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口中的东西从天上急速落下。

黑衣黑带, 依稀看得出是个人。

纪十年脸色一黑, 摸摸他隐隐发痛的背:他不会也是这么下来的吧!

势不由人, 纪十年眼见着那人越坠越低, 心中一紧,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可他大概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这手刚一伸出去, 那人就在空中腾转, 脚在空中一踩,稳稳落到了地面。

纪十年:“……”

他怎么觉得他的脸也开始痛了?

原本跟纪十年对话的男子道:“嗯, 下盘稳,眼力高,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纪十年面上一红,强调道:“我来的时候是晕的好吗?”他说着转过头去, “这位少侠, 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见过?”

苍天可见,纪十年原本是想问他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谁料这人抬起头来,他的嘴就先一步拐了个弯。

眼前人眉眼锋利,形肖冷剑。长得有两分熟悉。

他到底在何处看过呢?

纪十年额头发烫, 半天想不起来。但回想到过去他也记不清男主的脸,无名的脸,还有虞君的脸,又有些释怀:

大概中霄界的大能就是特别喜欢隐藏容貌…

他思考的很认真,完全没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很像是搭讪。

等等。纪十年打断了脑子里奇葩的猜想,眼睛一亮,“你长得好像柳宁铳,不,还是更像萧青谨,难不成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姊弟?”

他戳了戳对方的肩膀,这下才发现对方半跪在塌陷了一角的坑里,漆黑的双眼正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脸上。

纪十年迟疑了,他转向另外一边的男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男子也有些意外,道:“没有吧,我记得你不是脸着地来着。”

纪十年:“……”

“不是。”半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开口,“你脸上没有东西,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声音像是打磨过的青金石,隔着漫漫云烟传来,低沉沙哑。煞是好听。

纪十年恍然,“哦哦,这位同道你好,我叫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你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这里是……”

他把原本的自我介绍纹丝不动地复读了一片,才想起另外一人的说了半句的话,瞬间目如鹰视,看向男子。

站在另外一边的男子接口道:“这里是伏玄山,位于北疆与东海交界不远。我姓姜,你们叫我山君就好。”

“姜山君。”纪十年点点头,又转向后来的黑衣男子,眨了眨眼。

男子的手仿佛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撑地站了起来,“…见过姜山君。”

他面色淡淡,平静道:“在下名为……乌有。并非从桃花庄而来。”

“乌有?”纪十年同样也念了一句,心觉这名字属实与人不大相配,但后半句话却让他心提了起来,“你不是从桃花庄而来,那你从哪来的?”

乌有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山君,“桃花庄出什么事了吗?”

纪十年一噎,倒也没跟他计较,有少部分修士的确不喜自报来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言。他拍了拍衣裳,直率道:“不知道啊!”

“我就比你早三刻钟醒来,不过没有意外的话,我之前应该是在桃花庄。”

“你之前在桃花庄?”姜山君眼中一动,“多久?”

纪十年掰着指头:“大概十刻钟前。不会吧,桃花庄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姜山君信手一指,道:“大概十刻钟前,桃花庄被炸掉了。”

九月的秋青黄交接,天高云淡间。纪十年举目望去,青黄末处,一片蒸腾云海,广阔无垠。

纪十年目露震惊,“那那那岛上的人呢?!”

姜山君略显奇异地看向他:“你不应该担心自己吗?”

从海上的岛屿被轰到此地,放在寻常修士身上,至少也是个内伤的下场。

“我,我吗?”

纪十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往身上一摸,但或许是受益于往日跳崖的经历,除开背部有点痛,居然没什么明显的伤口。

确认完没事后,纪十年的手摸上了头,“呃,我没事。所以桃花庄的人如何了?”

姜山君摇摇头,道:“我也是看到岛屿炸开才能告诉你这些,我眼睛不好,还不能在尘土中看清里面的人有没有事——你不是桃花庄的吗?桃花庄发生什么了?”

纪十年道:“我能说我不知道吗?”

