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被这惊悚的声音吸引,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宋军之中,有一个突兀的布衣身影, 胸膛上插满了箭矢,那身布衣的却半点没有沾染上红色。

就在众人瞩目的时候,那人抬手抓住一把箭尾, 一个用力将它们全都拔了出来。明亮的火光下, 箭头闪着锋利的冷芒, 被那人随手扔到了地上。

真的没有血!目睹这一切的金军瞪大眼睛望向彼此。

“鬼啊!”下一瞬, 这些人放声大喊,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原本还算整齐的金军登时被冲击得从中间乱了套。

“唰!咚!”一个督战兵冲进人群, 一刀砍掉了跑得最快那个逃兵的脑袋。

然后他举起还在滴血的长刀, 眼神威慑地扫视四方,“所有人听令,全力进攻!若有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混乱的场景霎时停滞, 督战兵满意地收刀回鞘。

就在这时,未被斩首的几个逃兵同时暴起, 一同挥刀砍向了督战兵。

督战兵瞪大眼睛不甘地倒了下去, 暴起的逃兵们毫不迟疑地继续逃亡之路, 口中胡乱叫喊。

“那不是人!那是鬼!”

“刀剑对他都没用的!”

“大家赶紧跑啊!”

……

跟着逃跑的, 想要上前的, 还有被喊声吸引去找到了“鬼”于是备受惊吓的, 外加红了眼的督战兵, 各自选着自己的方向乱窜, 刚刚略微平静的金军队伍更混乱了。

金军将官正努力整队, 被岳飞安排从两侧进攻的宋军恰好赶到,认准最混乱的地方就冲了进去,全神贯注地开始了厮杀。

宋军气势如虹,金军人心涣散,还有人数的优势在,即使宋军多是新兵,也没什么折损便这支金军或杀或俘,只剩些许散兵游勇不知逃往了何处。

天色既明,岳飞指挥着新兵们处理掉金军的尸体,这才让他们带着俘虏和收拾出来的战利品回城。

骏马、粮食、武器、盔甲……韩世忠扫过带回来的战利品,慷慨激昂地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又鼓舞人心的讲话,留下让将士们各自回营歇息的命令,这才带着岳飞和张师正前往关押俘虏的刑房。

没走几步,韩世忠看到赵栎也跟在身后,身上裹了一件披风遮住破破烂烂的衣裳,关心地道,“刑房脏污,成国公何不先去歇息?你若想知道金军消息,到时来我帐中问我就是。”

“方才在城外,我恍惚听见金军之中有人大喊大叫‘鬼’,然后便自己乱了起来。”赵栎摇了摇头,淡淡道,“我猜应该是他们看到我中箭却无伤了。如此我到刑房里吓他们一吓,或许能多问出点消息。”

韩世忠询问地看向岳飞和张师正,二人齐齐点头,岳飞补充,“我也听见了呼喝之声,今日金军也着实乱得诡异。”

除了最初在营门处有些章法,之后便是一面倒的溃散,不仅没有像样的反击,甚至连小范围的撤退都没能组织起来,这一切都完全不符合金军的正常状态。

想到广为流传的成国公的神奇,韩世忠自忖,哪怕自己与成国公相识这些时日,此时心中也不甚平静。

沉吟了下,他重新看向赵栎,“既然如此,那便劳烦成国公了。”

“韩将军不必客气。”赵栎微笑回应。

一行人赶去刑房,将俘虏们一个个单独拉出来审问。

其中有一名将官也是之前被赵栎吓到的人,此时仍旧惊魂未定,见赵栎前来问话,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有其他俘虏的证词相印证,宋军倒是探到了不少消息。

最大的消息就是金国已经确定即将再次南下攻宋,不过这次增兵倒跟金军南下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寰州主将的个人行为。

他看自己的兵在宋军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许久还是稳稳当当,只当宋国朝廷又反复了,于是宋军支棱了一段日子就变回了原本的软脚虾。

如今大军即将出动,他无论是成功拿下雁门关,还是将此地军队变成一支宋军意料之外的奇兵,功劳都是大大的有。

没心思多管这位寰州主将已经破灭的小心思,众人的心全放到了金军再次南下攻宋上。

这次金军南下,同样也分两路大军,东路军保持原本的建制,补充兵员后继续由斡离不领军。西路军重新集结,领军之人为完颜宗辅。

回到军帐,韩世忠沉声道,“粘罕一路全军覆没,此次哪怕重新集结,比之先前定也有所不如,雁门关当无所失。”

“倒是东路军之前顾虑狠吃了几次不小的亏,如今斡离不重整旗鼓,怕是对种帅虎视眈眈啊。”

帐中众人面上都有些凝重,张师正无奈道,“韩将军,我知道你自信,但你也不能完全不把人家数万大军当回事啊!”

