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雪川照抬起手,“先别说这个,周雨,你带钱没?”

他一醒就出了门,在边陲乡镇还能撒泼耍赖,现在整个人都横着进了城,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好像没带钱。

“……”

啁雨硬邦邦道:“没有。”

他脸色一片薄红,“你一醒我就从外面赶回来了,哪里有时间取钱,柳宁夏不还欠你钱吗?你现在记他账上难道不行吗?!”

雪川照想起还在人院子里的马,看傻子一样的看他,“我现在记他账上和记宋玉鞍账上有区别吗?更何况,他欠我的钱早还清了。”

啁雨叫道:“用完了?”

雪川照知道他惊讶是为的什么:大朝3583年,柳宁夏找到他,为求炼器,这位盟主可是开出了整整一千万的天价,转眼不过二十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这账是如何平下的?

雪川照咳了两声,收回了眼神,“嗯,就是好早之前去西地的时候,路上捡了个孩子,又没地方塞,就送到剑盟了。”

啁雨冷笑,“你怎么不把我送出去呢,养一个孩子要一千万?”

雪川照选择抬头望天,观天淡蓝无边际,默默无言。

他不说话,啁雨独木难支,一个人很难再吵出什么,只好跟着他。赤贫的一主一仆走出龙骨街,转了好几个小巷,还是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上,挑间热闹铺子进去了。

来都来了,看看又不花钱。

雪川照挑的得是间兵器铺,按照他往日的习惯,这种武器最多的地方他向来是不逛的,怕惹得映红顽皮,但此时此刻,映红不在,主仆两又是身无分文,那情况便有许多不同。

兵器铺约莫两个小隔间大小,墙上挂的琳琅满目,大多是地级品阶的武器,但对于一道面向所有人的铺子,能摆满如此多并非没有品级的武器,在中霄界已算难得,因此铺子里面人满为患,也不缺世家修士。

雪川照一眼扫过去,还在这地看到了熟人。

兵器铺一角,有男子穿得绫罗绸缎,富贵非常,却是一脸畏畏缩缩,抱着东西被人抵到了角落。

男子面前,还站了几个人,笑嘻嘻地围着他讨趣,“唉,真弟,听说南地纪家特别有钱,我们几个北疆的没见过市面,要不你把这兵器铺子给我们包了呗!”“对啊对啊,听说纪家还是送了奇珍异宝才到北地来,难不成你拜托我们做事钱都不付吗?”

这三人打扮架势,分明是北疆小世家之流,一向是以宋家这类为首是瞻。以剑盟这几年在北地的风评,他们饱受欺凌,虽然反击不回去,但逮着跟随剑盟的世家末族欺负还是没问题的。

但雪川照没想到这被欺负的能是纪家人。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梧州朝凤城纪府有过一面之缘的纪凝真被他们围在里面,当初也算是体面羞涩的小公子此刻急得要哭出来,“买,我能买,求求你们,但是能不能先救救……”

雪川照停在一把铁剑上的手一顿,轻道:“啁雨。”

“得令。”

二十年的默契让这对主仆不用明说,下一瞬,只见兵器铺里水光流动,恶霸似的三人还没做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撞断脊骨,水气扑面,纪凝真眨了眨眼,他就站到了一处小巷,面前的三人呈跪趴姿势。

三人一时天翻地覆,却爬不起来,阴暗的小巷里叫骂此起彼伏。

“草,娘娘腔,你使了什么东西?”

“好痛,”三人中稍微年轻的嚷道,“骨裂不存,这人绝对是留了后手。”

最边上那个反应最快,他揪住纪凝真衣角,面露狰狞,“你有这样的本事不自己救,在这里戏弄我们!”

霎时天翻地覆的纪凝真也是一脸懵,不过不用他说话,雪川照便和啁雨一后一前的走到了几人面前。

“是你爷爷我的乾坤挪移术。”啁雨自然不会听不到这几人的叫骂,他嗤笑一声,扫了一眼纪凝真,转头看向雪川照,“少爷,这人没错吧。”

他这语调狂妄异常,躺在地上的三人哪里受得了,年轻些的立刻就唾道:“我呸,你当你是谁,谁家乾坤挪移术还断人脊骨!”

