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可这样一人能在中霄界里靠做生意暴富,雪川照实在是忍不住怀疑修士们的平均智商——难不成大家都不正常,正常的蠢货就格外吃香?

而作为正常的蠢货的夫人的柳丹心约莫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尴尬道:“不会吧,莫言他这些年……”

纪恒毅面色难看,但他在这时也像是想起了柳宁夏的存在,深深的叹了口气,“好了,不用再说了。前辈,现下这情况如何,那些老头是往这边来的,这里也没见他们……”

柳宁夏闻言,转过头来,“宋家主也是往这边来的。我和宋照先下去查看一番,若有异动再联系你们。”

柳丹心道:“这怎么行,您可是……”

纪恒毅道:“丹心,都听前辈的吧。这里面浑水太多,我们掺和进去也不见得,对前辈有什么助益。”

柳丹心只能道:“好罢,可是前辈,我们该如何知道底下有异动呢?”

柳宁夏笑了,“山人自有妙计。”

一句话结束,打扮的艳丽张扬的男子半笼住手中的小人,他腰上长剑隐不知何地,从林木长梢纵身一跃,如一捧春碧桃花,飘飞入雾。

眼前是白到化不开的颜色。

出乎意料的是,在外界看起来诡异非常的景象,进来并不是很难,也没什么奇怪的感受。雾中水汽浓厚,柳宁夏带着雪川照直直的下坠,在急速中扯成水丝的雾气扑在脸上,把墨纸做的脸被糊得皱巴巴的。

“是不是很难受?”

雾气中的声音并没有散得很快,柳宁夏开口,还顺带罩下了一只手。

“委屈少君了。不过我听说宏明山里住着的殿主是真神仙,您现在是尺素女君的造物,大概有点和她八字犯冲。”

雪川照双手艰难捧脸,“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干嘛,临时科普吗?”

他曾在《弑天仙》中看到过姜殿是唯一活着的殿,可在知道神死去会变成殿,会变成万象阵后,又突然对这种文字游戏感到无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书写下,用各种各样错误却真实的笔触写下这个故事的难磨十年刀,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夏道:“少君的话,我总是听不懂的。可是萧,我是说宋淮秋?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很好奇,分明是一起触动了阵法,你因为诛己而丧失形体,那么他呢,他去哪呢?”

雪川照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脸上墨水糊做一团,纸溶溶一片,却当真痛快地模糊的五官却遮不住,“他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呢,我可不是因为诛己才变成如今这样的。”

柳宁夏似乎带他落到了实地,掌心里蕴起热气,“哦”了一声,“可问这是为何?”

雪川照道:“这当然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今周围仍然是白茫茫一片,雪川照在柳宁夏滚烫的掌心,十分清晰地感觉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另外一只边的手小幅度地凭空一抓。

没等走马现形,他们旁边便扬起一道张扬的,熟悉到令人心梗的声音。

“哎呀,宁铳这么紧张干什么?故友相会,难道不应击节而歌,说一句好久不见吗?”

雪川照用墨水涂了涂有点干裂的嘴,面无表情道:“云游方。”

他都已经懒得问这人为何在这了。大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踩不死杀不灭的小强,通常情况下你发现它的时候这玩意已经在你的家里搭窝产卵了,一只的存在代表着无数只的繁殖,要么杀他杀到种族灭绝要么原地搬家——而云游方就是此类蟑螂里的翘楚,当他在这里看到他,不对,或许应该在看到宋玉鞍时就应该知道他和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的存在。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再搬家恐怕只能搬个魂飞魄散了。

作为剑盟盟主,柳宁夏自然是见过云游方这位臭名昭著的大魔的,他握紧走马,声音淡淡:“见过云前辈。”

“你们俩,好歹是装一下故友情深吧。”那声在耳侧的声音叹了口气,随后又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盟主既然救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一把,我就代替他回答一下你的问题吧。”

“我们这位大名并不鼎鼎,天赋并不绝伦,性格也并不讨喜的雪川照雪川少君,他之所以能在进入宏明山的时候就灰飞烟灭啊,是因为从前有个蠢货被自己的师傅投喂给一个相同的阵法,日复一日……”

雪川照道:“我说够了。”