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倒是有心情去担心别人。

“韩将军说的没错,”岳飞紧跟着接话,“今日金军溃散,第一批逃遁之人全是被成国公吓到的。待他们回到寰州,消息一旦散开,人心定然不稳,金军的威胁至少再减一成。”

张师正没好气地翻白眼,“行行行!你们都厉害!雁门关万无一失,只用考虑远在天边的东路军!”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丝尴尬。他们好像是太狂傲了一点?

“但是我们职责所在,也不能离开去帮着种帅守城,再担心又有什么用?”没人反驳,张师正也没了气势,无奈地叹息,“其他不说,我们赶紧先给种帅传信,令他多加防范吧?”

“传信当然要紧,”岳飞面上恢复了平静,目露精光,“只是单说防御之事未免有些不值。”

提前得到了重要信息,他们总要做点什么,才不浪费这一番辛苦。而种师道统管对金军事,他们的行动总要给他报备一下方才合理。

韩世忠挑眉问道,“鹏举欲要如何?”

岳飞勾了勾唇,看向沙盘,“金人占了我大宋的朔州许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拿下朔州,雁门关前便又有了缓冲的余地。不仅如此,“金人素来不守规矩,雁门关前的地要占一块,朔州跟前也不放过,我们也不能一直惯着他们这臭毛病!”

“嗯?金人在朔州跟前又占了哪里?”张师正探了探脑袋,左看右看才发现岳飞的视线落处在寰州。

朔州、寰州和雁门关虽然不在一条直线上,但寰州和雁门关的距离,可比朔州还要近。若放任不管,便是拿下朔州,也免不得会成为孤城,还要时刻担心被金军抢回去。

但要是将朔州和寰州一同拿下,金军在近处无城可据,而宋军三者呼应,抵御金军更加灵活从容。

看出了岳飞的心思,张师正立马咧开了嘴巴,“岳兄弟说的是!这毛病可不能惯着!该是我们的,就要早点拿回来!”

韩世忠同样笑了起来,“二位说的在理,我这就命人给种帅报信,你们也赶紧回去歇歇,明日可还有的忙。”

明日有的忙?是了,金军不知何时出兵,他们正该早做准备、速战速决才好。

众人各自散去,岳飞却并未回去歇息,而是来到了校场,径直走向昨日参战的新兵们的训练之处。

赵栎和张师正看他走的方向不对,也放弃了回去休息,默默跟在了岳飞身后。

越走越近,岳飞将新兵们的状态看得更清楚,眉头也越皱越紧。

眼睛红肿、神情黯然、无精打采,训练动作机械死板,全无半点之前的生机活力。

“全都停下!”岳飞厉声大喝。

新兵们条件反射停下动作,一个个站得笔挺,看向岳飞,只是眼神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岳飞高声喝问,“是在哀痛同袍死伤?在惧怕自己步入后尘?或是厌恶手上沾染的鲜血?还是想要逃避往后残酷的战争?”

“你们全都是刚刚经历第一次战场的新兵,我可以理解你们心中纷乱的情绪和复杂的心情。但是!”

岳飞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扫射四周的眼神凌厉如刀,“这些全都不是你们在训练之时分心懈怠的理由!”

第一次直面鲜血,竟然连消化的时间都不给他们吗?新兵们猛然瞪向岳飞,不甘不服的情绪从眼神表情甚至头发丝里溢出来。

“你们哀伤害怕,战场上敌军会手下留情放过你们吗?你们厌恶逃避,金人就会安分守己与大宋和平共处吗?”岳飞冷冰冰地问,又自己冷冰冰地答,“不会!”

“在战场上,敌军只会用尽全力砍下你们的脑袋挣军功!金人也绝不会放弃对我大宋土地和财富的垂涎!你们的这些情绪,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大宋富庶,给他们钱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打仗?!”一个年轻人湿着眼眶,不服气地喊。

话音落处,不少人用同样的眼神看向岳飞,却有更多人目光诡异地看向了他。

张师正啧啧两声,摇头晃脑,“果然是宗室!就是财大气粗!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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