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

马车内,雪川照靠着轿壁沉睡。

识海里,突然有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监测到男主能量,系统“天算”,再次为您服务。】

作者有话说:上了长篇追踪,太好了又要无限轮空,甚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马车缓缓行驶在歪歪扭扭的山路上, 窗外翠色山林,片片褐色待耕的梯田错杂于林间。

绿流欲浓,褐漂浅淡。

离潭州还远。雪川照收回手,总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他初初去到梧州, 想要顺势而为斩掉莫名其妙的姻缘线时, 就是这样一个开始。

不过一年前他从土里爬出来, 人事不知,有机会能够做回自己,虽然雪川照没有说过, 但他也是真心觉得开心, 开心到此时此地, 再见相同景色, 竟然也不觉惘然。

[宿主宿主?]电子屏幕变成粉色, 脑海里闪烁, [你怎么不搭理我啊,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马车很宽敞, 雪川照靠着轿壁的头没动,心中回它, [我还以为你也被烧没了,还挺耐烧?]

天算那块电子屏幕蹦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跳动字体,[宿主你还好意思说, 你要死至少通知一次我啊, 有主系统在我们肯定有其他办法,要不是你死在男主怀里,我现在就报废了!]

雪川照笑了一下,[现代词汇用得还挺流利。]

天算粉红的屏幕闪闪发亮:[当然啦, 这可是我特意进修过的,主系统说……]

它说着说着,猛地反应过来,电子音急转直下,[你你你你你,宿主,什么现代词汇,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吗?!宿主你好坏呜呜呜。]

[本来只是猜测,不过现在是肯定了。]

雪川照睁开了眼睛,他换了个姿势,缓缓摸上额间三相月印,像是被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五指。

他记忆很差,但是有关于无名,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天算的屏幕黯淡下来,然后缓缓地变成蓝色,[宿主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雪川照缓慢地回忆了一下,才道:[是漠墟学宫。]

[在中霄界二十年,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好歹学会了中霄官文,甚至于学习了这么久,连看到它都会下意识的混淆中文和它的区别,直到看到根本不懂的西地文字,虽说它和官文差别不大,但是那种一字不懂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意识到,我原本认识的是中文。]

[所以最开始见到你,我并没有意识到,天算,你所浮现的,是正经的中霄官文。]

天算下意识反驳,[可,可我是书里的系统,用中霄的文字,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用中文试试?]

没等“系统”回答,雪川照收回手,平静地直视前方,继续道:[只有这一点,的确很难说明你不是系统,可漠墟学宫前,西极匪盗内,我想,你大约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无踪剑乃我亲手所铸造,剑器不容二主,而幽川门庭屏蔽除人以外的所有,你几经失联,要真的是系统——你是不是不知道按照网文传统来说,这一类东西都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够被中霄界捕捉,能够被神树屏蔽,幽川门庭和无踪剑内都无法进入……而且,我的识海里曾经住着一个人,他留下了我如今能够使用灵力的关键,他也能够察觉灵力和诡物……还要我说吗?天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所谓的主系统……]

马车摇摇晃晃,雪川照抓紧了被褥,看着脑海里的全无字体的电子屏幕,[你,是不是无名?]

因为说不出话,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雪川照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话语在轻微发抖。

他努力地平复识海,从脑内传音乍落,心中便隐隐期待,期待如赤鹂境一般,能够恭贺那道黑色的影子光临。

然而他看了又看,识海无波,电子屏幕像是卡在了原地,却始终没有出现第三人。

好半响后,天算的屏幕闪了一闪,极其虚弱地开口,语气却是十足十地肯定:[不,宿主,主人不是无名。]

[没有人会是无名。但是他,的确是您想的那个人。我也的确不是您想要的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甚至于您猜测的主系统,比起说是他,还不如说是主人留下的一道意识,依托我而成型,一次天地考,一次天火,一次自焚,现在,这抹意识早已消散无形……]

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被拍上海岸,阳光曝晒,干裂与炽烈的酷热撞得天旋地转,雪川照再一回神,话语已是脱口而出:“什么天地考?!!”