他估计爆炸的时候还在人观心之悟里呢,哪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依照柳宁铳和云游方他们俩的实力,自己都没事,他们也应当安全落地了吧。

“话说,”问清了地方,还额外问到了爆炸,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为难道:“从这里走回雪川,要多久啊?”

姜山君沉默了一会,“走?”

乌有亦道:“不用走。”

纪十年急忙摆手,“等等,你们是不是理解错了,我是凡人,不会……”

姜山君嘴角抽了抽,指向他的额头,“纪十年,虽然说你是缘道,也不用说自己御器的一点灵力都拿不出来吧?”

纪十年:“啊?”

他什么时候成了缘道,因为这道印记吗?

他张了张口,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印记,只一下,又快速地缩回去,“可是我没有道宫啊。”

被鼎拒绝,无法修炼,要不是他日日跳崖佐以庄红玉的蛊术,纪十年连灵力都无法调动,也别提进入傀儡。

姜山君耐心道:“道宫之事,虽有凭据,但对于缘道来说,并不是最好。缘着无凭无依,乃天地道法自然,此物名为有缘印,为天地之极,人与此世之本源,自然是比道宫好上数倍。”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可是照你这么说,有缘印不也是凭据吗?”

“不一样。”姜山君扶正了旁边大概是被震歪的“伏玄”石碑,“你若是执着于道宫,把有缘印理解为缘道的道宫,倒也没错。”

“……那有缘印怎么用?”

姜山君不解:“你还真不会用。我又不是缘道,怎么会用这个印记?”

“从这里走到雪川,翻过山川,乘舟东上,再走过冰川,至少也要这个数。”他竖指比了个“一”。

纪十年:“一个月?”

姜山君叹道:“傻孩子,是一年啊。”

纪十年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多少次无语,眼里刚燃起的光迅速熄灭,他睫毛微颤,不死心地看向了乌有,“你知道有缘印怎么用吗?”

“抱……在下也不会。”

乌有的眼睛似乎长在他身上似的,见纪十年看过来,却是道:“不过,在下恰好要去雪川一趟。十年不如同我一起,也能省些脚程。”

青年的目光温柔似水,“可以吗?”

纪十年被他看得莫名脸热,“咳咳……呃,不麻烦吧?”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脸,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被摔出了发烧头出血的内伤,一只手便从他背后抄过来。

“十年,抓紧了。”

青年从不知何处取来了一把蓝白大伞,上面飘着模糊一团的,熟悉的灵力,却正正好让两人御伞而起。

居然还是个用伞的修士。纪十年有些意外,总觉脸上更烫,下意识往底下看去,“那姜山主,多谢你的照顾了,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姜山主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身影飞速缩成一个小点。

等到两人彻底离去,姜山主才从山脚开始往上爬,若是有人在此,一定会发现他的动作有几分僵硬,像是某种固定的人偶。

“祈神过,得安平,邻里问尔香几斤。”

“塞外侠,赶尸鬼,骨油烧我情三两。”

他缓缓地哼着小调,笑望天空。

“一个被时间拉扯的变数,一个干瘪无魂的器物,我倒是好奇,你们能如何勘破天机,找到……”

一道惊雷从天上而降,吞没了姜山君没说完的两字,他却是浑不在意,又唱道:

“游子死,老人朽,天下做鬼坟几头?”

*

乌有的伞飞得很快,不过半刻钟,伞便在空中一滞。

纪十年还以为到了,抬眼往下面看去,就见蓝色的海水上有阁楼重重,却并不是雪川。

纪十年背对乌有,被他揽着靠在胸前,看不到神情,“嗯?你在这有事吗?”

“不是。”

乌有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雪川在哪?”

他举目望去,神色极冷。不过目光落到那颗圆润的,还带着碎发的脑袋上时,声音却轻了下来。

乌有道:“你看。”

传说此世有四极,东南西北,他有关于东极的记忆,是海中阁后冰川万里,再无声息。

可此刻凌驾于阁上,那座飘渺的幻境之最后,竟然是麦生茫茫,金灿灿的黄蔓延至尽头,不见海天。

纪十年自然也看到了这副场景,惊呼脱口而出,“忘怀乡?!!”