最先开口的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不会想保护这个娘娘腔吧!知不知道我们是……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了个严严实实,最边上的那人表情已然温驯如水,带着他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道:“大人见谅,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刚刚也是鬼迷心窍,冒犯大人了。”

年轻的表情一慌,明显也反应过来,跟着哐哐磕头。

三人在燕京城里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和依仗的,但这两人甚至看不清出手,就能如此强悍地断人骨骼,还是挑了个令人伏地的姿势,不难想其身份尊贵。

北疆作为整个中霄最混乱的地界,燕京又是这地界负“白玉京”之名的城,三教九流,妖魔鬼怪都是常客,能在其中多留的人,要么有足够的实力,要么掂量清自己,否则转眼曝尸荒野,也不过是常事而已。

啁雨见他们如此情态,自是又冷笑一声。

“不错。”雪川照没管那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他深知啁雨脾性必然不会放过惩戒“碍了他眼”的人的机会,目光落到纪凝真身上,扬眉一笑,“你好,恰才听到你说救,是遇到什么困难事了吗,可以和我说一……”

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纪凝真眼睛一亮,他大约是急得很了,也没管雪川照这个出场有多诡异,伸手就要揪住他袖子,“前,前辈!”

有啁雨在,他的手自然不能得逞,水钏少年一手拦在雪川照面前,厉喝道:“大胆,谁准你动手动脚的,给我站在那,答话!”

纪凝真缩回了手,小声道:“抱,抱歉。”他低下了头,贴着墙角站得笔直,“我,我父母奉命去镇压城西的魔兽,剑盟,我不是说剑盟里的坏话,可是我们从前都没见过魔兽,还请前辈相助!”

说到这里,纪凝真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他又抬起头,像是鼓起勇气,“前,前辈,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的,刚刚我也不是不付钱,他们拦着我,您要是帮我们,别说兵器铺,漠墟学宫您想要我纪家也能给你买回来!”

正是被纪霜元花钱送进学宫的雪川照:“……”

去迎江镇的路上,他就听啁雨说了,院长与副院长皆死,本应是一团散沙的漠墟学宫竟没在三部的压力下成为其附属,反倒是朝外征收挂名院长,只要有钱就能胜任的那种,可以说打了部族们一个出其不意,现在大概已经炒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不对,现在什么数字都跟他一个两袖清风的炼器师没关系,他雪川照可是来偿还纪家帮助他的人情啊!

想到这里,雪川照咳了两声,有些心虚道:“这就不必了。那个,二,不是阁下父母在何处镇魔啊?”

啁雨眼睛大睁,正要开口,雪川照就未卜先知地竖掌,“好了,把水钏给我吧。不会出事的,出事你去把我名字倒着写吧。”

“我还懒得给你刻墓碑呢!”啁雨气结,手上却没犹豫,“拿去。借给你的!”

雪川照笑了笑,并没戳穿他的小心思,伸手接过水色的钏,“多谢,我会还的。”

纪凝真被这天降的大饼砸昏了头,一时也不想两人对话古怪之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话也不结巴了,少年话音刚落就道:“在燕京正南三十丈,他们说是叫除魔井的地方。”

话音刚落,深衣绿琮的少年就已飞墙上檐,几个轻点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周雨,这孩子拜托你了,燕京城乱,送他回剑盟吧。”

……

“你这和记账有什么区别?”

啁雨嘟囔了一声,把趴跪的三人往墙边一踢,没好脾气地朝纪凝真道:“发什么呆呢,难不成你还要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萧疏出场,这一卷要开始前要填的真的是超乎我的预料,但是填坑好爽嘿嘿

位于燕京城正南方的除魔井, 据说它已有接近千年的历史,乃是宋氏第十三任家主洗刀镇魔之地。

在千年后的如今,它已与寻常水井并无不同,厚重的石块垒成, 青苔与泥土敷衍, 井口上方空无一物, 里面干涸而深,藏在林木之中,几乎很难让人相信这么一口枯井, 曾经颇负盛名。

如今这口井前, 四个中年模样的修士堪堪结阵, 但他们明显不了解北疆的魔兽, 阵前怪物四足如鹰, 身披玄青色的鳞片, 尾似虎鞭, 一颗硕大的头仿佛凹凸的狮人面, 嘴角挂着红色的涎液。

当然,这东西的涎液并非天生红色, 最中间的女修士捂着半截染血的袖口,手上的灵力却不敢停下。

四人奉命来此镇魔已有个把时辰,他们虽然听说过魔兽的凶狠,却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不过三五成群, 却让他们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也只是堪堪维持住阵法让这些畜牲不能伤及性命。

“这些东西,皮怎么这么硬!”另外一边的中年修士一刀撩开魔兽的爪子,只听得清脆一声,不见魔兽吃痛, 反倒是嘶吼一声,更加兴奋得扑了上去。

最中央的,也生的最沉稳的修士急忙从左侧迎上给他拆火,然魔物力道之大,直将他反贯而出,猛地摔到了阵法边缘。

剩下了魔兽见此情态,喉咙里发出喜悦又兴奋的吼叫,眨眼间便扑上。

四人此前都是围绕着阵法斗殴,毕竟这些魔兽实在是太过恐怖,被碰到一下都是入骨之伤,阵法边缘早就被它们撕扯得不像话,如今修士毫无招架之力的跌到那里,无异羊入虎口!