“天地考?”他这一声没能控制得住,马车外,宋玉鞍笑呵呵地搭话,“表弟是想起了十七年嘛,那个时候,还多亏你救我,不然我都活不到这个时候,救命之恩,应当涌泉……”

“是吗?”

雪川照忽觉疲倦异常,厌倦和恶心涌上喉头,不上不下,打断道:“如果我知道那个励志要打破仙凡之别的小孩十七年后成了这样,那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话音落下,马车外一片寂静。

车内,雪川照没管他这话宋玉鞍的什么反应,他盯着轿壁,淡淡道:[你…继续说。]

脑海内的天算道:[其实,主人一直都在看着您,宿主您先不要激动,二十年前,主人是诛己不假,但是他体质特殊,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所以说,他一直在看着您,而我就是他为您留下的,可以说是最伟大的作品——不论我是不是系统,但是您能够回家,是真的。]

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

雪川照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身上一阵失力,他歪斜软倒在轿壁上,无法避免地想起这些年干的事,近乎解脱地颤抖了好一会,那张惨白却宛如工笔画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是吗?]他声音轻轻。

天算没有读懂雪川照的言外之意,它的电子屏幕急速变化,像是怕他不肯承认,颗粒状的,简陋的面板褪去伪装,四角柔软展开,变作一张红白交错的卷轴。

卷轴长三尺,上空白一片。

天算舒展身体,比起电子屏幕,它在这上面表现得更为优雅,卷轴上字体蹦出,却是字体恭谨,笔锋张扬如按捺长剑,[宿主请看,这就是我的原身。]

[主人炼制我时,是仿造的类似于谱写命运的织卷一类的东西,只要我收集能量,等到这世界上在某种力量的冲击下产生了等同于毁灭的契机,我便能够开启传送到宿主世界的通道,绝无意外。]

雪川照道:[但是你布置的那些任务,和男主…不对,和萧疏有什么关系?]

一桩一件,如果天算为“无名”所制,那么接近萧疏,不求顺从命运,所获得的能量,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没等天算回他,马车外的宋玉鞍沉默半响,也缓缓开口。

宋玉鞍道:“我不相信。”

有马长嘶一声,宋玉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轻飘飘的,“表弟,如果你真的回到那一天,不管是我还是云游方,你都会救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对吗?”

雪衣少年数着拍子,“把我想的这么好?”

宋玉鞍不置可否,“表弟,我一直没忘掉十七年前说的话,可是现在这个位置,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而我不变强,谁会听我的话。”

“我做这件事,从来不要别人的认可,可是少君,你知道吗?不管是宋殇容还是宋玉林,他们都不会有我好,也没有人,比我更胜现在宋家家主的位置。”

北疆为诡师妖魔横行之地,往日素来是宋家这能出“北法主”的家族统领。近些年剑盟借秘境入主北地,潭州外大多氏族都被剑盟有所威慑,而宋玉鞍就任家主,虽然常说自己是边缘人物,但在承受剑盟压力的当下,一边卖他,一边又能在雨停的第一时间,略过宋家的那群老东西赶到此地,车马“侍卫”兼备,也却是“最好”的家主。

如此,雪川照想,在承受几方压力的当下,也许是他这颗棋子已成定局,能放下些心的宋玉鞍也会说出些真心话。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雪川照不紧不慢地敲着轿壁,这是玉石所造,却光滑且厚实,敲不出声响,反而磕得他指节发麻。

雪川照心道:[天算,你还在吗?]

[……我在。宿主有什么事吗?]

[帮我监测一下诡异程度有多少吧……算了,直接说有多少诡物吧。]

卷轴上铁画银钩,[三十五。]

雪川照终于数完了拍子,他一扬袖子,朗声道:“那就好!”

旋即,山间行驶的宽大马车上,锦绣的车帘中一道人影如疾风扯出,深衣翻滚,风扯绿琮。

“您……”驾驶着马车的宋玉鞍还没笑完,下一瞬,他的头便被一股大力贯下马车,车辕断裂,辔头偏移,好歹没四分五裂。

雪川照笑意盈盈地把人踩在脚下,心情忽而好了许多,“让铁尸离我远点,不然我可保不准你的宝贝会不会报废。”

宋玉鞍被踩在地上,他鼻下青血直涨,脸色却仍旧如常,“当然。少君此时动手,是不想惊扰镇民吗?”