作者有话说:这只小纪真的萌萌的,一点我个人的xp吧,很喜欢这种时光和感情都错位的感觉

两人在金黄的麦田田埂上落下, 纪十年才确认下来,这真的是忘怀乡。

只是与他曾经所见有些不同。

麦浪的边缘天浅云淡,田野间有农夫举着镰刀,卷袖割着谷子。阡陌交通, 鸡犬相闻, 一派安平无虞之相。

乌有道:“你见过这里?”

“算是吧。”纪十年转头往后看, 那海中楼阁已消散无虞,又摇了摇头,“我们应当是进了海中阁的幻象了。”

东极浮山州, 不仅有希世难闻的雪川, 亦有大名鼎鼎的海中阁, 传其蜃妖环绕, 若有人能托付天下难得的美梦, 阁主便能解一困惑。

这消息还是纪十年和啁雨某一次吵架知道的消息。

“幻象?”乌有皱起了眉, “在下觉得这里, 好像有点眼熟。”

纪十年摸着下巴, 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眼熟吗?照理说几年后它才会……”

想起那个守在血红麦田里的男人, 纪十年摇了摇头,及时住嘴,“我们看看吧,它既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必然有它出现的道理!”

他不说, 乌有也不多问,“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行于田埂上,麦田里农夫不多,但对于他们俩格格不入的打扮, 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两人走了半柱香,纪十年才在一片田边找到了个愿意搭话的农夫,“老伯,我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农夫长得一脸憨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给两人一指,“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嘿,你们看——”

“这里叫问仙台,离周王都不远呢!”

纪十年舌头都差点和牙齿打架,“问,问问仙台?!”

顺着老伯所指的地方望去,一片麦浪间,不知何时冒出来个突兀的山峦,半边似被切碎千片,石壁光滑,不知是什么质地,反射着明媚天光,仿佛要刺瞎纪十年的眼。

但也正因如此,降落于问仙台上,对它再熟悉不过的纪十年才觉悚然。

他原以为问仙台只是雪川边缘的山,雪川消失不见后成了忘怀乡的山——可是在这长得像忘怀乡的幻象里,问仙台却成了周王都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纪十年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就听乌有开口:“周王都?在下听说王都享美玉万千,黄金万两,怎王都外却是此番模样?”

他的声音淡淡,却仿佛永远有底气,教纪十年混乱一片的思绪安定下来。

“谢谢。”纪十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低声地道了一句谢。

乌有微微垂眸,对他勾起了嘴角。

两人这一番动作并没被眼睛都要被汗水糊完的农夫所注意,他再抹了一把汗,道:“一看你们就是从边陲四极之地来的野人,我们储君说什么农为民立身之本。现下王都外农田万千,那叫一个好!”

纪十年道:“那的确是个好储君。”

他止不住又看向了那座名为“问仙台”的山,“不过,此地为何叫问仙台呢?”

这话一出口,纪十年便隐隐有些后悔——有关于问仙台的典故,他从前是听雪川临提过的:

传说很早很早以前,因倒金宫之说,一位国君搬山倒海,以举国之力造一问仙台,祈仙人落下,得问此世缘何有极。但日月交替,沧海桑田,从传说开始到现在,王朝不在,问仙台上就没有见过仙人的踪迹。

果不其然,农夫把最后一点麦子割完,深深地吸了口气,“问仙台嘛,自然是问仙人的地方咯,听说是最开始的皇帝造的,等待仙人从上落下,从我奶奶的奶奶的爷爷的太奶奶的太爷爷就在这里了。”

见农夫伸手向田埂上的背篓,纪十年觑着那要冒顶的麦子,正要伸出手去,乌有便抢先一步将它提了起来,“我来吧。”

纪十年还没见过活都要抢着干的,他抬起头,就见身高体长的青年轻巧地把背篓背在背上,朝农夫道:“那这问仙台上有仙人吗?”

原来是来抢情报的。

纪十年心想。中霄界当真人不可貌相,乌有生的这一脸冷漠不羁的面像,应当具备“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天然优势,没想居然是热情洋溢活泼积极的这一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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