那声音却并不为他所扰,仍旧是笑嘻嘻道,“哦,对了,他不知道在这一刻死掉,血肉归阵,下一刻重置后在死掉,也是血肉归阵。啧啧啧,足足三百五十五天,只差最后一天,只要他再次碰到这个阵法,保准能被抛到时间之外,魂飞魄散,连同他之后甘愿吸收的诅咒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局是不是听起来很美好?中霄界得救了,皆大欢喜哦!”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名我很喜欢,此生不言盗宝书,和纪十年的不言,还有要讲的李莫言的不言都和契合,这一卷已经预警了切视角会比较频繁所以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昨天单位过节搞活动没时间写,实在是抱歉,话说可能要到结尾了,我居然想先开武侠,因为陈酌衣和纪老师性格有点像(当然其实是不同的),我怕套上纪的性格去写了,不过嘛其实是我想写无感情小医生(喂)

*

大朝3580年, 雪川。

“所以呢,嘶——我还是比较喜欢好结局。”

大雪覆盖深林,屋内暖意融融,云游方讲述的故事刚落下尾声, 纪十年就迫不及待地先点头夸赞。

坐在他对面的萧青谨也点点头, “不错, 我也喜欢。”

云游方闻言,未语先笑,“那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讲的故事。不过一个普通的亡女寻母被我讲得如此绘声绘色, 看来若是之后做个说书人, 也是满堂喝彩的。”

“讲得还行。”柳宁铳的手扒在萧青谨手上, 接口道:“所以为什么开始讲故事了?”

雪川临道:“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父母怎么回北疆吗?”

少君殿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内, 如今围坐了五人, 四张板凳一张床, 而之所以齐聚在此, 理由的确和云游方他父母有关。

桃花庄一事过去没到两天,纪十年莫名其妙飘回了雪川, 才知在他进入观心之悟后,恰巧躲过了前来寻仇的桃花庄庄主单繁。而单繁丢失大宝,恼羞成怒,直接把整个桃花岛都炸了, 连带着刚刚和父母团聚的云游方也飘荡东海被捞回了雪川。

虽然纪十年没见过这位未来大魔的父母, 但他在房间里还没缓冲过来自己每日跳崖的真相呢,云游方就扯着萧青谨,柳宁铳和雪川临挤进了他的房间说要商议给父母送回北疆。

雪川临的问直击要点,云游方少见没用废话搪塞过去, “你说的对,我讲故事也是想软化软化气氛嘛,不然一个两个板着脸,我还以为我要壮烈牺牲呢。”

柳宁铳,萧青谨:“我没有板着脸吧?”

雪川临:“天生如此。”

落后三人一步的纪十年锤着发麻的双腿,一脸茫然:“我要笑一下助助兴吗?”

云游方要笑不笑:“小十年,你确定你不是来笑本人入土的吗?”

“不要造谣传谣。”纪十年举手竖掌,“我都搞不懂送你,咳,送令尊令堂回去怎么要这么多人?”

云游方道:“因为他们是剑盟通缉犯,我要真能在剑盟通缉下护住两个人,那也不用做萧家的仆从了。”

他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还得谢谢单庄主,她要不炸桃花庄,我们出了庄门恐怕就要被关进藏剑阁了。”

东海广阔有极,有群岛称为浮山州,这里不仅有海中阁,有雪川,还有藏剑阁本部。是整个中霄剑盟气焰最盛之地。

雪川临从角落的椅子站起来,“你知道就好。雪川自古不管中霄纷争,如今你父母在此已过两日,再久我就不能留了—你若是要商议,还是尽快谈出个计划。”

他语气冷冽,十足十的不客气。可在座几人却没有流露什么意外之色,云游方还笑了起来,“正是。我还要多谢少君了,嗯,那我们就从……”

“等等——”纪十年看着他张口就要开始讲计划,忙不迭举手道,“我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什么用吗?”

现在这屋里,柳宁铳是极负盛名的前剑盟盟主,萧青谨是力挽狂澜的萧家家主,雪川临是神秘莫测的雪川少君,就连云游方,都是未来大名鼎鼎的大魔……他一个跳崖都能差点给自己扭腰的凡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坐在中间参与一个听起来要对抗中霄界最大组织的计划?