原本在他身后的修士睚眦欲裂,她腹上比之几人更红,但危急存亡之刻,反应比思绪更快,她手中双刀更快,错手分花便要迎上去。

“大哥大嫂!”

站在中间的修士脸色惨白,她惊叫一声,本就惨白的脸色不见血色,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把手往地上一按,硬是从干涸的灵脉中再召灵力——

柳丹心很清楚,魔兽强悍,她这一出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与丈夫同生共死,因此手中双刀凝聚了十成十的灵力与她前半生的修为,即使不能灭绝魔兽,却能伤这些饮食人血的畜牲一个出其不意。

但与此同时,翠不见边的林木中,有一道影子自天边疾驰而来,似流矢追月,衣袂间玉琮翻飞,手上钏泛着水润的荧光。

随后,这人一手荡开魔兽,一手灵巧地捉住双刀,仿佛拦住了两个当街玩耍的小儿,不偏不倚地站在了阵法边缘。

柳丹心惨白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尚且完好无损的自己,脸色迷茫:“你,你……”

被打到阵法边缘的修士纪恒毅也反应出口,他吐出了一口血,“丹心,你怎么能……”

雪川照现在还没时间听他们发表劫后余生的想法。人有思考,兽却只凭本能,经过他这一手强硬地拨开后,林中魔兽们更加兴奋,竟是放弃了攻击阵法,齐齐向他袭来!

一,二,三,……九——在所谓道魔和平的现在,燕京城外居然能有九只魔兽。

“小心!”阵法中心的修士大概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见状立刻叫道。

雪川照清点完数量,不由扯了扯嘴角,闻言倒是笑了出来。

面前隼爪如刀,交织成天罗地网,深衣少年握手成拳,与啁雨不同,雪川照出拳无天地异象,简单的如同随手比划,拳上水光交织如沐。

这本该是普通至极的一拳。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拳至隼爪前却忽然变作了一捉,从千万刀光中精准无比地绕过尖锐的利爪,擒住足腕。雪川照抓住那手,眼见着一爪即将贴脸,手中却发出了一声咔嚓声,被他抓住魔兽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他捉着抡了一圈,硬生生打退了身边的魔兽。

“吼——”

“吼,吼!”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阵法内四人看着少年足边被抡得身体扭曲干瘪的魔兽和被抡开一片干净无尘的空地,目瞪口呆。

要知道几人最少也是醒道境起步,这些魔兽速度又快,还皮糙肉厚,地级兵器都难伤害,而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却如此轻易地把他们搓扁揉圆,到底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被捏住足腕的魔兽后足抓住树干,它竟是活生生拽断了自己的手,两爪借力就把前爪刺向雪川照,与此同时张开血盆大嘴,不要命地向他咬去。

剩下的三人也看出了这少年来者为善,柳丹心双手拧刀,她一身血汗,顷刻间提刀要上,但少年反应更快,他扬手再次握拳,水光隐约,竟是有风雷之势。

在那风雷忽动的拳势中,无人知道雪川照体内几乎要被水撕成碎片,汹涌的水波沿着身体撞击着不存在的道宫,三相明月印所固的灵魂近乎摇摇欲坠。

寒冷彻骨,如同菖蒲投身海中暗流,逐渐混乱的思绪中有声音前后响起。

一道沉稳的嗓音道:“十年,如果有一日你不得已要用别人的武器时,也要做好被武器吞噬的准备。”

又有活泼的声音笑:“纪公子,你会做到的。”

最后是带着苦涩的调笑:“小十年,如果有一天你也无路可走,你待如何?”

……

如果没有武器,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但他也不能在这里被反噬。

雪川照咬紧牙关,他近乎撕扯般地停下了那拳,隼爪破掌而入,血肉横飞,可他却一手拦下了身后的柳丹心,被刺破的手掌五指扣住魔物的足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