?”

萧疏伸出手,那颗黑棋便又落回手上,他神色未变,颔首,“在下知道。”

白子又开始烫手,雪川照却不再管它,扶正歪斜的斗笠,“那你也知道换命是什么意思咯?”

“知道。”

萧疏的手再次握紧,死死地盯着雪川照,“宋家有炼器师名曰宋照,但在十七年前,他原名淮秋,我说的没错吧?”

雪川照叹了口气,“嗯”了一声,好歹是把那一句没说完的补了个整齐,道:“这还真是…环环相扣。”

中霄界的名字,大多背负父母的祝愿,同时,作为锚定命运的基石,是很少与人重名乃至重字的,或者说,是刻意与大能的名字避开。这倒并非是避谶之类,而是名通命,在中霄界,假如有谁和一位大能重名,即使是三字中的二字,若是能力不足,很容易被大能的命运覆灭,连成年也无法。

同理,名字对于能力越强的人,影响也越大。什么改名换姓,隐姓埋名,都是一桩极其险要的举动,稍不注意就会因为名字变动而影响所修之道,损毁修行,干涉命理,可谓是得不偿失——似萧青谨这样假报姓名敢只留一字的天才,更是少之又少,说是疯子也不一定。

名犹如此,命犹如此。因名牵涉命理,也就诞生了换命这一隐私行当,即若有人对其命运不满或身份需要遮掩,就会特意找上这行当,要择一八字相同之人,择吉日杀死,就此取而代之。

宋照叫宋照,少年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宋玉鞍和他背后的人做的局,就譬如雪川照这个名字一样,都是执棋人在中霄对弈的暗线,可如若宋照之前叫宋淮秋,便如同纪家那个“纪云”,反倒是让他看不清布棋之人,封“名”之意。

要知道萧疏十几年前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要他取而代之有什么好处?

雪川照道:“为什么,你要叫宋淮秋?”

“不是说世界上很多都没有答案吗?”萧疏向他走近一步,半掀斗笠,对着少年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你想知道?”

雪川照道:“我不能知道?”

萧疏轻笑一声,“能啊,不过是家父生前叮嘱,说我有一日要取别名,宋字为先,淮秋其次。十年满意这个答案吗?”

雪川照心中一动,却是拍开了萧疏的手,“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送你去尺素江喂鱼。”

萧疏退开一小步,他仿佛在被拍到的地方轻捻了一下,定睛一看,萧疏已然抬头,温声道:“抱歉,那你呢?”

“……我吗?”

雪川照总觉得自己的手被人隔空抚过,他身子一颤,受不住地转过头,掩耳盗铃道:“咳,大概是从我当上雪川少君的时候吧。”

“曾经有人祝愿我照雪不孤,此生不绝。这祝词我后来很喜欢,尤其是这个照字,听起来暖洋洋的,我最喜欢,所以干脆叫雪川照了。”

他在心中默数着墙上的砖块,轻道:“其实这句话说的很对,只有活下来,才有未来可以选择,才可以拥有温暖的未来。”

“萧疏,”少年还是转向了萧疏,被遮住一截额的脸上神色认真,“生傀没了那天我没说假话,有什么事就好好说,‘愿为君亡’,很蠢的!”

萧疏道:“嗯。”

青年音色低沉,雪川照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一抬手……又忍不住拍上了人的肩膀,“嗯什么嗯,我还不会死,你下次管好自己行不?”

“我是你的。”萧疏的目光落到了肩侧,不偏不倚地停在那枚只有两人能看到的戒指上,“你管。”

雪川照要笑不笑,“壮士,你知道吗?现在雪川都没要我管,你还要我一个游手好闲的通缉犯管上了?”

萧疏从善如流,“那我管你。”

不愧是萧青谨和柳宁铳的孩子。雪川照看着萧疏,合理怀疑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讨厌这样的萧疏。雪川哼笑一声,古怪道:“那你还挺孝顺,会照顾干爹的男孩差不到哪去。”

萧疏道,“那我大概要欺师灭祖了。”

雪川照仰头看他,“是啊,见到我就把老师的棋子送出,宋玉江师门不幸啊。”他老老神在,故作其事地掐指一算,“不过灭祖的话,我看少年面生紫气,命宫有‘天解’坐守,乃是逢劫化运,遇难呈祥之态……”

雪川照只在剑盟听讲和作为纪十年时听过几个算命先生的话,对于相卜算命之术一概不通,说到这里就已经是口感舌燥。不想他一通胡言乱语,萧疏却是一副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听他迟疑,甚至还礼貌道:“然后呢?”

雪川照一巴掌呼到萧疏脑……他忘了自己现在呼不到,一个起落跳到小巷墙上,抱臂俯视他,“你还真想灭祖啊!”

萧疏眉头微皱,“你不见老师吗?”

“谁说我要见宋玉江了?”

“那你是……”

雪川照居高临下,慢悠悠道:“他说要找,我就要找吗?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宋照,拜访文昌先生,只是为了让潭州知道宋照回来了,他不见我,我不见他,这是最好;他若见我,我能见他,那我也是无可奈何。”

“你或许已经看的足够多,但是对于他们而言,萧疏,你还没有到颠覆棋盘的地步。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母亲给你规划了怎么样的一条路,同样的,你想要毁灭这条路,我也不知道方法。”

说着,雪川照扬眉一笑,“但是我相信你,萧疏,就像是相信自己那样。”

阳光灿烂,站在小巷上的少年笑容肆意,一如当年秋林,金黄温暖。

萧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雪川照掀开一点斗笠回望他,“上次没能来得及说,所以这次还是说一下吧。”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所以这次不算是别离,再见啦,还有,映红在你头上也挺帅的。”

萧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半边淹没在日光里的小巷已不见少年身影。

他的手上,凭空多出一盏胎白瓷壶。

*

望朔居内。

“我们要追上去吗?”

钱满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愣了半响,终于才反应过来,他端着手中的大碗,明显一脸没搞清楚现状的状态。

单云逐捡了一根板凳坐下,“学长,你现在追上去,黄花菜都要凉了,有什么用。何况,我们俩人生地不熟的,淮秋学弟对这地方可比我们熟得多,你要是出去了,指定骨头都不剩。”

钱满浑身一震,“你不要把我说的这么没用好吗?不就是一个边陲小镇,虽然说最近混乱了些,我堂堂画院亲传,也不至于这么容易死吧。”

单云逐一笑,展扇摇了摇,“那不知道钱学长知不知道大周与大从?”

钱满道:“我知道啊,这两不是中霄界最初经历的两代王朝嘛,都覆灭了……”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惊恐,“你不会要说这镇子还埋着三千年前的人吧!”

单云逐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大声,我不介意看着你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然后横死街头。”

钱满迅速低头合掌,“单学弟,我错了,请赐教。”

闻言,单云逐才露出点满意的表情,悠闲道:“我当然不是要说这镇子上有三千年的人。”

钱满点头如捣蒜。

单云逐道:“虽然说这镇子上的确有。”

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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