他本以为此问出口,云游方会大发慈悲叫他出去,谁料折扇书生笑眯眯地看着他,古怪一笑:

“那小十年可是有大用处的哦。”

纪十年往后一靠,不慎久坐盘麻的腿扯得他嘴巴一嘶:“我靠你知道吗你笑得我有点心慌。”

……

半个时辰后,心慌应验的纪十年坐在一叶飘在东海的小舟上和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修士面面相觑。

天高云淡,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出纪十年如今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乌紫到发黑的衣裙,细密而浓的白发盘做圆髻,浑身上下不着颜色,眉眼憔悴,仿若一个被世俗吞掉风韵,不大着眼的妇人。

如今这妇人抖抖脸上白粉,绝望的,低声的朝对面的中年修士开口:“所以,雪川临,为什么是我们俩来扮云游方他爹妈?”

面容苍老且疲惫的中年修士很淡然,“我劝你还是控制住表情,你脸上面粉有限。”

他盘着手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捏了捏,又道:“我们坐小舟先一步出发,即使剑盟看到了云游方他们,也会先入为主以为先送出了他父母。”

纪十年更绝望了,僵着脸回他:“关键是怎么是你扮他爹我扮他妈啊?有易容术不用如此纯朴的化妆又是什么原因?”

雪川临不为所动,依旧淡然:“易容术太显眼……至于你前一个问题,你有女相我没有。”

纪十年道:“那这么说萧青谨还是女的呢?”

雪川临道:“的确。你也可以和她交换一下。”

半小时前,纪十年问完那句就被拜托召出女相。他出离原身,操控着生傀从问仙台上跑下来时几人的计划已经商量至结尾,而他就这么被柳宁铳一通乱画塞进了小舟,只知道自己要扮演云游方的妈,其他的都是一头雾水。

“现在换也晚了吧。”纪十年嘟囔了一句,好奇道,“所以萧青谨去做什么了?”

雪川临道:“控制云游方的父母。”

“嗯?”

雪川临这一答没头没尾,纪十年正欲问问是什么意思,就见雪川临靠上舟壁。他道:“他父母现在形同诡物,偶尔清醒,不清醒的时间更多,云游方一个人很难控制住他们。”

纪十年怔道:“……可他不是诡师吗?”

一句话的功夫,纪十年心回电转,心道难不成这位大魔在年轻就已经显现他的畜牲,手段残忍地把自己父母做成……

雪川临道:“是。他是因为父母成为诡师的。”

他闭上眼睛,声音仍旧冷如冰雪,也仿佛在评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宜,“为了阻止父母成为诡物而当诡师,自掘坟墓。”

纪十年没想这位大魔的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桩事宜,心神俱震的同时不免不知道说什么。

他张嘴无声“哦”了一声。抛出惊天大秘密的雪川临却像是沉浸在打坐里,没再理他。

小舟在浮山州中穿行,天上仙音阵阵,海上群岛流云,恍游天上仙宫。

纪十年在雪川临面前不好意思睡觉,他看风景如画,却莫名想起了曾经遇见的乌有。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同行过一段,他却能如此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眉眼,就连此时此刻,也会想对方有没有像云游方一样,有一些不能言说的故事……

他的做派就很像有故事的人。纪十年很好奇他的故事。

舟从浮山州驶入明镜海,一路平稳无浪。明镜海海如其名,水波不兴,淡蓝色的水面铺展至尽头,不见群岛仙踪。

偶有冒头的礁石,被小舟轻巧避过。

“对了。”纪十年坐在舟边发了会呆,玩了会水,尴尬地对了会雪川临阖眸无声的姿态,终究是难捱,“话说我们就这样,东海这么大,剑盟怎么才能找到我们,或者说知道我们是云游方他爹妈?”

海风阵阵,雪川临不动如山,“剑盟有剑曰流霜,能灭诡物,能寻诡物之气。”

“啊,可是我们不是诡物,哪来的气息让这个流霜……”

雪川临伸手到纪十年一尺外,“我们不是。这个是。”

他手中原来是自上船就开始把玩的不明物体,颗颗粒粒扭曲如虫,只眼漆黑一片,咕噜咕噜转着眼看他。

纪十年差点一失手摔进海里,“这,这是歃血弑神咒?”

但他定眼看了看,才发觉这些东西似乎是被装在水泡之中,和血咒还有些颜色上的差别,“……不对,这玩意是血咒幼年体?”

雪川临摇摇头道:“不是。”他把这一团收回袖里,“它们是云游方制作的一种诡物,靠吞吃诡气为生,除开吃完会很像高阶诡物,基本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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