山野间,有漆黑的铁骑有一刹的异动,却又在瞬息间回复平静。

“或许吧。”

雪川照把他的头踩得更深,举目远眺,“给你一柱香的机会,迎江镇的眼线,再不调走,你的分身们,暂时就不用要了。”

“对了,三日后,我会到潭州,你的炼器钱,记得备好。”

话音落下,血花泵开,雪川照踩过一地血泥,有霜华飘过,洁净如新。

可此时此刻,明里暗里的铁骑们却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来,眼见着少年卸下马上的辔头,纵马远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写多一点但是我周末比周中事多有人敢想吗?老板你继续阴我,只能把一部分字数挪到后一章了要不然周一更新不了

感谢营养液感谢订阅,下一章交待完正式进入副本,纪离即将登场

北地靠近东地的地方, 江流在平地织成一片浅洼,水泽充沛,绿草丰盈。

此地有名断水,传闻是一位剑客追杀北地魔物至此, 一把破烂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 也劈断江流。

而今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剑客音容笑貌,已不可考, 断水一名, 却是实打实地留了下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飞至断水时, 一群青白鱼符的修士也正御剑临空, 要和少年擦肩而过。

一息功夫, 少年手上水钏暴动, 他身未佩剑刀, 只见拳上蓝色的蓝光流淌, 轰然一拳砸向修士们!

这一拳实在是过于霸道强势,带头修士虽然有心应对, 却是反应不及,连拆招的机会都没有就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一声闷响过后,整个人竟是直接从剑上摔下。

这群人自然是剑盟修士。

他们这一队青鱼符白亮耀眼, 比起司徒玄有过之而无不及, 往日都是让别人接不下剑的,哪见得一招不应就被硬生生从剑上震落!

其余修士哪能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为难,他们面色惊诧,却是快速飞列成阵, 厉喝道:“来者何人!?”

水钏少年啁雨哪里会理这群人,他一言不发,再次举起了拳头——

他挥拳如疾风骤雨,带的断水上空隐隐有风雷忽动,剑盟修士们有心阻拦,却不比少年拳势惊人。那厉喝才落下不到半柱香,啁雨便以掀翻了一大半修士,拳拳破开小周天,直轰得剑盟修士枯叶蝶一般落入断水之中。

“怎么,怎么会……”

最先跌落到水泽的人捂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他顾不得满身污泥,口齿不清,呢喃道:“是那个人身边的侍从,但是他们不是说他不会动手吗?”

剑盟内部所知的“诛己”之人中,雪川照作为其中唯一保持神智且还有侍从的人,其侍从玉面水钏,素来爱袖手旁观,也是人人所知的事实。

有人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闻言近乎失声:“侍从?!这不是一个古水大灵吗?北疆大灵自诩前朝皇室遗脉,怎么会甘于人下?!”

带头修士一脸震惊,转头便道:“什么东西?”

那人自知失言,看着天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却是忍不住道:“大灵啊!你不是北疆人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已是北疆的常识。”

原来在北疆这出了最初两代王都的地方,世人皆知其中大灵繁多,却不知道这所谓大灵,也正是两代王朝的皇族血脉所出。

周作为大朝年伊始的王国,其国上下尚水,甚至于但凡周氏王族,除储君之外,皆受封水神,掌行云布雨,皆是强横至极。不过福兮祸兮,周灭亡时,周氏王族也被强夺神位,但因其晋为水神时皆受长生秘法,极难灭亡,后来的大从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只能降他们为所谓“大灵”,自取灭亡。

再后来,就是两代王朝覆灭,一位命修以绝对不可阻挡的力道压制数百大灵,周者从啁,从者束巫,如此百又千年,直到如今。

断水之中,修士附近的人听得心惊肉跳,而天上那位自甘为仆的周氏王族出拳,势不可挡,如狂风骤袭,于天上如履平地。

“管他是谁,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在北地,我剑盟也非能轻易侮诲!”

随着天上的修士越来越少,众人到底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带头的修士跳入盈盈绿草中,手中青玉符微光流淌,他咬了咬牙,张口欲吼,“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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